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殿不在任何一座寻常的峰上。
它悬于衍天神诀宗主峰之侧,是一座孤零零的浮空石台,由九道粗如人臂的铁索锁链,连着主峰的崖壁。
那石台方圆数百丈,其上立着一座通体玄青的大殿,殿脊如剑,直指苍天。
殿身之上,密布着无数细如发丝的剑痕,深浅不一,纵横交错,仿佛被千万柄剑,斩过了千万年。
隔着老远,都能感到一股森然冷意扑面而来。
这便是内门精英大殿,天衍殿。剑修一脉的圣地。
琅翎御风而来,在铁索前落了地。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弟子服,腰间只悬着那柄寻常的佩剑,看上去与那些前来应考的弟子并无二致。
此刻,天衍殿前的白玉广场上已经候了十几名弟子。
这些人皆是各峰举荐上来的天才,或出身显赫,或天赋异禀,一个个昂首挺胸,眉眼间都带着几分傲气。
有几人腰间悬的,还是品阶不低的法剑,剑鞘镶金嵌玉,生怕旁人看不出他们出身不凡。
琅翎只扫了一眼,便默默站到了最末的位置。
他素来不喜张扬,这大殿、这石台、这满场的骄子,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处需要踏过去的台阶罢了。
他站在人群边缘,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那九道铁索之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偶尔有山风卷过,铁索便发出哗啦哗啦的响,那声音在空旷的群山之间回荡,平添了几分肃杀。
正这般想着,殿内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奇异的韵律,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跳之上。
满场的窃窃私语竟在这一刻齐齐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殿门方向望了过去。
殿门缓缓洞开,一个女子自殿中走了出来。
她一束高马尾,以青玉环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利落得如一柄刚刚出鞘的剑。
她生得极美,却冷。
剑眉斜飞,眉梢眼角都透着一股刀裁似的冷意,那一双眸子是极罕见的雪白冷眸,如两粒嵌在寒玉里的寒星,眼波流转之间不见半分温度。
她的唇线紧紧抿着,抿出一个剑修特有的冷峻弧度。
她一身素白剑衣,纤尘不染。
可那剑衣之下,却藏着一具与剑修二字,极不相称的、惊心动魄的丰腴身子——那胸前的两团,丰硕得世间罕见,将那素白剑衣,生生撑得紧绷欲裂,仿佛她每呼吸一下,那衣襟,都要被撑开几分。
偏生她腰肢又极细,肩背挺得笔直,衬得那高耸的胸脯,愈发地,骇人。
这冷艳孤高的剑修,偏生了这么一副,能叫天下男子,都移不开眼的、熟透了的尤物身材。
她腰悬一柄窄锋长剑,剑穗猩红,如一滴凝固的血。她足踏青布剑靴,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步履生风。
琅翎的目光,几不可察地,自她那高耸的胸前一扫而过。这沈清雨,看着清冷,那胸,却比云曦的,还要丰硕几分。
她便是沈清雨,衍天神诀宗首席大弟子,年轻一辈剑法第一。
琅翎在看见她的一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看清这个女子。
此前两次,一次在修炼场,隔着重重人影,只得了她一句根骨不错;一次在秘境,惊鸿一瞥,只得了她一句你练的不全是衍天宗的功法。
而此刻,她就这样站在殿门之前,如一支绷紧的、随时都会刺出去的剑。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
那目光极冷极静,扫过之处,那些方才还昂首挺胸的天才弟子竟都不自觉地垂下了头,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有几人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额上已沁出细密的冷汗。
直到那目光落在琅翎身上时,微微地一顿。
那停顿极短,短得几乎令人察觉不到。
可琅翎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那道雪白冷眸之中,似有什么极快地闪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兴味。
琅翎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将眼帘垂得更低了些。
