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董事会

董事会定在上午十点。

沈今棠到的时候是九点四十五。她站在会议室门外,先把袖口那枚极细的银扣子转了转,像在给什么上弦。然后才推门进去。

黑色西装,Loro Piana,年初在邦德街买的。

剪裁极利落,肩线笔挺,腰收得恰到好处。

里面是象牙白真丝衬衫,领子翻开,正好压在西装领边上。

她走进去时,满屋子人都不约而同地静了一拍。

气势占三分,七分是因为她的好看。

这好看像一柄极细的银针,不声不响地扎进每个人眼里,等他们回过神时,她已经坐下了。

她六年的职业生涯,早就习惯了这种安静。她让他们看。等她开口之后,他们就会忘记她好看这件事。

CFO章敬尧第一个到,已经把投影材料从头到尾检查过一遍。

他做财务做了二十年,习惯把每一份要给人看的东西都码得像账本一样齐整。

商业运营板块的方敏端着咖啡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看了一眼沈今棠,又看了一眼老蔡空着的位子,嘴角极轻地动了动。

城市更新板块的老蔡第三个到,还是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坐下来翻了翻面前的议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轻资产板块的陈则明第四个到。

他换了件深蓝色牛津纺衬衫,不是工地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是新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他进来时和沈今棠对了个眼神,微微点了下头。

独立董事三位依次入席。

裴晏舟坐在靠墙的列席位上,深灰定制西装,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桃花眼里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坐下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朝沈今棠微微点了下头。

她移开了目光,像轻轻翻过一页不想多看的纸。

最后进来的是沈朝野。

他站在门口,白衬衫,领口敞着,西装还是葬礼上那件不太合身的。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像有一阵极细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所有人的呼吸都拨了一下。

“他是我叫来的。他手里有股权,有权坐在这里。”

沈朝野走进来,拉开角落一把椅子坐下,掏出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开始盯着窗外的黄浦江发呆。他全程没有看任何人,包括她。

十点整。沈今棠站起来。

“各位,我叫沈今棠。沈若谦是我父亲。今天这个董事会,由我来主持。根据沈若谦先生的遗嘱,我持有云上集团百分之四十的股权,并代行沈朝野先生名下百分之十一的投票权。我手里有百分之五十一的投票权,这是法律事实。”

她没有打开PPT。面前只放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她翻到笔记本第一页。那是她昨晚在章敬尧提供的三百页材料里提炼出来的三组数字。

“在座各位比我更清楚云上的业务结构,但我还是想用我的方式重新梳理一遍,确保我们站在同一个认知起点上。云上集团的核心业务是城市更新,我们拿地、做拆迁、做一级开发、做商业配套,最后通过物业销售和持有运营来回收资金。目前集团旗下有四个在建的城市更新项目,分别位于长宁、静安、杨浦和浦东。这四个项目沉淀了集团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资产,也背负了集团绝大部分的负债。除了城市更新,我们还有两个辅助板块,商业运营和轻资产输出。商业运营负责持有型物业的招商和运营,收租金和管理费;轻资产输出做品牌和管理输出,帮别的开发商运营商业项目,收管理费。这两个板块是赚钱的,城市更新是吃钱的。”

她翻到第二页。

“我花了一个周末把云上过去三年的报表重新拆了一遍,有三组数据想请各位注意。第一组:商业运营板块的租金坪效。我们持有的商业物业主要分布在浦东和静安,过去三年平均租金坪效从每平方米每天十二块六降到了九块八。同期上海甲级写字楼和购物中心的行业均值只降了不到百分之五。我们降了将近百分之二十五,不是因为市场不好,是因为我们为了给城市更新板块腾挪资金,把商业物业的维护和升级预算砍了将近一半。物业质量下降,租户续租率下降,租金议价能力就下降。这是杀鸡取卵。”

方敏在座位上轻轻点了一下头。她是商业运营板块的负责人,这些话她跟沈若谦说过不止一次。

“第二组:城市更新板块的资金占用。四个在建项目,从拿地到现在累计投入超过八十亿。其中自有资金只有不到三十亿,剩下五十多亿靠银行贷款和信托融资。这些钱是有成本的,去年集团整体融资成本是百分之六点八,今年因为沈总去世,银行可能会重新评估授信条件,融资成本大概率会涨。而四个项目里只有长宁一个进入了回款周期,回款进度还比计划晚了四个半月。另外三个项目都还在拆迁或建设阶段,短期内不会产生现金流。这意味着我们每个月光利息就要付将近三千万,而城市更新板块自身不产生任何经营性收入。所有的利息、管理费、人员成本,都在靠商业运营的租金和轻资产的管理费来填。”

