第4章

期中论文的截止日期一过,生活忽然变得开阔了起来,像是连下了半个月的雨之后忽然放晴,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了。

林栩交完开题报告的那天下午,从导师办公室出来,沿着文博楼前面的梧桐道往回走,发现自己的脚步比前几天轻快了不少。

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

昨天晚上又是凌晨两点才睡,今天早上七点就爬起来改格式,中间只趴在桌上眯了不到一个小时,按理说应该困得眼皮打架才对。

但此刻他走在路上,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的皮肤下面像是有一股清泉在流动,浑身轻飘飘的,精神好得不像话。

难道自己在图书馆趴着睡觉的那半个小时特别管用?

比在床上睡一整个晚上都管用?

他试着回忆了一下那天的情形,但记忆就像被泡过水的旧报纸,字迹都还在,只是模糊得认不出来。

他只记得自己趴下去之前困得要死,醒来之后精神抖擞,中间做了什么梦一概想不起来。

算了,管他呢,精神好总比困成狗强。

他拐进食堂吃了份早午饭,然后去上专业课《中国古代墓葬制度》。

阶梯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人,暖气开得太足,空气闷得人昏昏欲睡。

林栩在倒数第三排找了个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摊开,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记笔记。

讲台上的老教授正在激情澎湃地讲解汉代砖室墓的结构,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了一个又一个长方形加半圆顶的剖面图。

林栩听了一会儿,然后他的注意力被前面两排的一个人吸引走了。

那是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正低着头认真地记笔记。

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肤色是健康的暖白,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情。

她写字的时候会微微偏着头,马尾从一侧肩上滑下来,她就伸手把它拨回去,动作不大,但很自然很好看。

林栩认识她。

她叫苏晚,同班的,但从大一到现在他们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苏晚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女生,但很耐看,有一种安静的、书卷气的温婉感,像是古代画卷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却又带着一点现代女生的爽朗。

她成绩很好,上学期《文物学概论》的期末论文拿了全年级最高分。

她总是坐在教室中前排的位置,听课很认真,偶尔会在老师讲到某个有趣的点时微微瞪大眼睛,然后飞快地低头记下来,那种认真的劲儿让人看了就觉得可爱。

她是林栩喜欢的类型。

这个认知在他脑子里清晰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在他的心脏上轻轻弹了一下。

紧接着,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感涌了上来——他喜欢的是女生。

眼前这个扎着低马尾、穿着米白色毛衣的女生,让他心跳加速,让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她的动作走,让他想找个理由跟她说话。

这是一个男生对一个女生的正常反应,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不是什么噩梦的影响,不是什么奇怪的自我怀疑,他就是个普通的、喜欢女生的男生。

他这些天来一直压在心底的那块石头,在这一刻被轻轻松松地搬开了。

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梦,被男人抱在怀里居然觉得舒服的荒诞念头,都不过是因为听了赵磊的鬼故事之后大脑胡乱加工出来的副产品而已。

跟他的取向没有半毛钱关系。

课间休息的时候,老教授放下粉笔去走廊上喝茶。林栩深吸了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前面两排,在苏晚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苏晚正低头翻看刚才的笔记,感觉到有人坐过来,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他,礼貌地笑了一下:“林栩。”

“你笔记记得好全,”林栩找了个最安全的开场白,“刚才老师讲砖室墓的那个券顶结构我没来得及画,能不能借你的看一下?”

苏晚很大方地把笔记本推到了他面前:“你看吧,不过我画得也不太准,老师讲的太快了。”

她的字写得很好看,清秀工整,画的小图虽然简单但结构清晰,每个部位都标了尺寸和注释。

林栩一边看一边说:“你这是谦虚了,比我的鬼画符强一万倍。我上节课记的笔记自己都看不懂。”

苏晚被他逗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哪有那么夸张。”

“真的,不信我给你看。”林栩装模作样地去翻自己的笔记本,翻了两页,露出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和潦草到几乎认不出的字迹。

苏晚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你那个确实……很有个人风格。”

笑完之后,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收敛了笑容,歪着头看了林栩一眼:“对了,你是不是暑假的时候去了沿江老城柳叶巷那一片实习?”

