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鹤年接下北境粮运的消息,不过两日,便传遍了建康。
比她预料得还快。
这两日,许府门前的车马明显多了起来。
有旧交来访,有商贾送帖,也有几个年轻士子借着请教诗文的名义前来拜会。
许鹤年一概没有见。
她把大半时间都耗在了粮运上。
江南三处粮仓的账册已经送到府中。
账面看起来漂亮得很,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许鹤年越看,心里越觉得不对。
“去年秋粮入库四十二万石。”
她指着账册,问道:
“今年呢?”
管事低声道:
“三十七万。”
“少了五万。”
“是。”
许鹤年抬起头。
“江南今年虽有水患,也不至于少这么多。”
管事赶紧解释:
“账面上说,是雨季损耗。”
许鹤年听笑了。
“雨能把粮吃掉五万石?”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她低头继续翻账。
“南陵仓去年耗损一成,今年也是一成。”
“安平仓也是。”
“每年都刚好一成?”
她把账册往桌上一放。
“有人在偷粮。”
管事脸色微变。
“而且不是一年两年。”
许鹤年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把过去五年的账都找出来。”
“我要一笔一笔查。”
“是。”
入夜后,许鹤年仍在书房。
桌上的灯芯已经烧了大半,她揉了揉眉心。
这几日,她几乎没有好好睡过。
不是在烦心账册,就是不由自主的从脑袋里冒出李润卿。
她已经三日没见到她了,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她们本来就没有约定要见面。
可人一闲下来,她还是会忍不住想起静芙宫。
不知道殿下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坐在窗边看那些奏报,是不是还在喝她喜欢的茶。
想着想着,许鹤年自己都觉得好笑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没出息了?
许鹤年低下头,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家主。”
“进来。”
管事推门进来。
“谢家来人了。”
许鹤年抬眼。
“这么晚?谁?”
“谢氏嫡次女,谢云深。”
她沉默片刻。
“让她进来。”
谢云深,是谢氏这一代最受看重的小辈之一。
她是中庸,在这个乾元与坤泽身份往往会影响世家联姻的时代,中庸反而少了许多束缚。
她不需要刻意收敛信息素,也不会因为第二性别让旁人下意识改变态度。
谢云深生得温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说话的时候总带着笑。
可许鹤年知道,这个女人绝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她从小在谢氏长大,谢家的人,从来不会把真正的心思写在脸上。
谢云深进门后,先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
“许家主。”
“谢姑娘。”
两人落座,茶水很快送了上来。谢云深没有急着谈正事,先与许鹤年寒暄了几句。直到一盏茶见底,她才放下茶盏。
“听说许家主接下了陛下的粮运?”
“是。”
“这可是件大事。”
许鹤年神色不变。
“不过是替朝廷办差。”
谢云深笑了。
“许家主何必自谦?”
她看着许鹤年。
“如今建康谁不知道,陛下正在拉拢世家之外的力量。许氏这个时候接下差事,难免让人多想。”
许鹤年抬眸。
“谢姑娘觉得,该怎么想?”
谢云深没有马上回答,她慢悠悠转着茶盏。
“谢家没有恶意,只是想提醒许家主。皇室如今势弱,陛下又年轻,朝中的事情,真正能做主的还是几大世家。”
许鹤年淡淡道:
“所以?”
“所以许氏没必要为了皇室,得罪自己真正的盟友。”
许鹤年笑了一声。
“谢姑娘今日来,就是为了劝我拒绝陛下?”
“不是。”
谢云深摇头。
“只是想告诉家主,若许氏有什么困难,谢家愿意帮忙。”
许鹤年看着她。
“包括粮运?”
谢云深顿了一下。
“自然。”
“那我若不需要呢?”
谢云深脸上的笑意没变。
“许家主年轻。”
许鹤年看着她。
“谢姑娘也年轻。”
她站起身。
“所以有些事情,我们其实都明白。许氏不会与谢氏为敌。但也不会成为谢氏的附庸。”
谢云深看了她一会儿,也跟着站起来。
“我明白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许鹤年抬眼。
“谢姑娘还有事?”
“没什么。”
谢云深笑了笑。
“只是想到我今日出门前,我夫人还让我早些回去。”
许鹤年微微一怔。
谢云深见她的神情,便笑道:
“许家主前些年久居东扬州,成婚时恰逢许家骚乱,怕许家主舟车劳顿也就没送请帖,还望海涵。我与夫人成婚已经三年,她性子有些急,我若回去晚了,只怕又要念我。”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的笑意比方才真了许多。
许鹤年也跟着笑了笑。
“那便不留谢姑娘了。”
“告辞。”
谢云深拱手。
可走到门边,她又回过头。
“对了。”
“听说长乐公主近来很关注江南粮运?”