都到齐了。沈清雨开口了。
她的声音与她这个人一样冷,不高不低,清泠泠的,如冰珠滚过玉盘。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仿佛她说话时,周遭的风都停了一瞬。
今日天衍殿开殿,考校入殿弟子。她道,规矩只一条——
她顿了顿,雪白冷眸缓缓扫过全场:入我天衍殿者,剑心、剑法、剑意,三者缺一不可。
话音落下,满场鸦雀无声。没有人敢交头接耳,也没有人敢提出异议。这位首席大弟子的威严,在这天衍殿,甚至比那几位长老还要管用。
沈清雨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回了殿内。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后,满场弟子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琅翎垂着眼帘,立在人群最末,面上一派温驯恭谨。可他那藏在袖中的手指,已经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柄剑,今日要入鞘了。而他,要做的,是让她先出鞘。
天衍殿的入殿考核共分三关:剑心关、剑法关、剑意关。三关皆过者方可入殿,任意一关不过,即刻除名,绝无转圜。
主持考核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内门执事长老,姓周。
而那位首席大弟子沈清雨,则端坐于殿前的高台之上,全程监考。
她坐在那里,便如一座冰冷的不容亵渎的剑碑,那雪白冷眸半阖着,似在假寐,又似在冷眼旁观着阶下的一切。
第一关,剑心关。周长老朗声道,入殿者,剑心须纯。尔等依次上前,以手按这问心剑碑,剑碑自会照见尔等道心。
他说着,指了指殿前一尊通体玄黑、形如断剑的石碑。
那石碑静静矗立,碑身之上密布着细密的剑痕,每一道剑痕都似有剑意流转。
据传这问心剑碑乃是天衍殿立殿之初,由第一任殿主以自身剑意所铸,凡心中有杂念、有邪念、有道心不坚者,皆会在碑前原形毕露。
头一个弟子上前,将手按了上去。那剑碑之上立时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那白光清而不纯、浊而不凝,摇晃不定,如风中残烛。
道心不纯,剑心不稳。周长老摇了摇头,下一个。
那弟子面如死灰,垂头退下。
紧接着几个弟子依次上前,那剑碑或光色驳杂,或明灭不定,竟无一人能让那剑碑光华大盛。
有的白光中混着一丝灰气,是心有杂念;有的白光摇摇欲坠,是道心不坚。
周长老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摇头的动作一次比一次重。
直到轮到琅翎。
他缓步上前,将手按在了剑碑之上。那一瞬间,他并未催动任何功法,只是将心中那一点最纯粹的东西递了出去。
那一点东西,是他吃百家饭长大时邻里递来的一碗热汤,是他私塾旁听时窗外漏进来的一缕阳光,是他立在星轮峰上望着那抹月蓝身影时,心底深处那一丝不愿熄灭的暖意。
剑碑动了。
那碑身之上密布的剑痕竟齐齐亮了起来。
那光华先是如星火一点,旋即如星火燎原,自碑底一路烧到了碑顶。
那光华极亮极纯,却没有半分霸道。
它不似骄阳灼人眼目,也不似皓月清冷孤高,它更像那冬夜里天边一颗孤悬的寒星——冷,却不灭;静,却自有光。
周长老怔住了,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高台之上,一直半阖着眼的沈清雨也在这一瞬猛地睁开了眼。那一双雪白冷眸直直射向那剑碑,射向那按在碑上的少年。
此子道心,竟如此之纯?周长老喃喃道,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那剑碑的光华足足亮了十息,才缓缓散去。周遭的弟子们面面相觑,看向琅翎的目光里,已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第一关,过。周长老重重地道。
琅翎收回手退下,面上依旧温驯如常。可高台之上,沈清雨那双眼,却再也没有从他背影上移开。
第二关是剑法关,考实战。
周长老一挥手,殿前广场中央便升起一座方圆十丈的演武台。演武台四周刻着禁制,可挡元婴以下的剑气不使外泄。
此关尔等各凭剑法,与守关者过招。周长老道,守关者乃我天衍殿精英弟子。
他说着,一名身着青色剑袍的年轻男子跃上了演武台。
那男子周身剑气凛冽,已是金丹中期修为。
他抱剑而立,目光倨傲,扫过台下众人,如看一群蝼蚁。
前头几名弟子依次上台。
那守关弟子剑法凌厉,不过数招便将他们一一扫下了台。
有的一招便被击飞,有的勉强支撑了几合,却终究抵不过那金丹中期的修为碾压。
一时间,台下弟子们的心都沉了下去。
轮到自己时,琅翎缓步上了演武台,抽出腰间那柄寻常的佩剑。
请。他道。
