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半夜爬上床,你这是在玩火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滴答声。

那张纸,是一份复印件。

【工亡赔偿协议】

赔偿金额一栏,填着:捌拾万元整。

领款人签字栏,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沈芳(代领)。

当年矿上的人来了两趟。奶奶靠在床头,声音很轻,我不识字,你姑说她识,她替我跑。

跑了半个月,回来跟我说,矿上只肯赔两万。

两万块,办了你爸的后事。

铁盒最底下,还有一张合影。

矿工班组的合照,第三排左二,一个眉眼和沈酌七分像的男人,笑得憨厚。

照片背后夹着一封信,信纸黄脆,边角起了毛。

【小酌:爸这个月的工钱结了,给你攒的学费又厚了一层。你考第一的事,全班组都知道了,爸脸上有光……】

沈酌捏着信纸的手,一点点收紧。

裴渡伸手,把那只手裹进掌心。

手别使劲。他低声说,信要捏碎了。

沈酌松开手指,胸口起伏了两下。

裴渡。

八十万。他抬起眼,眼底结着冰,她吞了十年。

嗯。裴渡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理顺,所以这笔账,得连本带利地算。

利息按高利贷算,人证物证我全给你备齐。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要是嫌麻烦,就把这笔账也写进欠条,我替你收。收账这活,我熟。

沈酌看着他。

这人连安慰人,都要把流氓耍得一本正经。

他垂下眼,把信和协议小心地收他原以为这盒子里装的是旧纸。

原来装的是他爸没说完的话。

第二天上午,病房门被敲响。

一个拎着两个保温桶的贵妇人站在门口,笑容灿烂。

裴渡正在削苹果,一抬头,苹果差点掉地上。

妈?!!

惊喜!!裴母跨进门,目光越过亲儿子,锁定在沈酌身上,儿——

咳咳咳!!裴渡疯狂咳嗽。

衣!!裴母急刹车,话锋一转,衣服穿这么少!!这天多冷啊!!

沈酌:……

裴母放下保温桶,从包里郑重地掏出一个纸袋。

小酌是吧?阿姨第一次见你,给你带了件见面礼。

沈酌打开一看。

是件大红色的毛衣,针脚歪歪扭扭,左袖比右袖长了一截。

我亲手织的。裴母挺胸,学了三个月。

裴渡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妈,你不是连围巾都织不明白吗?

闭嘴。裴母瞪他,我给小酌织的,又不是给你织的。

沈酌捏着那件毛衣,沉默了三秒。

他站起来脱了外套,当场套上。

红毛衣套在清瘦的身上,空落落的,丑得惊天动地。

裴母眼眶一热:好看!!我们小酌穿什么都好看!!

好看。裴渡盯着看,也跟着点头,眼神一点都不清白,特别好看。

就是袖子长了点。沈酌卷了两圈袖口。

长了好!!裴渡凑过去帮他把袖口放下来,又拉平,长了能把手包住,冬天不冷。

他低着头给他整理袖子,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手腕。

裴渡。沈酌压低声音,你整理一分钟了。

嗯。裴渡面不改色,这袖子有讲究,得伺候奶奶看着那件红毛衣,笑出了满脸褶子:小酌穿红的,喜庆。

是吧!!裴母找到了知音,我就说红色衬他。

妈。裴渡插嘴,他穿什么都好看,不穿更好——

裴渡!!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裴渡举手投降:我闭嘴。

裴母拉着沈酌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

小酌,阿姨问你几个问题。

阿姨您说。

会做饭吗?

会干活吗?

会管钱吗?

……会一点。

太好了!!裴母一拍手,都会!!阿姨就放心了。

裴渡越听越不对味:妈,你这是查户口还是招保姆?

查户口。裴母头也不回,我们家户口簿上,迟早有他一页。

妈!!裴渡吓得去捂她的嘴。

沈酌的耳朵红透了,转身去给奶奶倒水。

裴母凑到裴渡耳边:儿子,这孩子真好。追上了没有?

快了。裴渡挺了挺胸,他都跟我说晚安了。

……你就这点出息。

病床上,奶奶和裴母对视一眼。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妹子。奶奶开口,你说的那个烫头……

哎!!裴母立刻凑过去,我认识一个师傅,给明星做的,咱俩一块去!!

裴渡忽然发现,亲妈来了半天,没正眼看过他。

下午,裴宏恺来了电话。

宋祁的案子,经侦立了。裴宏恺的声音透过听筒,十年前的账,一笔一笔都能翻出来。

还有件事。裴宏恺顿了顿,你妈要把集团的助农事业部立起来,总部设在小酌他们镇上。

裴渡挑眉:她懂什么助农?

她不懂。裴宏恺说,她就是想给儿媳妇修条路。

……

这事我批了。但我有个条件——裴宏恺的声音沉下来,你回来,把投资部接了。

裴渡对着电话沉默了。

好一个父慈子孝。

两口子一唱一和,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夜里十点,病房清静了。

裴渡洗漱回来,往陪护床边一站。

沈酌。

收账了。

沈酌正在铺床,闻言一顿。

欠条补充条款第二款。裴渡掏出那张欠条抖开,抵押物:每天睡前一句晚安。

今天的还没给。

欠条上只写了一句晚安。沈酌提醒他。

对,现在执行。裴渡点头,一日三次的那个是利息。

沈酌:……

这人把这张破纸条随身带着?

晚安。沈酌说。

听不见。裴渡往床边一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点说。

沈酌走过去,站定。

晚安。

太干巴了。裴渡得寸进尺,带点感情。

沈酌深吸一口气,忽然俯下身。

裴渡的心跳轰地一声炸了。

温热的呼吸扑在耳边,越来越近—晚安。

两个字,贴着耳廓送进来,低低的,带着一点哑。

裴渡整个人从头顶麻到尾椎骨。

他猛地抬头,沈酌已经退开半步,若无其事地关灯。

裴渡。黑暗里,沈酌的声音传过来,等奶奶出院,我跟你谈那件事。

裴渡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能不能剧透?

不能。

提示一个字也行。

睡觉。

你让我现在怎么睡?!!

没人理他。

裴渡翻来覆去,把谈谈两个字掰开揉碎了一百遍。

后半夜,他刚迷糊着,有人在拽他的袖子。

裴渡。

沈酌的声音,清醒得没有一丝睡意。

嗯?裴渡瞬间清醒,怎么了?做噩梦了?

我爸的信。沈酌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张黄脆的信纸,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发白的指节。

最后一段。

他说,巷道里的瓦斯读数不对。

他往上报了三次。

没人理。

裴渡坐起身,睡意全无。

信给我。

他借着手机的光,把最后一段逐字看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三次上报,没人理。裴渡的声音冷得吓人,这就不是矿难了。

是能避免、但没人去避免的事故。

裴渡。沈酌开口,当年矿上的安全员——

查。裴渡掀被下床,安全记录、值班日志、上报渠道,全查。

一个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