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淮安手里端着的托盘倾斜了半寸,瓷盘边缘磕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死死盯着床上那团瑟缩的身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沈黛?”
不是疑问句,是确认。确认完了,难以遏制的怒意才像决堤般狂涌上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昨晚在应酬,今天一早特意过来给亲爹送胃药和早餐,怎么也想不到,会一头撞见自己刚离婚一周的前妻,衣衫不整地坐在他亲爹的床上!
沈黛吓得一个激灵,本能地往被子里缩了缩,结结巴巴地辩解:“不是……裴淮安,你听我解释!这纯粹是个误会!我昨晚喝多了,走错房间了……”
“走错房间?走错房间能走到我爸的私人套房里,还睡到一张床上?!”裴淮安气得眼白泛起血丝,指着沈黛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沈黛,你真行啊!怪不得在民政局的时候那么痛快,原来早就把主意打到裴家头上了?你嫌丢人还不够,连自己前公公都——”
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人凭空掐住了喉咙。
一记眼刀,冷得像淬了冰,不紧不慢地剐了过来。
裴砚深甚至没有转头。
他靠在床头,被子堪堪挂在腰线,肩背的肌肉线条在晨光里投下一片冷硬的阴影。
他修长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扣着刚穿上的深色衬衫纽扣,只是掀了掀眼皮,那一眼,就让裴淮安后半截话碎在了嗓子里。
“裴淮安。”裴砚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上位者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裴淮安浑身一僵,气势瞬间矮了半截:“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女人心思不纯,她刚跟我离婚,转头就爬上您的床,分明是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裴砚深冷笑了一声,薄唇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他扣好最后一颗纽扣,语气笃定得像在宣读一份不可更改的决议,“昨晚是我把她带进房间的。怎么,我房间里的人,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此言一出,裴淮安当场石化。
缩在被窝里的沈黛更是猛地瞪大眼睛,嘴巴微张,一个字都没敢发出来。
她分明记得,昨晚是她自己迷迷糊糊推的那扇门。
可裴砚深说这话时的神态太理所当然了,理所当然到仿佛只是在维护他自己领地绝对的掌控权。
“爸……您、您说什么?”裴淮安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行了。”裴砚深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沉了几分,完全是训斥下属的口吻,“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地上收拾干净,出去。”
“爸!”
“听不懂人话?”裴砚深眼神微冷。
裴淮安咬紧牙关,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般狠狠剜了一眼被窝里的沈黛,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亲爹,只能铁青着脸摔门而去。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套房直晃。
门一关,房间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沈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刚想开口,就听见头顶传来男人冷淡的声音:“看够了没有?还不滚起来穿衣服。”
沈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光着身子。她手忙脚乱地去够散落在床尾的裙子,胳膊刚伸出被窝,一阵凉意激得她“嘶”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背后传来男人起身走动的细微声响,他不紧不慢的从容,衬得她越发像个跳梁小丑。
沈黛咬着牙把裙子胡乱往身上套,领口和袖口完全搞反了,她也顾不上了,先把身体遮住再说。
等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挪到门口准备开溜时,男人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在背后响起:
“沈黛,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沈黛脚下一僵,僵硬地转过身:“……什、什么?”
裴砚深已经穿好了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正坐在沙发上。他修长的双腿交叠,目光落在他手边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卡片上。
“把我当男模上下其手,还逼我签了卖身契。”他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沈黛,你的信用,就值一张画了歪嘴小花的纸?”
沈黛欲哭无泪:“那您想怎么样?报警抓我?还是让我赔精神损失费?”
“钱,裴家不缺。”裴砚深站起身,一步步朝她逼近,高大的身躯带来浓重的压迫感,“但我名誉受损,总得有人负责。正好,我最近缺个贴身秘书。签半年的协议,留在我身边,不仅能帮你把外面的破事平了,还能让你在这个圈子里重新站稳脚跟。”
沈黛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到了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她拿什么反驳?
离婚协议上的墨迹还没干透,经纪人王胖子昨天还在电话里阴阳怪气地逼她去饭局陪酒,圈里那几个对头更是恨不得立刻把她踩死。
她确实走投无路了。
可是,留在裴砚深身边当秘书?这简直是羊入虎口!
沈黛攥紧了裙角,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半年太长了……三个月行不行?我业务能力真的很差的……”
“讨价还价?”裴砚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她眼底的防备,语气带上了一丝危险的玩味,“还是说,你想让裴淮安知道,他前妻昨晚是怎么把他亲爹按在床上叫‘宝宝’的?”
沈黛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眼前这男人简直腹黑到了极致。连这种杀手锏都能面不改色地甩出来!
她咬了咬牙,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算您狠!我签!”
……
裴砚深没有送她。
沈黛抱着那份签了字的协议,像抱着一张卖身契,低着头快步穿过酒店大堂。
前台小姐用职业微笑目送她,她觉得自己大概像极了刚从什么非法交易现场逃出来的嫌疑人。
刚坐上出租车,车子驶出酒店车道,就被一辆黑色的轿车不紧不慢地别停了。
沈黛降下车窗,只见裴砚深的特助面无表情地站在车外,递过来一部震动着的黑色手机。
“沈小姐,”特助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职业而刻板,“这是裴总的工作机,王胖子把电话打到了裴氏的公关线上。裴总说,这是您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把不该打来的电话,处理干净。”
沈黛愣愣地接过电话,听筒里正好传出王胖子气急败坏的怒骂:
“沈黛!今天下午的饭局立刻给我滚过来!投资方刘总指名要见你,你要是敢放鸽子,直接赔公司五百万违约金,立刻雪藏你!”
沈黛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压抑了一早上的憋屈、恐惧和火气,在听到这恶心声音的瞬间,全数转化为了反击的底气。
她看了一眼特助那辆黑色轿车上象征着权势的车标,忽然勾起唇角,对着话筒冷声开口:
“王胖子,饭局你自己去吧。还有,违约金我一分不赔,明天早上,等着收律师函吧。”
说完,她利落地按掉电话,直接把号码拖进黑名单。
胸口那团堵了一整夜的闷气,总算散了一半。
她长舒一口气,正要把那部黑色手机还给车外的特助,屏幕却突然再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的来电显示,只有三个字——
裴淮安。
沈黛递手机的手指,瞬间僵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