林栩一愣:“你怎么知道?”

“赵磊说的,”苏晚说,“他在我们班群里发那个鬼嫁衣的帖子,说是你们实习的地方的传说。那个帖子我看了,写得特别好,细节很丰富。”

提到鬼嫁衣,林栩的心情轻松得更彻底了。

他心想,正好,这个故事从头到尾不过是个民间传说而已,自己当初会被吓到还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简直是自己吓自己。

既然苏晚对这个故事感兴趣,那不如索性大大方方地讲出来,也算是对自己这些天心理阴影的一种告别。

“那个故事赵磊讲得不完整,”林栩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让我认真地给你讲一个故事”的姿态,“我们实习的时候在柳叶巷确实听到过一些本土的版本,比论坛上那个帖子详细得多。”

苏晚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把笔放下,转过身子,整个人转向林栩,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她认真的时候会微微抿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说话的人,那种专注感让说话的人觉得自己讲的东西特别重要。

林栩被她这么一看,心跳又快了两拍,但他稳住了,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他从柳叶巷的地理位置讲起,讲到那座老宅的布局,讲到清末那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如何在成亲当日突发心疾猝死,讲到那件嫁衣如何神奇地消失又出现,再讲到后来每隔几年的怪事。

他讲得比赵磊客观得多,没有刻意渲染恐怖氛围,而是用了一种类似田野调查报告的叙述方式,但恰恰是这种平静克制的讲述,反而让故事里的悲凉感更加突出。

“所以到最后,”林栩说,“她就是一个很可怜的人。一辈子盼着成亲,结果花轿还没进门人先走了,连那套嫁衣都没来得及真正穿上。怨念不能说是没有,但与其说是怨念,不如说是一种不甘心吧。”

苏晚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角,眼神里不是赵磊那种猎奇的兴奋,而是一种更沉、更认真的东西。

“我也觉得。”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这个故事里面最让我难过的部分,不是那些怪事,是她明明马上就要嫁了,连对拜都没有完成。你想想,那个年代的女子,一辈子可能就盼望那么一天。结果花轿还在半路上,她就倒下了。她不是不想嫁,是没能嫁成。”

苏晚低下头,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如果这个传说里面的人真的存在的话,我觉得她很可怜。我想帮她。”

林栩看着她,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觉得眼前这个女生很有意思,大多数人听鬼故事的反应都是害怕或者好奇,很少有人会第一反应是“我想帮她”。

这种近乎天真的善良,在一个学考古的女生身上出现,显得格外难得。

“你怎么帮她?”林栩问。

“不知道,”苏晚认真地想了想,“如果按照传说的逻辑,她需要完成婚礼才能安息,那是不是把她的嫁衣找出来,按照真正的仪式给她办一场婚礼就行了?当然我知道这很荒谬啦,传说是传说,又不是真的。”她自己说着说着也觉得这话有点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虎牙又露了出来,“但万一呢。万一她真的在那里呢。她等了那么多年,都没有人帮过她。”

林栩没有嘲笑她。他只是觉得,这个女生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

上课铃响了,老教授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走回来,继续在黑板上画他的砖室墓剖面图。

苏晚把笔记本收回去,朝他摆了摆手示意谢谢他借笔记。

林栩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接下来的半节课,他的注意力从汉代墓葬结构上面彻底飞走了。

下课之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苏晚收拾书包的时候,林栩还坐在座位上磨蹭,假装在整理笔记。

苏晚挎好书包,走过他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忽然说了一句和墓葬完全无关的话:“林栩,你最近是不是白了很多?你们暑假去实习,不是应该晒得跟碳一样黑不溜秋的才对吗?”