那守关弟子嗤笑一声:筑基期也敢来应天衍殿?接得住我三剑,算你本事。
他说着长剑出鞘,一剑刺来,剑光如虹,气势凌厉无匹。琅翎却只是轻轻一让,那一让恰到好处,那剑擦着他的衣角堪堪掠过。
守关弟子一怔,再刺,琅翎再让。
两人便在台上一进一退、一刺一让,转眼过了十余招。
琅翎始终只守不攻,那《流云剑诀》使得如行云流水、绵绵不绝,将守关弟子的凌厉攻势尽数卸于无形。
他的身法看似不快,却总能在剑锋及体之前堪堪避开,每一次都险到极处,却又恰到好处。
高台之上,沈清雨那双眼愈发地冷了。
她看出来了,这少年从头到尾就没认真。
他那流云剑诀使得虽挑不出错,却处处留着三分余力。
他明明可以更快、可以更狠,却偏偏只使出一个筑基期弟子该有的水准。
那一次次的闪避,看似狼狈,实则游刃有余,连脚步都没乱过半分。
又藏。沈清雨在心底冷冷地道。
她想起了秘境中那句你练的不全是衍天宗的功法。
这少年身上有秘密,而且是很大的秘密。
这份藏拙的本事,已经超出了天才的范畴,更像是一个见惯了风浪之人,刻在骨子里的谨慎。
台上,那守关弟子久攻不下,已有些焦躁。
他忽然暴喝一声,剑势陡然一变,一记压箱底的杀招朝琅翎当头劈下。
那一剑威势惊人,剑光暴涨,竟卷起了一阵劲风,已非一个筑基弟子所能抵挡。
琅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就在那剑即将临身之际,他忽然动了。
他身形如一片落叶轻飘飘地向后一荡,那柄佩剑也随之极轻极快地向上撩去。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那守关弟子的剑竟被这一撩荡得偏了三寸。
而那三寸,正是致命的三寸。
琅翎的剑尖已经悄无声息地抵在了那守关弟子的咽喉之上。
承让。他道,声音温和谦逊。
满场死寂。
那守关弟子脸上的倨傲尽数僵在了脸上,他低头看着那抵在自己喉间的剑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滑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台之上,沈清雨那双眼终于亮了起来。那亮极冷极利,如寒夜中两点骤然燃起的星火。
她缓缓站起了身。
周长老。她道,清泠泠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第三关,剑意关,我来。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那周长老也是一怔,随即面露难色:这……沈首席,剑意关的守关者早已定了,是顾长老……
顾长老。沈清雨冷冷地打断他,我代他便是。
她说着,已一步步地自高台之上走了下来。
她每走一步,满场的温度便似冷了一分。
那些站在演武台下的弟子,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几步,仿佛靠近她,就会被那股寒意冻伤。
琅翎立在台上,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这一看,他眼底深处,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如丈量过一般,不差分毫。
可偏生就是这分毫不差的步伐,却让那件素白剑衣之下的两团丰硕,随着她的步履,一下一下地、极有韵律地轻轻颤动着。
那剑衣本就紧绷欲裂,此刻随着她的走动,那胸前便如藏了两只不安分的、饱满的玉兔,每一下起伏,都把衣襟撑出一道道细微的褶皱,又旋即被那惊人的弹性弹了回去。
冷若冰霜的剑修,却偏生生了这么一副能叫天下男子都移不开眼的丰腴身子。这反差,落在琅翎眼里,竟比他预想中还要勾人。
他垂下眼帘,将那点心思尽数藏了起来。
那原定主持剑意关的顾长老闻声自殿中走出,还欲说些什么,可当他对上沈清雨那双眼时,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这位首席大弟子的性子了——她要做的事,无人拦得住。
整个天衍殿,除了宗主凤九霄,没有人能让她改变主意。
剑意关。沈清雨一步步走到演武台中央,转身面对琅翎。
她这一转身,动作干净利落,如剑折锋。
可那高马尾甩过之处,胸前的两团也随之狠狠地、剧烈地晃了一下,将那紧绷的衣襟撑得几乎要崩开线头。
由我,亲自考校。
琅翎心头微微一凛。他知道,她看出来了。方才剑法关最后那一撩,他终究还是露出了一丝破绽。这女人,好毒的眼。
弟子惶恐。他面上依旧温驯如常,朝她深深一揖,能得沈师姐亲自指教,是弟子天大的福分。
沈清雨没有接他这话。她只是缓缓抽出了腰间那柄窄锋长剑。
剑出,无声。
她抽剑的动作极缓,可就在那剑身一寸寸离鞘的瞬间,她那本就紧绷的胸前,也随着发力的动作缓缓地、高高地挺了起来。
那两团丰硕被剑衣勒得形状毕现,顶端的轮廓都隔着衣料隐隐透了出来。
