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嘴里还残留着昨晚泡面的味道。
他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
然后他把手机扣回去又睡了七分钟。
他每天都是这个流程,不多不少七分钟,是他自己给自己测出来的最佳赖床时间。
七分钟后他坐起来,抓了抓头发,光着脚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
他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东西不多但不算乱。
架子上摆着一排没拆封的泡面,桌上是上周没收的外卖盒,他看了一眼决定继续放着,因为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坐回电脑前的时候,桌面上《永恒大陆》的启动图标还在昨天停留的位置。他双击它,然后伸手去够旁边的水杯,眼皮还没完全抬起来。
登录界面弹出来了。
他一口水差点喷在屏幕上。
背景图还是昨晚那张——晨光平原的夕阳,草地,穿着神袍的小女孩。
灰色的布衣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她脚边,那瓶红药搁在布衣上面。
整个画面的构图很安静,像是故意拍成这样的。
但昨晚那是“数据异常,请稍后重试”的提示界面。
今天那一行字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他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按钮文字:
【继续】
就两个字。
没有“进入游戏”没有“选择服务器”没有“角色列表”。
就一个按钮,孤零零地杵在画面中央,字体是系统默认的那种标准宋体,连字号都跟平时一样大。
陈默看了三秒钟,伸手点了一下。
屏幕黑了。
然后慢慢亮起来,不是加载条,不是进度圈,是那种老式投影仪启动时的由暗到明——从中心开始发白,然后向四周扩散,画面像水一样铺开。
然后他发现自己站在晨光平原上。
风是真的。
草地的触感是真的。
空气里那股混着泥土和草汁的味道是真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角色女号,银灰色长发垂在胸前,紫色的眼睛,是他捏了俩小时的那个模样。
一切正常。
但他看了一眼神秘频道。
空的。
打开好友列表,没有一个在线。
他打开系统菜单,注销两个字是灰色的,点不动。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非常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妈的。”
然后又补了一句:“服务器又炸了。”
他决定先冷静一下。
有可能是重大版本更新的bug,官方修一修就好了,他先到处走走看看情况。
他打开背包检查了一下,东西都在。
装备属性也都正常。
然后他注意到角色面板右下角多了一行以前没有的字,灰色小字,字体小得像是免责声明:
【代行者权限:待激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选择暂时忽略它,先看看这个世界怎么了。
他沿着晨光平原的路径往前走。
走了大概几十步之后他看见前面有个人站在路边没动,是个男性玩家,穿了一身副本掉落的蓝装,站在那里抬头看天空,表情茫然。
陈默走近的时候那个玩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你也登不上去了?”
陈默嗯了一声。
那个玩家又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说:“我这界面全黑了,就一个确认按钮,我点了一下就到这儿了。你也是?”
“差不多。”
“操,这什么活动啊?官方搞大型沉浸式体验?提前也不发个公告。”
陈默想了想说:“可能不是活动。”
那个玩家没听懂,但也没追问,因为这时候远处又走过来几个人。
一个战士打扮的男玩家、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牧师、一个穿皮夹克的盗贼。
五个人在路边凑一块儿了,面面相觑。
战士先开口:“有人知道怎么出去吗?我试着下线,点不了。”
牧师说:“我试了,关机重启都没用,我电脑都关了画面还在。”
盗贼说:“我掐了自己一把,疼。”
陈默说:“那你可能是太用力了。”
盗贼看了他一眼,没搭话,但表情分明在说“你他妈搁这儿说风凉话”。
然后天空变了。
没有预兆。
晨光平原的蓝天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另一种颜色——流动的、泛着淡金色光芒的、像是液体又不是液体的东西。
那道裂缝从天穹中央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边缘是锯齿状的,裂缝内部有东西在缓慢翻涌。
在场五个人都抬头了。没人说话。
然后那个裂缝里掉下来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落下来的。
她站在一片不断扩大的白色光晕里从裂缝中降下来,速度不快,像电梯下降。
她身上穿着一件银白色的长袍,袍子边缘在光里微微发光,没有风,但袍摆和头发都在轻轻飘动。
灰色的布衣叠好了放在她脚边,被她用左手托着,红色的药瓶放在布衣上面。
她看起来和昨天那个乞丐小女孩完全不一样了。
脸还是那张脸,但干净了,头发是顺滑的灰银色,垂到腰际,眼睛的颜色是极浅的灰色,几乎透明。
她的皮肤在光线下透着一层冷白的光。
她看起来像是同一张脸被人重新画了一遍,换了一个层级。
她在离地面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住了,没有落地,悬浮在光晕中央。她低头看了看陈默,然后又看了看他旁边那四个玩家。
四个玩家的反应都很真实。战士往后退了一步。牧师张大了嘴。盗贼把匕首抽出来了,虽然他不知道这东西能对什么有用。
陈默的反应也很真实。他仰着头看了看她,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角色面板右下角那行灰色小字,然后抬头对她说:
“你是什么?”
她说:“我是什么不重要。”
陈默说:“那什么重要?”