林栩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她不是在客套,是真的在认真地观察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移到了他的手背上,再移回他的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们系每年实习回来,个个都是小黑人了,”苏晚说,“你倒是反过来的。”

林栩摊了摊手:“可能我最近一直宅在宿舍里写报告没怎么出去吧。加上我妈天天逼我喝银耳汤,说什么对皮肤好。”

苏晚笑了笑,没有再追问,背着书包走了。她的马尾在肩膀后面晃了两下,消失在教室门口。

林栩收拾好东西,也走出了教室。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赵磊和周洋正联机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响得像是下冰雹。

林栩跟两人打了声招呼,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然后不自觉地走到了洗手间的镜子前。

日光灯亮得很,镜子里的自己一清二楚。

他的皮肤确实是白了。

不是那种缺乏血色的苍白,也不是不健康的惨白,而是一种干净的、透亮的冷白,像是瓷器表面的那层釉色,均匀、细腻、几乎没有瑕疵。

眼周以前总有淡淡的青色,那是熬夜留下的痕迹,现在那层青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眼下皮肤平滑光洁,像是用了什么高级的眼霜。

鼻翼两侧的毛孔以前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一点粗糙,现在对着镜子仔细看都很难找到。

他侧过头看了看耳根到下颌的线条,那里的皮肤质感尤其细腻,光线照上去甚至会有一点点柔和的反射,像是涂了一层极薄的、肉眼看不见的蜜粉。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手感是滑的,滑得不像是男生的脸,倒像是他以前女朋友的脸——不对,比那个更滑。

他的手指从颧骨滑到下巴,触感柔软细腻,没有胡茬,他今天早上刮过胡子,但平时刮完胡子到下午两三点就已经摸得出青茬了,现在下午四点半,下巴还是光滑的。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最后耸了耸肩,用手指理了理刘海,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

白确实白了不少,但帅还是帅的。

够了,男人要那么多干什么。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关上洗手间的门走回房间。

赵磊刚好结束了一局游戏,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口说了句:“你今天气色不错啊,是不是期中论文交了之后回血了?”

“差不多吧,”林栩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精神头确实挺好的。”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脑子还在转。

不是在想论文,也不是在想苏晚,而是在想那些梦。

这几天他已经不怎么做噩梦了,拜堂的那个画面很久没出现过了。

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梦——他不想称之为春梦,因为春梦这个称呼让他觉得别扭——那种梦的内容每次醒来都记得不太清楚,但身体的感受却残留得很明显。

被人抱着的温度、腰上收紧的力道、耳边的低语、嘴唇被吻住时的柔软触感,每次醒来的时候都还留在他的皮肤上,像是真的被谁抱着睡了一整晚。

更让他烦恼的是,这些残留的感受并不是让他觉得不舒服——恰恰相反,他在醒来之后的几分钟里,会觉得很温暖、很安全、很舒服,像是冬天的早晨窝在被窝里赖床的那种满足感。

这就不对了。

赵磊他们没注意到林栩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的手指搭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打,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桌面壁纸,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场景——被一个高大的男人从背后抱住,手臂圈着自己,温热的脸贴上自己的脖颈,呼出的气打在耳后……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快得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胸口里面那个器官在砰砰砰地跳着,带动一种奇怪的、酸酸暖暖的感觉从心底涌上来,像是在冬天喝了一大口热可可,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的肩膀不自觉地微微收拢,后背的肌肉放松了下来,仿佛真的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从后面抱着他。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个怀抱的压力、那个人身上清爽的味道、那个人低沉的笑声贴着自己的耳廓振动。

他的胃部微微收紧了一下,不是恶心,是那种你听到喜欢的人说了一句特别让你心动的话时,胃里好像有蝴蝶在扇动翅膀的感觉。

他的手从键盘上滑下来,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心跳还在继续加速,身体里那种暖洋洋的、酥麻麻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他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

停。

立刻停。

林栩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噪音。赵磊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干嘛呢一惊一乍的?”