她翻到第三页。

“第三组:这种模式还能撑多久。我做了一个简单的压力测试。如果长宁的回款继续延迟,如果银行的融资成本上升一个百分点,如果商业运营的租金坪效继续以现在的速度下滑,六个月后,云上的经营性现金流将无法覆盖利息支出。届时我们只有一个选择:借新债还旧债。而银行在沈总去世后对云上的风险评估正在重新做。一个只能靠借新还旧活下去的公司,不会有银行愿意借钱给它。”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章敬尧摘下眼镜擦了擦。

他知道这些数字。

他在云上做了二十年财务,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但他从来没有在董事会上听到有人把这些数字用这种方式串联起来。

沈若谦在世的时候,从来不在董事会上谈风险。

他只谈机会,谈下一步要拿哪块地、做哪个项目。

风险是他自己的事,他一个人扛。

现在他不在了,这些风险终于被摆到了台面上。

“沈总在世的时候,云上的生存逻辑是靠他个人的信用和关系来维持银行的信任。他一个人就是云上的信用评级。他不在了,这套逻辑就失效了。我们需要建立一套新的逻辑,不依赖于任何个人的信用,而是依赖于资产本身的质量和现金流的稳定性。具体来说,三件事。”

她竖起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第一,长宁项目必须加速回款。回迁比例从百分之五十提升到百分之六十,成本增加约一个亿,但可以申请一笔六亿的纾困资金。净现金流增加五亿。这笔账怎么算都值得。”

老蔡放下手里的茶杯。“等一下。回迁比例从五十提升到六十,成本增加至少一个亿。而且区里新换的分管领导不好说话。你确定能批?”

“区里新换的分管领导姓周,之前在浦东新区做规土局副局长,今年年初刚调过来的。他在浦东的时候推过一个旧改项目,回迁比例做到了百分之六十五。他的施政纲领里有一句话:‘旧改不是把人赶走,是让人留下来。’百分之六十的回迁比例,刚好踩在他的政绩点上。”

她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老蔡面前,“这是他去年在浦东做的那个项目的案例。我已经让方敏把调整方案做好了,明天就可以报区里。蔡总,您做了十几年城市更新,比我更清楚拆迁补偿的成本结构。如果三户钉子户的补偿金上浮百分之十就能让整个项目提前半年回款,这笔账您应该比我先算过。”

老蔡张了张嘴,没有找到反驳的点。最后说了句“那个新领导不好说话”,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她说她去谈。

“第二,商业运营板块需要独立融资。我们目前有三处核心商业物业:浦东的云上酒店、静安的商业综合体和陆家嘴的一栋甲级写字楼。这三处物业加起来估值大约六十亿,目前全部抵押在集团的银团贷款里。”

“把它们装进一个独立的SPV,用SPV来做经营性物业贷,可以释放出大约十二到十五亿的流动性。这笔钱一部分用来置换高成本的信托融资,一部分用来做商业物业的维护和升级,把租金坪效拉回行业均值以上。这件事,方敏已经在做了。”

方敏接过话头。

“SPV架构的初稿已经完成了,我正在和浦发、招行分别沟通。浦发的郑岚对独立SPV的认可度比集团整体授信高得多,因为底层资产清晰、现金流可预测。如果推进顺利,两个月内可以完成第一笔放款。”

“第三,轻资产输出板块需要独立运营。陈则明手上的杨浦项目,设计方案没有问题,问题是之前和区里没谈拢产业导入条件。我昨天去工地看了,也和陈总聊过。他的方案可以调整,在文创的基础上加一层数字科技的壳,把产业定位从‘文创综合体’改成‘数字科技与文化融合示范区’。”

“这两个定位在区里能拿到的政策支持力度是不一样的。有了明确的产业定位,产业导入条件就好谈了。产业导入条件谈下来,项目就能复工。项目复工,城市更新板块就有新增的在建面积,银行就能对项目的未来现金流有一个更积极的预期,这对我们整体的授信评估是有利的。”

陈则明在角落里轻轻点了一下头。

沈今棠把笔记本合上,靠回椅背。

“这三件事,不是三个独立的方案,是一套连锁反应。长宁回款加速给集团注入流动性,商业SPV释放抵押物给银行重建信心,杨浦复工给市场一个信号,云上没有死,云上还在动。”

“银行看到了流动性,看到了干净的资产结构,看到了在建项目的进度,他们对云上的风险评估才会降下来。风险评估降下来,融资成本才会降下来。融资成本降下来,我们才能从借新还旧的恶性循环里跳出来。这就是我今天想跟各位讨论的方向。具体怎么落地,每一项都需要在座各位的专业判断。长宁的方案,蔡总和方总对接。商业SPV,方总和章总牵头。杨浦的产业导入,陈总负责方案,我去和区里谈。我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