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鸿图这半个月,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先是最大的客户华信集团,合作了六年的老关系,忽然说要重新评估供应商。
顾鸿图亲自飞过去,约了三次,对方才肯见一面,还是在他住的酒店大堂,十分钟,对方全程没看他一眼,只丢下一句:“顾总,我们老板说了,今年的单子,你们顾氏不用报了。”
顾鸿图站在酒店大堂,看着对方钻进商务车绝尘而去,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做了二十年生意,见过风浪,可这次不一样。
华信的老板跟他私交不错,去年还在酒桌上拍着他的肩膀说“老顾,咱们是过命的交情”。
现在,连电话都不接。
然后是银行。
授信额度月底到期,顾鸿图提前一个月就开始跑关系,行长见了他,笑容客气得滴水不漏,就是不肯松口:“顾总,今年政策收紧,您这额度,恐怕得重新审。”
“重新审?”顾鸿图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王行,咱们合作这么多年,我哪次不是按时还款?”
“那是以前。”行长笑着说,“顾总,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顾鸿图回到公司,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想了三天,想不明白自己得罪了谁。
他这个人精于算计,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商场上的仇家不是没有,可没有谁能一句话就让华信放弃合作、让银行收紧授信…这背后的能量,不是他惹得起的。
直到第五天,他那个负责采购的副总,支支吾吾地跟他说了一件事。
“顾总,”副总压低声音,“我听说……咱们圈子里,最近都在传一个人。说那个人手眼通天,谁跟他合作谁发财,谁得罪他谁倒霉。华信那边……好像就是因为那个人,才撤了咱们的单。”
“谁?”顾鸿图问。
副总犹豫了一下,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这个人。叫丘比。”
顾鸿图看着那张照片,愣住了。
“丘比?”顾鸿图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个……被我开掉的小程序员?”
“就是他。”副总压着嗓子,“顾总,我跟您说,现在圈子里都在传,说这位丘老师手里有真东西,是个隐形的大人物。陈氏那老小子,上赶着给人送了二十万定金,人家还没收他当自己人;还有好几个以前跟丘比有过节的公司,最近都在夹着尾巴做人……”
顾鸿图坐在老板椅上,看着照片里丘比那张普通的脸,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丘比。
他想起来了。
那个被他用了七年的程序员,那个熬夜写代码、加班到胃出血、最后被他一句“身体不行就早点滚”打发走的年轻人。
他记得丘比被优化那天,站在公司门口,站了很久,他当时从窗户看见那个背影,还跟秘书说了一句:“看,这就是不识好歹的下场。”
现在,这个“不识好歹的下场”,成了圈子里人人忌惮的大人物。
而他的公司,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一点地掐死。
顾鸿图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给所有能找的关系打了电话,得到的回复都大同小异:“老顾,这事儿我帮不上忙。”,“ 顾总,您自求多福吧。”,“ 老顾,听我一句劝,该低头就低头。”
低头。
顾鸿图这辈子,只低过一次头…当年他创业失败,跪在银行门口求贷款。那是他人生中最屈辱的一天,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跪第二次。
可现在,他好像别无选择了。
他回到家,妻子林晚正在客厅看电视。
林晚比他小十五岁,今年三十三,是他二婚娶的,长得漂亮,会来事,圈子里人人都夸“顾太太有旺夫相”。
顾鸿图坐在沙发上,看着妻子光洁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想起副总的话…“谁得罪他谁倒霉”。
丘比是被他得罪的。丘比记不记仇,他不知道。但他赌不起。他赌不起自己的公司,赌不起二十年的心血,赌不起这辈子打下的江山。
那天晚上,顾鸿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晚已经睡了,呼吸均匀,月光照在她光洁的肩头,像一截温润的白玉。
顾鸿图看着妻子的睡颜,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如果……他把林晚送出去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顾鸿图,一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居然要靠送老婆来保命?
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可第二天早上,副总又给他带来一个坏消息…公司最大的供应商,原材料断供了。
“对方只说了一句话,”副总的声音都在抖,“‘丘老师没发话,我们不敢跟顾氏做生意。’”
顾鸿图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罐里的苍蝇,四处乱撞,撞得头破血流,却找不到出口。
他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了。
他通过七八层关系,约到了丘比。
消息递过去的时候,他手都在抖,措辞改了又改,最后只发了一句:“丘老师,我是顾鸿图,想请您吃个饭,当面赔罪,您看方便吗?”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顾鸿图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第三天晚上十一点,手机终于响了。他手忙脚乱地点开,看见回复只有四个字:“周五,七点,听雨轩。”
听雨轩。顾鸿图知道这个地方,本地最有名的私人会所,一般人进不去。他咽了口唾沫,回复:“好的丘老师,我一定准时到。”
周五晚上,顾鸿图提前一小时就到了。
他穿了一身全新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提前备好了最贵的红酒、最体面的礼物。
他在包厢里坐了四十分钟,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先认错,再赔罪,然后试探丘比的态度,如果对方记仇,他就把姿态放到最低,无论如何,先保住公司。
七点整,包厢门开了。
丘比走进来。
顾鸿图愣住了。
他记忆里的丘比,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弓着背、眼神躲闪的窝囊程序员。
可眼前这个丘比…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头发剪得利落,眼神平静,整个人周身的气场,像换了一个人。
顾鸿图下意识地站起来,脸上堆起一个笑:“丘老师!您来了!快请坐!”
丘比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就这一眼,顾鸿图的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那个眼神,平静、冷淡、居高临下,像是在看一只案板上的鱼。
“顾总,”丘比开口,声音不大,“您客气了。我这种‘身体不行’的人,怎么配让您亲自请客?”