“没事,腿麻了。”林栩弯下腰揉了揉小腿,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脸上的表情。

揉了几下之后他直起身,去洗手间又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颊微微泛着红,耳朵尖也是红的。

他在洗脸台前撑着双手站了半分钟,强迫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去想,什么都不要想。

想想墓葬结构,汉代砖室墓的主体结构分为墓道、甬道、墓室三大部分,其中墓室的券顶结构采用楔形砖错缝砌筑,横剖面呈半圆形——他在脑子里一遍遍地默念这些枯燥的知识点,直到心跳慢慢恢复到正常水平,脸上那股不正常的红晕也消退了。

走回房间的时候,赵磊和周洋已经开了新一局游戏,孙逸飞刚从外面回来,正蹲在墙角拆快递。

一切都很正常,下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里射进来,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橙黄色的光带。

林栩掀开被子,躺了下来。他侧躺着面对着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不玩了。直接睡觉。睡醒了什么都没了。

他真的累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在困意的侵袭下渐渐消散。很快,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缓慢,意识沉入了一片温热的黑暗。

然后梦里她又来了。

不是拜堂的大堂,不是阴森的古宅,而是一间洒满阳光的正厅。

窗棂上糊着白色的窗纸,阳光透进来变成了柔和的米白色,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又一个整齐的方格。

窗外的院子里能听到鸟叫,很清脆的那种,像是春天早晨的画眉。

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和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和上次梦到的那间闺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又成了那个女人。

穿着一件青色滚边的夹袄,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马面裙,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插了一根简单的银簪子——不是嫁衣,不是凤冠,而是一个已经嫁做人妇的日常装扮。

她的身体还是那个身体,娇小、柔软、带着一种被悉心照料过的丰腴感。

而那个男人也在。

他就坐在正厅的八仙桌旁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齐,正在低头看一封什么信。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鼻梁很挺,眉毛浓黑,专注看东西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线。

女人端着一杯茶走过去,把茶放在他手边的桌面上。

男人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笑——那个笑很温暖,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了一起,不是那种客气的笑,而是一个男人看到自己深爱的妻子时才会有的、发自内心深处的笑意。

他放下信,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

女人半推半就地挣扎了一下,但显然是装的,因为下一秒她就顺从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胸口上。

男人的手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轻轻晃着,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

“今天怎么这么好给我泡茶?”男人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他怀里蹭了蹭。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稳健有力的,一下一下,像是一座大钟在心脏的位置敲着。

那颗心跳动的频率让她觉得安心,像是一只船靠了港,所有的风浪都与她无关了。

男人的手从她腰上移到了她的脸颊,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极其珍贵的瓷器。

然后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嘴唇是干燥温暖的,贴着皮肤的时候会停留一小会儿才离开,像是舍不得一样。

然后是眉心,然后是鼻尖,最后落在嘴唇上。

这次不是蜻蜓点水的轻吻,而是一个更深的、更久的吻,他的手托着她的后脑,手指温柔地插进她的发髻里,把她的头微微仰起,让她完全承接着他的吻。

女人闭上了眼睛,她的身体在这个吻里放得很软很软。

她的手从自己的膝盖上挪到了男人的胸前,指尖攥着他的衣襟,不是推拒,而是抓握——一种只有全心信赖和依赖一个人才会做出的、无意识的抓握。

他们在阳光里抱着吻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鸟叫声一直没停,空气里的桂花香越来越浓。

而在梦境的另一层——在现实世界中——林栩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和所有的前几次一样,安静的、细微的、却又无法逆转的变化。