琅翎只扫了一眼,便极快地收回了目光。
他在心底冷冷地笑了。
这沈清雨,表面清冷孤高,可这一副身子,却是一等一的天生尤物。
那36D的丰硕,比云曦的还要大上几分。
日后若真到了那一日,这冷艳剑修,怕是要比云曦还要有意思得多。
可他面上,却半分不显。
就在那剑出鞘的一瞬间,琅翎只觉满场的空气都似被抽空了。
一股极冷、极利、极纯的剑意,如霜雪、如寒潮,自那剑身之上无声地漫了开来。
那剑意不霸道、不张扬,却无处不在。
它如一场无声的大雪缓缓压了下来,压得满场弟子喘不过气,压得那演武台上的禁制都微微颤了颤。
那些站在台下的弟子,修为稍弱的,已经脸色发白,双腿发软。有人甚至忍不住后退了几步,仿佛再靠近一步,就会被那剑意割伤。
这便是无瑕剑心,这便是年轻一辈剑法第一的剑意。
沈清雨抬剑指向琅翎。
出剑。她道,声音冷得像冰,让我看看,你藏在那剑法之下的东西。
琅翎缓缓抬起了他那柄寻常的佩剑。他知道,这一关躲不掉了。
剑意关,考的是剑意。
若他只使那《流云剑诀》,便如空有皮囊而无神魂,那样的剑在沈清雨这等剑道天才面前,一眼便会被看穿。
他必须出剑意。
可他不能出混沌无锋,也不能出欲火焚心。
那些都是不能见光的东西。
混沌之力一旦显现,他的道体秘密便会暴露;欲火剑意一旦催动,他苦心经营的温驯弟子形象便会崩塌。
那么,他还剩下什么?
他握着剑,立在那铺天盖地的寒雪剑意之中,缓缓闭上了眼。
那寒雪剑意如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皮肤,仿佛要将他的心神都冻结。
可就在这彻骨的寒意之中,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些夜晚。
想起自己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蜷缩在破庙的墙角,望着天边的一颗寒星。
那颗星那么冷、那么远、那么孤零零地悬在夜空里,就像他自己。
可那颗星又是那么亮。
它孤,却不灭;它冷,却自放光华。
它不需要任何人为它添柴加火,它自己便是一团不肯熄灭的光。
那一刻,琅翎忽然笑了。他睁开眼,剑递了出去。
没有任何功法。没有混沌。没有欲火。
他递出去的,只是藏在他骨子里、藏在那段孤苦岁月里的,一点最本真的东西。
那一剑没有华丽的剑气,没有滔天的声势,甚至没有半分杀气。
它只是极轻极缓地刺了出去。
可就在那剑尖刺出的一瞬间,一点寒意悄然浮上了剑身。
那寒意极淡极清,如冬夜里天边最冷的那颗星。
它孤。它冷。它净。它不属于这天地间任何一种功法,它只是一个人在这红尘里无依无靠地走了很久很久之后,骨子里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那一点寒意,在沈清雨那铺天盖地的寒雪剑意之中,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可就是这样一粒尘埃,却让那席卷全场的寒雪,都为之一滞。
满场静得可怕。
那些天才弟子看不懂这剑有何出奇之处,他们只觉得,那少年只是轻飘飘地刺出了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威势,就像孩童学剑时最普通的一刺。
可沈清雨看懂了。
她那雪白冷眸,在那一剑递出的瞬间,猛地睁大了。那无瑕剑心,在她的胸腔里骤然一颤。
那是一种她寻了整整百年都未曾寻到的东西。不是剑法,不是剑招,甚至不是剑意。那是一颗剑心——一颗纯粹的、孤冷的、不肯熄灭的剑心。
它与她何其相似。都是孤,都是冷,都是高处不胜寒。
可又,何其不同。
她的冷,是无瑕的冷,冷得纯粹、冷得空洞,冷到极致便再也没有一点温度。
而这少年的冷里,却藏着一点光。
那一点光如寒星藏在最冷的夜里,孤却不灭,冷却自燃。
她突然明白了。
她寻了百年的对手,不是那些空有天赋却无灵魂的所谓天才,也不是那些剑意花哨却华而不实的长老。
她寻的,是这样一颗剑心——一颗和她一样孤独,却比她多了一点什么的心。
而此刻,这样一颗剑心,就藏在这个看起来温驯谦恭、平平无奇的少年体内。
沈清雨那雪白冷眸之中,原本的冷意,缓缓地、一寸寸地,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
那是战意。
是压抑了百年、无处宣泄、无人可敌的,战意。
好。她忽然道,那一个字,冷冽如冰,却掷地有声,很好。
话音未落,她动了。
她不再多言,那柄窄锋长剑,如一道白色的闪电,骤然划破了空气。
她这一剑,比方才剑法关那守关弟子的杀招,快了何止十倍,凌厉了何止十倍。
那剑锋所指,尽是琅翎周身要害,每一剑,都带着她百年孤寂所化的、锋利无匹的剑意。
而她欺身而上的那一瞬间,她那紧绷的剑衣之下,那两团丰硕,也随着她凌厉的剑势,猛地、剧烈地,弹动了起来,荡出一片惊心动魄的、颤巍巍的弧度。
琅翎瞳孔一缩,举剑相迎。
叮——!