顾鸿图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听出来了。那句“身体不行”,是他当初在办公室里对丘比说的话。一字不差,原样奉还。
“丘老师……”顾鸿图干笑着,声音有点发虚,“以前的事,是我糊涂,是我对不起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顾总,”丘比打断他,走到主位坐下,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红酒看了一眼,“这酒不错。82年的?您破费了。”
“应该的应该的!”顾鸿图赶紧上前,亲手给他倒酒,“丘老师,您尝尝,这是我特意从酒窖里……”
“顾总,”丘比又打断他,“您今天找我,什么事?直说吧,我时间不多。”
顾鸿图端着酒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他放下酒瓶,沉默了几秒,忽然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丘老师!”他的声音带着颤,“我顾鸿图有眼无珠,以前对不起您!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公司!您要什么,我都可以给您!”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丘比端着酒杯,看着跪在地上的顾鸿图,看了很久。
曾经,这个男人坐在老板椅上,居高临下地看他。现在,这个男人跪在他面前,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顾总,”丘比开口,声音慢悠悠的,“起来吧。您这么一跪,我可受不起。”
“丘老师……”顾鸿图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求您……”
“起来。”丘比的声音冷下来,“我不喜欢人跪着说话。”
顾鸿图抖了一下,慢慢地站起来,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丘比看着他,看着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价值不菲的西装、保养得当的脸…四十八岁的男人,看起来也就四十出头,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年轻时的英俊。
“顾总,”丘比说,“您今年多大?”
“四……四十八。”
“四十八。”丘比点点头,“跟我爸差不多大。您说,一个四十八岁的男人,跪在我一个三十岁的小辈面前,求我放过他,这像话吗?”
顾鸿图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丘老师……我实在没办法了……”
“您没办法了,就来找我。”丘比放下酒杯,“可您想过没有,当初您让我滚的时候,我有没有办法?”
顾鸿图低着头,不说话了。
丘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丘比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顾总,其实您今天不来,我也不会把您怎么着。我这人记仇,但我不赶尽杀绝。您公司那点事,不是我干的…我没那么大能量,我就是个被您开掉的程序员,您信吗?”
顾鸿图猛地抬头,看着丘比,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您……您不是……”
“我说了,我没那么大能量。”丘比说,“您信也好,不信也好。您今天来,请我吃这顿饭,我很感谢。以前的事,咱们翻篇。您公司的事,我帮不上忙,您自求多福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
“丘老师!”顾鸿图在身后喊住他,“求您!您要我做什么都行!钱,股份,什么都行!”
丘比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顾鸿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只要您开口!”
丘比看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他的目光越过顾鸿图,落在包厢门口…那里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一条墨绿色的长裙,长发披肩,五官精致,是顾鸿图的妻子,林晚。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脸色发白,看着跪在地上的丈夫,眼神里全是慌乱。
丘比的目光在林晚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移开视线,看着顾鸿图,声音很轻:“顾总,您太太挺漂亮的。”
顾鸿图的心猛地一沉。
他听懂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听懂了。
“丘老师……”他的声音发干,“您的意思是……”
丘比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顾鸿图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软软地靠在墙上。
林晚快步走进来,扶住他:“鸿图!你没事吧?他……他说什么了?”
顾鸿图没有看她。他盯着门口,盯着丘比消失的方向,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光。
那天晚上,顾鸿图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身边是妻子均匀的呼吸声。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丘比那句话…“您太太挺漂亮的。”
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送妻求饶。
这种戏码,他在电视剧里看过,在商场的故事里听过,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轮到自己头上。
他顾鸿图,一个白手起家的男人,要送自己的妻子去换一条活路?
他翻了个身,看着林晚的睡颜。
月光下,她的皮肤白得发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像一只毫无防备的猫。
顾鸿图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收回来。
他闭上眼,眼前全是丘比那双平静的眼睛。
“您太太挺漂亮的。”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盘旋,越转越响。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胸口发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上来…是屈辱,是愤怒,是恐惧,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隐秘的兴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兴奋什么。
他伸手,握住自己那根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事,可他控制不住。
他闭上眼,想着林晚的脸,想着丘比那句话,想着自己跪在丘比面前的样子,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他射了。精液喷在睡裤上,黏糊糊的,他大口喘气,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自己很恶心。
他顾鸿图,一个公司的老板,居然在想着要把妻子送人的时候,射了。
他爬起来,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布满血丝,脸色灰败,像老了十岁。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顾鸿图,”他哑着嗓子说,“你他妈还是个人吗?”
他没有回答自己。
第二天一早,他给丘比发了一条消息:“丘老师,昨天您说的,我想好了。您要是看得上林晚,我送她过去。只要您放过我公司,她这辈子就是您的人。”
消息发出去,他等了三个小时,等到下午一点,手机才响。他手忙脚乱地点开,看见回复只有一行字:
“顾总,您误会了。我不喜欢女人。”
顾鸿图看着这行字,愣住了。他不喜欢女人?那他喜欢什么?
他想了整整一天,想不明白。
直到晚上,他那个负责采购的副总,神神秘秘地给他打了个电话:“顾总,我打听到了…丘老师他……他喜欢男娘。就是那种,长得像女人的男人。圈子里都传开了,说他上次在听雨轩,点了一个男娘,玩得可开心了。”
顾鸿图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万家灯火,脑子里一片空白。
男娘。
丘比喜欢男娘。
那个是什么玩意?
网上搜索了一下,他就有点不适。
看了几眼,愣住了,还是有点不甘心。
觉得刚才自己的想法何其荒唐,谁会喜欢自己这种老男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