但这一次的变化范围和幅度都不同了。

那些红色丝线没有把他整个人全部变成女人,而是只在某一个特定的部位做了工。

他的胸部。

红色的丝线从心脏的位置开始蔓延,穿过肋骨和肌肉的缝隙,集中到了胸膛两侧。

它们不是胡乱地堆积,而是以一种精密的、有序的方式在重新组织那附近的软组织结构。

先是两团极其微小的、柔软的、粉红色的腺体组织的雏形被红线编织了出来,然后是最外层的皮肤,胸前的肌肤变得比周围的皮肤更加细嫩、更加敏感、也更加柔软。

然后红色的丝线开始在那里增加厚度。

一层极薄极薄的、柔软的脂肪层被均匀地铺设在了两侧胸膛的下方,让它微微地、几乎是不可察觉地隆起了几毫米。

然后是更多的脂肪,更多的丝线,它们一层一层地叠加,彼此交织融合,像是最精巧的裁缝在缝制一件贴身的丝绸内衬,每一针都恰到好处,每一根线的力度都均匀一致。

如果有人在旁边看——当然没有人在看,宿舍里的其他三个男生睡得很死——他们会看到林栩仰躺着的身体,胸口的T恤布料在极其缓慢地微微鼓起来。

那个隆起的弧度非常浅、非常柔和,不是女生发育成熟时的饱满弧度,而更像是一个刚刚进入青春期的少女,身体刚刚开始出现变化的那个最初的阶段。

两侧隆起的程度均匀对称,底部的轮廓是自然的圆形,边缘过渡得极其流畅,没有任何突兀的界线。

那个弧度,大致相当于A罩杯的大小。

很小,小到穿上稍微宽松一点的衣服就完全看不出来——就像林栩身上这件黑色的棉质T恤,此刻隆起的弧度在衣料的掩盖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如果用手去摸,或者脱下衣服仔细看,就能发现那里的变化已经不再是“平坦的胸膛”,而是两个柔软的、微弧的小丘。

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胸腔前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两朵从土壤下面刚刚冒出头来的、还带着晨露的花苞。

红色的丝线完成了这项工作之后没有多做停留,而是迅速收回了他的体内,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宿舍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和黑暗,空调的嗡嗡声一成不变地响着,赵磊翻了个身,梦话里含糊地骂了一句游戏里的话,然后又打起了鼾。

变化的还有那张脸。

肤色又白了一层。

这次的白已经不需要对比就能看出来了,在熄了灯的漆黑宿舍里,他那张露在被子外面的脸几乎像是会发光——一种瓷质的、精致的白,比绝大多数女生的肤色还要白上好几分。

眉眼的线条在睡梦中也发生了极其细微的调整,眉尾微微上挑了一点点,睫毛的长度增加了肉眼难以分辨的几毫米,嘴唇的唇色变得更加红润,像是含着半片玫瑰花瓣。

但这些面部的变化幅度极小,小到他明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会觉得好像哪里变了又说不上来,小到不熟悉他的人根本不会觉得有任何异常。

变化停了。一切重新归于沉寂。

然后在黑暗的寂静里,他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不对——不是“他”。是“她”。

那双杏眼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瞳仁深处隐约掠过一丝暗红色的光。

她安静地坐起身,T恤因为肩宽的变化而从一边肩膀上滑落下去,露出半个圆润白皙的肩头和锁骨下方细腻的皮肤。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弧度,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含义不明的微笑——有点满意,又有点不满,像是一位匠人在端详自己尚未完工的作品。

她赤脚踩在地上,脚掌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猫的肉垫一样安静。

空调还在吹,但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冷。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裙——不是林栩洗澡后穿的那件旧T恤,而是一件丝质的、淡粉色的吊带睡裙,裙摆只到大腿中间,细细的吊带挂在光滑的肩头上,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白得耀眼的肩颈。