两柄剑,第一次,真正地,碰撞在了一起。
而这场属于剑与剑、剑心与剑心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两柄剑,在演武台上,越打越快。
沈清雨的剑,快,利,冷。
她那一手剑法,使得如狂风中的飞雪,铺天盖地,无孔不入。
那无瑕剑意随剑而走,每一剑,都带着足以冻结人神魂的寒意。
台下的弟子们早已看得脸色发白,他们甚至看不清她的剑影,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冰冷的剑光,将那少年,彻底笼罩。
可那少年,却始终没倒。
琅翎的剑,慢,缓,稳。
他依旧只使那寒星剑意,不攻不守,只守不攻。
他的剑,如那冬夜里的一颗寒星,看似黯淡,却总能在漫天飞雪之中,准确地、及时地,挡住那致命的每一剑。
叮、叮、叮——!
金铁交鸣之声,如暴雨敲瓦,连绵不绝。
沈清雨越打,心头的躁动便越盛。
她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这般,酣畅淋漓地出过剑了。
这百年里,宗门上下的弟子、长老,无一人能在她剑下走过三招。
她出剑,向来只是走个过场,从未有谁,能让她使出第二分力。
可眼前这个少年,这个入宗不过数月、对外只称筑基的少年,却让她,不由自主地,一分分地,加上了力。
而她每加一分力,她那紧绷的剑衣之下,那两团丰硕,便随着那愈发凌厉的剑势,晃得愈发厉害。
那一收一放之间,衣襟几乎要承受不住,那惊心动魄的弧度,在雪白的剑光之中,晃得人眼花。
琅翎一面格挡,一面在心底,暗暗地催动了那灵台之上的,极乐欲眼。
那极乐欲眼,无声无息,无痕无迹。一缕极淡、极隐秘的欲气,自他灵台涌出,如一只无形的眼,缓缓地,睁开了。
他望向眼前这个,与他剑剑相击的,冷艳剑修。
这一望,他心头,便有了数。
那沈清雨,通体上下,便如一团至锐至利的金属之气,如万剑之锋,冷硬无匹。
那剑气,纯粹,锋锐,没有一丝杂质,正是她那无瑕剑心,显化于外的样子。
而便在那剑锋的深处,他窥见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缕极浓重的、几乎凝成了实质的,孤寂。
那孤寂,不是寻常的孤独。
那是一个剑道天才,立在千万人之上,环顾四周,却找不到一个能与之对剑的人,所生的,那种蚀骨的、绝望的寂寞。
高处不胜寒,她一个人,已经在这寒里,站了整整百年。
第二样,却是一种,极隐晦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空落。
那空落,藏在剑锋的最深处,如一块美玉之上,一道极细的、肉眼难见的裂纹。
那是金之锐,缺火之柔的空落——她的剑心,愈锐,愈冷,愈无瑕,便愈缺一样东西。
一样,能让她这柄冷剑,重新,生出温度的,东西。
琅翎又顺着那剑意,往上,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她望向自己的那双眼。
那雪白冷眸之中,此刻,除了冰冷,更多了一层,极难察觉的、滚烫的东西。
那是一个剑痴,遇见了绝世好剑时,那种压抑不住的、几近癫狂的兴奋与兴味。
如一个,饿了百年的人,忽然,闻到了,肉的香。
琅翎在心底,缓缓地,笑了。
这女人的隙,他看清了。
她那柄无瑕之剑,是她最强的倚仗,也是她最致命的软肋。
剑愈利,便愈需要一样东西来钝它、来化它。
她那百年孤寂,需要一个对手;她那金之锐,缺的那点火之柔,需要一个,能点燃她的,火种。
而他的欲火,便是那柄,能锈了她这无瑕剑心的,毒剑。
只是此刻,还不是时候。
他且再,陪她,过几剑。
这一场剑,已经打了整整一炷香。
沈清雨彻底放开了手脚。
她的剑一招比一招快,一剑比一剑狠,那无瑕剑意早已不再只是铺天盖地的寒雪,而是化作了一道道足以开山裂石的凛冽剑罡。
演武台上的禁制被激得嗡嗡作响,几近崩裂。
