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幕的掌声落下之后,舞台的灯一盏盏熄灭。
观众席的人潮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空荡荡的座椅和还没完全散尽的喧哗余韵。
演员们陆续往后台走,有人笑着讨论今晚哪个高音最稳,有人抱怨假发又有些紧。
沃雅妮莎站在侧幕边缘,看着那些背影一个个消失在通道里,却没有跟着离开。
她知道奥黛塔也还在。
果然,当最后一盏工作灯也暗下去、只剩下舞台中央那圈为检修预留的淡光时,那道白色的身影从另一侧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奥黛塔没有换下演出服,只是把外层的薄纱披肩解下,搭在小臂上。
蓝色的秀发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步伐依旧平稳,却比白天慢了一些。
两人在舞台中央相遇。
谁也没有先开口。
空旷的舞台把每一点细微的声响都放大——衣料摩擦的声音,呼吸的声音,甚至远处通风管道里极轻的风声。
沃雅妮莎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圈还亮着的光,又看了看对面彻底沉进黑暗的观众席。
她忽然觉得,有些话不必在有人的地方说,有些靠近,也只适合在这样的时刻发生。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光恰好落下来的位置。
然后,她开始唱。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是气声与胸腔的共鸣。
曲子很短,没有完整的歌词,只有几个反复的音节,像很久以前她在空无的练习室里、在雨夜的依赖里、在那些只属于她们两人的时刻里,随口哼过的那段。
没有伴奏,没有舞台效果,甚至没有真正的表演意图。
她只是把那段只有奥黛塔听过的旋律,再一次、很轻地送出来。
唱的时候,她没有看观众席。
她看着奥黛塔。
奥黛塔站在光的边缘,静静地听。
她的表情依旧淡,可眉心那道几乎总是存在的浅纹,在这一刻似乎松了一些。
等那最后一点尾音消散在空旷的舞台里,她才抬步走过来,停在沃雅妮莎身边。
距离很近。
近到沃雅妮莎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小的阴影,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残留的、演出后的温度。
奥黛塔抬起手。动作很慢,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慎重,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要做这件事。
指尖触到沃雅妮莎颊边微微汗湿的发丝,轻轻拨开,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第一次。
主动的、没有被请求的、纯粹属于她自己的动作。
手指在耳廓边停了片刻,才收回去。
沃雅妮莎能感觉到那一点短暂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温热,却克制。
她没有说话,奥黛塔也没有。两人只是并肩站在那里,面对着对面彻底沉寂的黑暗观众席。
舞台很空。
空到所有的声音都变得诚实。
沃雅妮莎侧过头,看见奥黛塔的侧脸被那圈淡光勾勒出来。
平日里过于锋利的线条,在这一刻显得柔和了许多。
不是被谁融化了,而是某种一直被收在冰层之下的东西,终于被允许靠近表面。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座冰山从来不是要被融化的。
她不需要奥黛塔变得热情,变得外放,变得和自己一样。
她只是需要一个愿意一直站在她身边的人——在排练结束后的走廊里,在空无的练习室地板上,在雨夜的低烧里,在受伤后下意识停住的门口,在所有被默许的、被推开的、又重新靠近的时刻里,都还在。
而她,已经决定要成为那个人。
“……还唱吗?”
奥黛塔忽然问,声音很轻。
沃雅妮莎摇头。
她往对方的方向靠了靠,肩膀轻轻碰触到一起。“不唱了。就站一会儿。”
奥黛塔没有反对。
她甚至把重量微微分了一些过来,让两个人的肩膀更稳地抵着。
舞台上的光还亮着,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一起。
观众席的方向一片漆黑,像某种沉默的注视。
可沃雅妮莎觉得,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被多少人看见。
是此刻,在这片空旷里,有一个人选择站在她身边。
时间慢慢往前走。
远处隐约传来后台最后的收拾声,很快也消失了。
整座剧院像是把呼吸都放轻了,只剩下她们。
沃雅妮莎没有再看奥黛塔的脸,只是让自己的手臂轻轻贴着对方的手臂,感受那一点真实的、还存在着的体温。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在侧幕看见那道白色的身影,想起被默许接过的热茶,想起练习室夜晚被允许看见的疲惫,想起雨夜里被握住的手,想起被推开时的裂缝,想起那句几乎被夜色吞掉的“我好像开始离不开你了”,想起“那就留下来”。
所有的靠近,所有的退缩,所有的重新靠近,最后都落在这个只属于舞台的夜晚里。
“明天还有排练。”
奥黛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淡淡的,却没有要立刻离开的意思。
“嗯。”
沃雅妮莎应道,“我知道。”
“……一起。”
两个字。
沃雅妮莎的手指在身侧动了动,最终没有去牵对方的手。
她只是把肩膀又靠紧了一些,像是在无声地回答。
好。
一起。
光还亮着。
雪不知何时又开始在剧院外落下。
空荡的舞台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站着,既没有完全重叠,也没有分开。
沃雅妮莎闭上眼睛,在心里很轻地、却无比清晰地想——
她会一直站在这里。
不管这座冰山会不会融化,不管前方是雪还是更冷的风。
她已经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