这件睡裙不是从衣柜里拿的,是在她睁开眼睛的同一瞬间,由她皮肤下涌出的红色丝线编织而成的。

她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到赵磊的床边。

赵磊睡得很沉,四仰八叉地躺着,一条腿从床边伸出来,被子被他蹬到了腰间。

他长得不算帅,但也不难看,是那种典型的运动型男生的长相,浓眉大眼,嘴角有一点因为打球磕破而留下的小疤痕。

她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脸。

那双杏眼里没有温柔,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冰冷的玩味。

她的嘴唇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然后她俯下身去,嘴唇轻轻地贴上了赵磊的嘴唇。

那个吻很轻,很短暂,不超过三秒钟。

赵磊在梦里动了动嘴,含糊不清地发出了一声哼哼,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很奇异地舒展开来,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陶醉的笑容,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但他的身体——在被亲吻的那几秒钟里,他的脸色迅速地灰败了下去,不是变黑也不是变黄,而是一种精气神被抽走之后留下的、灰扑扑的暗淡。

他原本健康红润的脸色变得像是三天没睡觉一样灰暗,嘴唇也失去了血色,连头发都似乎干枯了几分。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台看不见的机器抽掉了什么东西——不是血,不是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维持生命活力的能量。

而他脸上的那个笑容还挂着,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刚刚经历了什么,仍然沉浸在美梦之中。

她直起身,用手指背擦了擦嘴角,然后走到周洋的床边。

同样的过程,弯腰,俯身,嘴唇贴上去。

周洋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舒服的闷哼,一米八五的东北大汉此刻脸上挂着一个痴痴的、傻傻的笑容,像是一条被人挠了肚皮的大狗。

但他的气色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原本泛着光的皮肤变得暗淡粗糙,眼圈下面浮出了一层青黑。

他今天下午打球累了,本来睡得很香,但现在他的睡眠变成了一种更沉的、近乎昏厥的状态,呼吸微弱而缓慢,像是被抽去了大半的力气。

然后是孙逸飞。

他戴着眼镜睡觉,睡相最规矩,直挺挺地躺着,双手放在被子外面。

她弯下腰的时候,睡裙的吊带从肩上滑落,垂在她的手臂上,但她毫不在意。

她的嘴唇贴上孙逸飞的嘴唇时,这个戴眼镜的男生在梦中无声地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满足的叹息。

三个吻。

如果林栩醒着,他会注意到,这三个吻的方式和图书馆那个不一样——图书馆的吻带着试探和确认的意味,而今晚的这三个吻,则像是在进食。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直起腰,环视了一圈这间黑暗中的宿舍,满意地微微勾起嘴角,然后赤脚走回林栩的床边,重新躺下。

淡粉色的吊带睡裙在她的身体接触到床铺的一瞬间重新化作了红色的丝线,那些丝线钻进她的皮肤,融进她的身体,带着她的身形一起重新回到了林栩的体内。

肩膀重新变宽,身高恢复,脸上的五官恢复了男生的轮廓——除了那些被悄然留住的、微小的变化。

男生仰躺在被子里,黑色T恤平静地覆盖着他的胸膛。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林栩被闹钟吵醒了。

他翻了个身,迷糊中伸手去摸手机,指尖碰到了床头柜上的金属闹钟,拨了两下才按掉。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斑。

他翻身下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觉得脚底有点凉,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脚掌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没有穿袜子。

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昨天是穿着袜子睡的。

可能半夜嫌热自己蹬掉了。

他没多想,拖着步子往洗手间走去。

“我去,我昨天晚上是不是通宵打游戏了?”赵磊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声音是哑的,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

林栩回过头看了一眼,赵磊正坐在床边揉着太阳穴,脸色很难看,灰扑扑的没有血色,眼圈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青黑。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干了,虚弱得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好几度。

“你昨晚不是十一点多就睡了吗?”林栩说。

“是吗?”赵磊皱着眉头想了想,“我好像做了一晚上梦……梦到什么东西来着?挺爽的,但具体梦什么完全不记得了。”他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赶紧扶住了床架,“我靠,我腿怎么这么软?”

周洋也从床上坐起来了,表情跟赵磊如出一辙,脸色灰暗,不停地揉着脖子和肩膀:“妈呀,我是不是感冒了?浑身没劲儿,头也晕晕的。”他转头看了看对面的孙逸飞,发现孙逸飞也正坐在床上发呆,脸色同样不怎么好看。

“你们仨集体食物中毒了吧,”林栩说,“昨天是不是一起叫了什么不干净的外卖?”