许鹤年的眼神微微一变,只有一瞬。谢云深却看见了,她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奇怪。公主这些年一向不怎么过问朝堂,如今却突然关注粮运。”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
马车上。
谢云深掀开车帘,建康的夜色从眼前缓缓退去,她脸上的笑意逐渐淡了下来。坐在她身旁的女子看了她一眼。
“谈得如何?”
这是她的夫人,沈清和。沈氏旁支出身,同样是中庸。她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裙,容貌清丽,说话却比谢云深直接许多。
“没谈下来。”
谢云深靠回车壁。
“许鹤年比想象中谨慎。”
沈清和淡淡道:
“那就算了,你不是本来也没指望她今天就答应?”
谢云深笑了。
“还是你了解我。”
沈清和看她一眼。
“少来,我只是觉得……”
谢云深望着窗外。
“许氏这个位置,越来越有意思了。”
沈清和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
“你方才提说你提了长乐公主,是故意的?”
“自然。”
“许鹤年什么反应?”
谢云深想起方才那一瞬。
“她藏得很好,但还是露了一点。”
沈清和皱眉。
“你怀疑她和公主?”
“暂时还不能确定。”
谢云深笑了笑。
“不过值得留意。”
沈清和没有再问,只是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襟。
“那就别想了,今日已经够累了。”
谢云深看着她。
忽然笑起来。
“夫人这是在关心我?”
沈清和收回手。
“自作多情。”
谢云深低低笑了起来把沈清和揽入怀里坐着,车轮碾过青石路,两人的声音渐渐被夜色吞没。
谢云深走后,许鹤年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她知道,谢氏已经开始注意李润卿了,这不是好消息。她刚刚坐回案前,管事便又进来。
“家主。”
“嗯?”
“宫里来了人。”
许鹤年抬头。
“谁?”
“静芙宫。”
只是三个字,许鹤年方才还沉着的心,忽然轻轻跳了一下。她立刻站起身。
“说什么?”
“公主殿下让人传话,说有几本旧账要交给您。”
许鹤年怔了怔,随后点头。
“知道了。”
管事退下,她却站在原地没动。
旧账而已,大概是与粮运有关。
她知道,可心里还是忍不住高兴,殿下主动叫她过去了,哪怕只是为了正事。
她没有再耽搁,换了身衣裳,便带人进宫。
夜色已经落下来。
许鹤年走进静芙宫时,殿中的宫灯刚刚点起。李润卿坐在窗边,案上放着那几册旧账。
“来了。”
许鹤年停下脚步。
“殿下。”
她低头行礼。
李润卿看了她一眼。
“过来坐。”
许鹤年应了一声。
她走到案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案几。
和前几日不同,今日的李润卿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疏离。
可许鹤年不敢多想,她只是看着桌上的账册。
“这些是?”
“南陵仓五年前的旧账。”
李润卿将其中一本推到她面前。
“本宫让人查过。”
“有几处不对。”
许鹤年翻开账册。
“谢家?”
李润卿抬眸。
“你已经知道了?”
“今日谢云深来过许府。”
“她提到了您。”
殿内静了一瞬。
李润卿问:
“她说了什么?”
许鹤年将今日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李润卿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伸手,将另一册账递过去。
“看看这个。”
许鹤年接过。
翻了几页,她的神色渐渐凝重。
“这几笔粮……”
“嗯。”
李润卿道:
“本宫怀疑,五年前的粮案并没有结束。”
许鹤年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所以陛下让我接粮运……未必只是为了拉拢许氏。”
“也可能有人,早就在等你接下这条粮道。”
许鹤年慢慢握紧账册。
“那殿下又为什么让我查?”
李润卿看着她。
“因为本宫相信你。”
这句话落下来。
许鹤年心口猛地一跳,可她很快又低下头。
李润卿相信的不是她这个人至少现在不是。
是许氏,是许氏手里的力量。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高兴。
她轻声道:
“臣不会让殿下失望。”
李润卿看着她,眸色微微一深。
“本宫知道。”
窗外夜色沉沉,两个人一坐一站,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片刻,李润卿忽然道:
“账册今晚不用带走。”
许鹤年抬头。
“留在这里看。”
她顿了一下。
“今晚?”
“嗯。”
李润卿看向窗外。
“宫门已经快落锁了。”
许鹤年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低下头,唇角忍不住轻轻扬起。
“是。”
她坐回案前,灯火映着两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