台下的弟子们早已退到了十丈开外,一个个面无人色。
而琅翎仍在支撑。
他的额上已见了细密的汗,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他毕竟只是一个筑基期的少年,若不动用混沌与欲火,单凭那寒星剑意,与这年轻一辈剑法第一的沈清雨硬拼,终究是吃亏的。
可他丝毫不慌。
因为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沈清雨的剑心,已经因这场酣畅淋漓的一战而彻底兴奋了起来。
她那无瑕剑心此刻便如一块被烈火灼烧了许久的寒冰,表面上依旧冷硬,可最深处,已经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那松动极小,极短暂,稍纵即逝。可琅翎的极乐欲眼,却在那一瞬间精准地捕捉到了它。
就是现在。
他忽然卖了个破绽。
那破绽卖得极真。他的剑似乎慢了半分,身形也似乎顿了一瞬。沈清雨那柄窄锋长剑立时如嗅到了血腥的鲨鱼,一剑刺向那露出的空门。
可就在那剑即将刺中他的前一刻,琅翎动了。
他没有去挡那一剑。他反而借着那剑锋擦身而过的间隙,将灵台之上早已凝好的一粒欲种,极轻极快地弹了出去。
那欲种非虚非实,乃是七欲之气所化的神通。它无声无息、无痕无迹,如一粒尘埃,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沈清雨的灵台。
而沈清雨,竟浑然不觉。
她只觉剑心深处似有什么极轻地跳了一下。那跳动极细微,如一根发丝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她眉头微蹙,剑势也随之顿了一瞬。
可她很快便将那异样抛到了脑后。她只当是剑心因这久违的酣战而产生的些许躁动。
她哪里知道,那并非剑心躁动。
那,是一粒索命的钩,已经悄无声息地,钩进了她那无瑕剑心的最深处。
琅翎收剑后退,面上一片温驯。
沈师姐剑法通神。他喘着粗气道,弟子甘拜下风。
沈清雨也缓缓收起了长剑。她望着眼前这个少年,雪白冷眸之中翻涌的战意缓缓退了下去,重新归于一片清冷。
可她那握着剑柄的手,还在极轻微地抖。
那不是害怕。那是兴奋。
你过关了。她道。
那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她转过身,高马尾在风中轻轻一荡,那紧绷的剑衣之下,两团丰硕也随之轻轻一晃。
从今以后。她丢下一句,我会盯着你。
说罢,她便头也不回地朝天衍殿走去,那背影如一支绷紧的剑。
而琅翎立在演武台上,望着她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他知道,这柄剑终于被他撬动了一丝。她那无瑕剑心,今日因他而躁动。
而那粒欲种,也已经悄悄地,埋进了她的灵台。
剑修的无瑕剑心,是最坚的墙,也是,最脆的隙。
琅翎回到星轮峰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御风落地,还未站稳,便见洞府门前一道月蓝色的身影急急地迎了出来。
上官云曦依旧穿着那件清凉的薄纱,足踏那双销魂恨天高,头上一顶细纱斗笠遮住了那张绝世的面容。
她一见琅翎平安归来,悬了一整日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原处。
主人。她迎上前去,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关切,考得如何?那沈清雨可曾难为你?
琅翎瞧着她那副紧张的模样,心头一暖,笑道:过了。三关全过。
上官云曦闻言先是一喜,随即那喜色里又透出几分掩不住的复杂来。
那……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低声问道,第三关剑意关,可是沈清雨亲自下的场?