“我们昨天叫的同一家店的外卖啊,”周洋有气无力地说,“你吃的啥?”

“我在食堂吃的。”

进了洗手间,关上门。他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几把冷水,然后撑在水池边沿上,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和他室友们那副被抽干了的鬼样子截然相反,镜子里的他气色好得不像话。

皮肤白亮得几乎在反光,瓷白中透着一点点粉色的红润,像是刚从美容院里做完一套贵得离谱的面部护理。

眼睛清亮有神,嘴唇是健康的红色,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精神得像是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他的头发也似乎比昨天柔软了一些,垂在额前的时候带着一种慵懒的随意感,看起来还挺帅的。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低头脱掉了T恤,准备洗澡。

T恤从头上脱下来的一瞬间,他习惯性地往镜子里瞥了一眼,然后就愣住了。

他的胸口不太一样了。

不是以前那种平坦的、带着薄薄一层肌肉的胸膛。

现在他的手感——他低头看了看,抬手用手指戳了一下——是软的。

他的胸部两侧微微鼓起了一点,弧度不大,但肯定是有的,像是两个小小的坡,起点在锁骨下方大约一掌的位置,终点在肋骨的最下端附近。

皮肤在这个位置的质感比其他地方更加细腻柔软,颜色也微微透着一层很淡很淡的粉色,像是那里的血液循环比其他地方都要丰富一些。

他侧过身,从侧面看镜子,那个弧度就更明显了。

虽然穿着宽松的T恤完全看不出来,但脱掉衣服之后,两个微小的隆起在胸腔前方清晰可见,对称、圆润、边缘自然,和胸肌那种宽大扁平的轮廓完全不同。

那不是胸肌,胸肌是硬的,这是软的。

也不是肥肉,肥肉是松的,这个是有弹性的。

他抬起手臂,做了个扩胸的动作。

那两个微小的弧度随着动作微微地改变形状,然后又恢复原状,带着一种属于软组织的、略带弹性的晃动幅度。

他愣了几秒钟,然后放下手臂,用手捏了捏那个位置。

手感柔软,带有一定的韧性和弹性,下面能摸到一层薄薄的、均匀的脂肪垫。

用力按下去有一点点酸胀感,不明显,但确实存在——那种感觉和按压身体其他部位的脂肪完全不同,更像是一种腺体组织特有的、微微发胀的触感。

“是不是最近天天窝着写论文,运动太少,发福了?”

他的体重确实一直偏瘦,但胸口的这点弧度,总不能是八斤肉全长在胸上了吧?

他又捏了捏自己的肚子,肚子还是平的,甚至能看到腹肌的轮廓。

胳膊上的肌肉也没有减少,大腿还是原来的样子。

如果真长了肉,不可能只长在胸口这一个位置。

这叫什么事,长肉还挑地方的。

他又照了一会儿镜子,最后得出的结论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大概是自己想多了。最近缺乏运动,长点赘肉很正常。多做几个俯卧撑就好了。

他穿上T恤,喊了赵磊一声:“你们几个今天去不去上课?上午专业课点名。”

赵磊倒在床上,虚弱地摆了摆手:“帮我请个假吧……我实在爬不起来。浑身跟被人抽了筋似的。”

周洋和孙逸飞也纷纷举起手表示请假,三个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林栩无奈地帮三个人都请了假,背上书包出了门。

阳光正好。

梧桐道上学生们骑着自行车来来往往,食堂的方向飘来豆浆和油条的香气,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做早锻炼,广播里放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校园歌曲。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秋风拂过他的脸。

他的皮肤感受到风中的凉意,细腻的汗毛在风的抚摸下微微竖起,又慢慢伏倒。

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又飘过来了——他不知道桂花香是从哪里来的,总以为是学校哪个角落里种了几棵桂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