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谢氏来客

许鹤年接下北境粮运的消息,不过两日,便传遍了建康。

比她预料得还快。

这两日,许府门前的车马明显多了起来。

有旧交来访,有商贾送帖,也有几个年轻士子借着请教诗文的名义前来拜会。

许鹤年一概没有见。

她把大半时间都耗在了粮运上。

江南三处粮仓的账册已经送到府中。

账面看起来漂亮得很,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许鹤年越看,心里越觉得不对。

“去年秋粮入库四十二万石。”

她指着账册,问道:

“今年呢?”

管事低声道:

“三十七万。”

“少了五万。”

“是。”

许鹤年抬起头。

“江南今年虽有水患,也不至于少这么多。”

管事赶紧解释:

“账面上说,是雨季损耗。”

许鹤年听笑了。

“雨能把粮吃掉五万石?”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她低头继续翻账。

“南陵仓去年耗损一成,今年也是一成。”

“安平仓也是。”

“每年都刚好一成?”

她把账册往桌上一放。

“有人在偷粮。”

管事脸色微变。

“而且不是一年两年。”

许鹤年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把过去五年的账都找出来。”

“我要一笔一笔查。”

“是。”

入夜后,许鹤年仍在书房。

桌上的灯芯已经烧了大半,她揉了揉眉心。

这几日,她几乎没有好好睡过。

不是在烦心账册,就是不由自主的从脑袋里冒出李润卿。

她已经三日没见到她了,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她们本来就没有约定要见面。

可人一闲下来,她还是会忍不住想起静芙宫。

不知道殿下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坐在窗边看那些奏报,是不是还在喝她喜欢的茶。

想着想着,许鹤年自己都觉得好笑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没出息了?

许鹤年低下头,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家主。”

“进来。”

管事推门进来。

“谢家来人了。”

许鹤年抬眼。

“这么晚?谁?”

“谢氏嫡次女,谢云深。”

她沉默片刻。

“让她进来。”

谢云深,是谢氏这一代最受看重的小辈之一。

她是中庸,在这个乾元与坤泽身份往往会影响世家联姻的时代,中庸反而少了许多束缚。

她不需要刻意收敛信息素,也不会因为第二性别让旁人下意识改变态度。

谢云深生得温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说话的时候总带着笑。

可许鹤年知道,这个女人绝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她从小在谢氏长大,谢家的人,从来不会把真正的心思写在脸上。

谢云深进门后,先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

“许家主。”

“谢姑娘。”

两人落座,茶水很快送了上来。谢云深没有急着谈正事,先与许鹤年寒暄了几句。直到一盏茶见底,她才放下茶盏。

“听说许家主接下了陛下的粮运?”

“是。”

“这可是件大事。”

许鹤年神色不变。

“不过是替朝廷办差。”

谢云深笑了。

“许家主何必自谦?”

她看着许鹤年。

“如今建康谁不知道,陛下正在拉拢世家之外的力量。许氏这个时候接下差事,难免让人多想。”

许鹤年抬眸。

“谢姑娘觉得,该怎么想?”

谢云深没有马上回答,她慢悠悠转着茶盏。

“谢家没有恶意,只是想提醒许家主。皇室如今势弱,陛下又年轻,朝中的事情,真正能做主的还是几大世家。”

许鹤年淡淡道:

“所以?”

“所以许氏没必要为了皇室,得罪自己真正的盟友。”

许鹤年笑了一声。

“谢姑娘今日来,就是为了劝我拒绝陛下?”

“不是。”

谢云深摇头。

“只是想告诉家主,若许氏有什么困难,谢家愿意帮忙。”

许鹤年看着她。

“包括粮运?”

谢云深顿了一下。

“自然。”

“那我若不需要呢?”

谢云深脸上的笑意没变。

“许家主年轻。”

许鹤年看着她。

“谢姑娘也年轻。”

她站起身。

“所以有些事情,我们其实都明白。许氏不会与谢氏为敌。但也不会成为谢氏的附庸。”

谢云深看了她一会儿,也跟着站起来。

“我明白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许鹤年抬眼。

“谢姑娘还有事?”

“没什么。”

谢云深笑了笑。

“只是想到我今日出门前,我夫人还让我早些回去。”

许鹤年微微一怔。

谢云深见她的神情,便笑道:

“许家主前些年久居东扬州,成婚时恰逢许家骚乱,怕许家主舟车劳顿也就没送请帖,还望海涵。我与夫人成婚已经三年,她性子有些急,我若回去晚了,只怕又要念我。”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的笑意比方才真了许多。

许鹤年也跟着笑了笑。

“那便不留谢姑娘了。”

“告辞。”

谢云深拱手。

可走到门边,她又回过头。

“对了。”

“听说长乐公主近来很关注江南粮运?”