她问得极轻,琅翎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她一眼,见她斗笠下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那眼神里有担忧,有好奇,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淡淡酸意。
是。琅翎也不瞒她,沈清雨见我剑法藏拙,当场便替了那顾长老,亲自下场要试我的剑。
他说着,便将那演武台上与沈清雨剑意交锋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他说得轻描淡写,上官云曦却听得心惊肉跳。
待听到沈清雨那无瑕剑心因他那一剑而骤然颤动时,上官云曦斗笠下的脸已白了几分。
她那无瑕剑心……她喃喃道,百年了,从未对任何人有过半分波动。主人你竟能让她……
让她如何?琅翎笑问。
让她起了兴。
上官云曦的声音低了下去,沈清雨这个人,我太清楚了。
她眼高于顶,宗门上下无一人能入她的眼。
她这一生求的,就是一个能让她出剑的对手。
主人今日让她剑心躁动,她日后必定会死死地盯着你。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竟隐隐透出几分她自己都没能压住的、酸溜溜的味道。
琅翎听出来了。
他忽然伸手,一把将云曦揽入怀中。那斗笠也随之从她头上滑落,露出一张惊世骇俗的、此刻却满是醋意的脸。
吃味了?他凑到她耳边低笑道。
谁、谁吃味了!
上官云曦的脸腾地红了,别过头去,可身子却软软地贴在他怀里,半点也没挣开,云奴只是……只是觉得,那沈清雨与我,同为衍天宗的人,如今却要一起……一起……
一起如何?琅翎道。
一起被主人收进那长生宗。上官云曦的声音细如蚊蚋,云奴是主人的第一个,那沈清雨是第二个。云奴心里,总归是有些不舒服的。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几不可闻。
琅翎闻言,心头又是好笑又是怜惜。他低下头,在她那光洁的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云奴。他道,你是不同的。
上官云曦猛地抬起头,眸子亮晶晶地望着他。
你与我,是真感情。
琅翎道,声音极轻,却极认真,那沈清雨,那凤九霄,于我不过是一桩桩要征服的战利品,是补全五行的炉鼎。
而你……唯独你,我做不到把你当养分。
上官云曦怔住了。她望着眼前这个清秀的少年,眼眶竟不自觉地红了。
主人……她喃喃道,身子贴得更紧了些,云奴能得主人这一句,便是立刻死了,也甘愿。
死?琅翎失笑,我岂会让你死。你还得替我,把那无情剑修一并解决了。
他说着,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师尊。他道,今日我已入了天衍殿,那沈清雨的欲种也已经种下。接下来,我要近沈清雨,近凤九霄,一金一火,徐徐图之。
而你……他望着她,留在星轮峰,做我的眼睛,替我盯着这衍天宗的一举一动。
上官云曦重重地点了点头。
云奴明白。她道,主人在天衍殿放心行事,这星轮峰、这衍天宗,自有云奴替主人看着。
她说着,脸上又浮起一抹依恋的笑,忽然凑到他耳边,那声音又软又媚:主人今日与那沈清雨战了这许久,可累坏了?云奴给主人按按,可好?
琅翎闻言,腹中那团邪火腾地又烧了起来。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洞府走去。
好。他哑声道,那便好生替主人解解乏。
是夜,天衍殿一处幽静的偏殿。
沈清雨独坐于榻上。她早已换下了那身素白剑衣,只着一件月白中衣,那高马尾也散了开来,如一匹漆黑的绸缎垂在肩后。
可她丝毫没有睡意。她盘膝而坐,那柄窄锋长剑横在膝上,缓缓闭着眼,似在调息,又似在回味白日里那一场久违的酣战。
那少年的剑,那少年的剑心,那孤而不灭的寒星。
她活了这数百年,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一颗剑心。
可就在她心神沉入那回忆深处的时候,她那无瑕剑心忽然没来由地极轻跳了一下。
那跳动极细微,如一根发丝落在心湖之上,激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沈清雨猛地睁开了眼。她按住自己的心口,雪白冷眸微微眯起,眼底浮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又来了。她低声道,声音冷得像冰,这心魔。
她只当是白日里那一场剑心躁动尚未平复。
她哪里知道,那并非心魔。
那是,一粒欲种,已经悄无声息地,在她的灵台最深处,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