许鹤年的眼神微微一变,只有一瞬。谢云深却看见了,她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奇怪。公主这些年一向不怎么过问朝堂,如今却突然关注粮运。”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

马车上。

谢云深掀开车帘,建康的夜色从眼前缓缓退去,她脸上的笑意逐渐淡了下来。坐在她身旁的女子看了她一眼。

“谈得如何?”

这是她的夫人,沈清和。沈氏旁支出身,同样是中庸。她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裙,容貌清丽,说话却比谢云深直接许多。

“没谈下来。”

谢云深靠回车壁。

“许鹤年比想象中谨慎。”

沈清和淡淡道:

“那就算了,你不是本来也没指望她今天就答应?”

谢云深笑了。

“还是你了解我。”

沈清和看她一眼。

“少来,我只是觉得……”

谢云深望着窗外。

“许氏这个位置,越来越有意思了。”

沈清和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

“你方才提说你提了长乐公主,是故意的?”

“自然。”

“许鹤年什么反应?”

谢云深想起方才那一瞬。

“她藏得很好,但还是露了一点。”

沈清和皱眉。

“你怀疑她和公主?”

“暂时还不能确定。”

谢云深笑了笑。

“不过值得留意。”

沈清和没有再问,只是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襟。

“那就别想了,今日已经够累了。”

谢云深看着她。

忽然笑起来。

“夫人这是在关心我?”

沈清和收回手。

“自作多情。”

谢云深低低笑了起来把沈清和揽入怀里坐着,车轮碾过青石路,两人的声音渐渐被夜色吞没。

谢云深走后,许鹤年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她知道,谢氏已经开始注意李润卿了,这不是好消息。她刚刚坐回案前,管事便又进来。

“家主。”

“嗯?”

“宫里来了人。”

许鹤年抬头。

“谁?”

“静芙宫。”

只是三个字,许鹤年方才还沉着的心,忽然轻轻跳了一下。她立刻站起身。

“说什么?”

“公主殿下让人传话,说有几本旧账要交给您。”

许鹤年怔了怔,随后点头。

“知道了。”

管事退下,她却站在原地没动。

旧账而已,大概是与粮运有关。

她知道,可心里还是忍不住高兴,殿下主动叫她过去了,哪怕只是为了正事。

她没有再耽搁,换了身衣裳,便带人进宫。

夜色已经落下来。

许鹤年走进静芙宫时,殿中的宫灯刚刚点起。李润卿坐在窗边,案上放着那几册旧账。

“来了。”

许鹤年停下脚步。

“殿下。”

她低头行礼。

李润卿看了她一眼。

“过来坐。”

许鹤年应了一声。

她走到案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案几。

和前几日不同,今日的李润卿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疏离。

可许鹤年不敢多想,她只是看着桌上的账册。

“这些是?”

“南陵仓五年前的旧账。”

李润卿将其中一本推到她面前。

“本宫让人查过。”

“有几处不对。”

许鹤年翻开账册。

“谢家?”

李润卿抬眸。

“你已经知道了?”

“今日谢云深来过许府。”

“她提到了您。”

殿内静了一瞬。

李润卿问:

“她说了什么?”

许鹤年将今日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李润卿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伸手,将另一册账递过去。

“看看这个。”

许鹤年接过。

翻了几页,她的神色渐渐凝重。

“这几笔粮……”

“嗯。”

李润卿道:

“本宫怀疑,五年前的粮案并没有结束。”

许鹤年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所以陛下让我接粮运……未必只是为了拉拢许氏。”

“也可能有人,早就在等你接下这条粮道。”

许鹤年慢慢握紧账册。

“那殿下又为什么让我查?”

李润卿看着她。

“因为本宫相信你。”

这句话落下来。

许鹤年心口猛地一跳,可她很快又低下头。

李润卿相信的不是她这个人至少现在不是。

是许氏,是许氏手里的力量。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高兴。

她轻声道:

“臣不会让殿下失望。”

李润卿看着她,眸色微微一深。

“本宫知道。”

窗外夜色沉沉,两个人一坐一站,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片刻,李润卿忽然道:

“账册今晚不用带走。”

许鹤年抬头。

“留在这里看。”

她顿了一下。

“今晚?”

“嗯。”

李润卿看向窗外。

“宫门已经快落锁了。”

许鹤年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低下头,唇角忍不住轻轻扬起。

“是。”

她坐回案前,灯火映着两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