她说:“你能帮我。”
然后她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从光晕边缘伸出来的时候,指尖有一瞬间的透明,然后重新变得实体。
她指了指陈默脚前的地面,一块石头从泥土里浮起来,在半空停住了,然后又轻轻落回地面。
“你可以触碰那些被定义为‘不可更改’的东西。”她说。
陈默看了那块石头一眼,又看了看她,说:“你说清楚一点。”
旁边的盗贼插嘴:“这NPC是隐藏任务?触发条件是什么?”
陈默没理他。他看着那个悬浮的小女孩,问:“你是昨天那个?”
她说:“是。”
“你原来能说话?”
“原来不能。”
“现在能了?”
“因为你改了它。”
陈默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昨天他打开她的面板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空空的一片灰色,只有一个条目——【存在状态:NPC】。
他当时顺手点了一下,改成了“可互动对象”。
他当时真的只是顺手。
因为他不喜欢跟一个不会回话的人待着,十五铜币的布衣扔出去,对方连句谢谢都没有,他总觉得亏得慌。
他没想过这会产生什么后续。
“你改了我的身份标识,”她说,“从‘不可交互’改为‘可交互’。这让我从沉默中苏醒过来。在这个世界的规则里,身份标识是基底层的固定值。正常玩家改不动它。”
陈默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又看了一眼面板右下角那行灰色小字。
【代行者权限:待激活】
“代行者是什么意思?”他问。
她降落下来了,脚沾到了地面,袍摆落在地上。她仰头看着陈默,灰色的眼睛倒映着他的脸。
“我选中了你。你是唯一一个在不知道我能回应什么的情况下,仍然选择对我伸出手的人。”她说,“这个世界比你看到的要复杂得多。它是由很多块碎片拼接起来的,边缘已经裂开了。我能修补它们,但我不能直接触碰那些裂口——因为我本身就是规则的一部分,规则不能修改自己。”
她顿了一下。
“但你碰得到。从你改变我的身份标识那一刻起,你就已经碰过了。”
陈默消化了大约五秒钟的信息量,然后问了一个他此刻最关心的问题:
“你说这个世界复杂……那我的数值面板还能用吗?”
小女孩歪了一下头,像是没预料到这个问题。然后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能。”她说,“而且我可以给你加更多。”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面板右下角那行灰色小字。它已经变成了亮金色,闪了一下,然后整行字扩展开来,变成了一整段新的条目:
【代行者权限:已激活】
当前可调用等级:Lv.1
最大输出倍率:原面板×300%
冷却缩减:无限制
更多权限将在后续世界解锁
陈默看完这段描述,做了一个非常简短、非常真挚的表情。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拼命压住了。
“行,”他说,“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旁边那个盗贼又插嘴了:“兄弟,这NPC给的什么任务?奖励是什么?”
陈默头也没回:“我的奖励已经到账了。”
他伸手划了一下空气,一个金色的面板凭空在他面前展开,上面清清楚楚列着他的新属性。
他盯着“原面板×300%”这几个字看了很久,表情非常平静,但如果有人此时凑近了看他的眼睛,能看见他瞳孔底部冒着一股快要溢出来的、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光。
小女孩——女神——看着他那个表情,嘴角那点幅度没有收回去。
她轻声说了一句:“你盯着数值看的时候,跟昨天盯着我衣服看的时候,表情一模一样。”
陈默关上属性面板,转过头来看着她,表情恢复平静。
“不要污蔑我。我昨天看的是数值。”
女神微微偏了一下头,眼尾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有完全散去。
她没再说下去,但她脚下的光晕微微闪了一下,像是笑的时候没兜住漏出来了一点。
陈默没理她。他走到最近的一块石头旁边,蹲下来,伸手拍了一下,转身对她说:“我能把这东西变成一只猫吗?”
女神说:“你现在只能改数值,不能改外观。”
陈默说:“那我能把它的硬度改成负数吗?”
女神沉默了一下,说:“理论上可以。”
陈默把手按在石头上停了两秒。然后那块石头“噗”的一声从原地弹了起来,弹了大约一巴掌高,然后落回地面摔成了一地粉末。
旁边四个人全傻眼了。
战士张着嘴:“卧槽。”
牧师的眼睛瞪得比铜铃大:“什么伤害?”
盗贼慢慢把匕首收回去了:“我觉得这东西可能用不上。”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石粉,回头看了一眼女神。
“Lv.1对吧?后面还有更高的?”
她说:“有。”
陈默轻轻“嗯”了一声,转过身对着晨光平原辽阔的、安静的、正在微风中晃动的草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打开了地图。
在《永恒大陆》原本该有的主城地图、副本坐标、任务标记之外,这张地图的右侧多了一片以前从来没有标记过的灰色区域。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艾尔德兰帝国】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然后伸手点了上去。
一个路径提示弹了出来——“距离目的地约需步行三日”。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属性面板,把“行走速度”那一项的值从原本的基数上调高了十倍。
然后他开始走。他的两条腿迈出的频率没有变快,但每一步落下去地面都会向后快速滑过——像开了加速。
女神没有跟着他走。
她留在原地,白色的袍摆垂在草地上,目送着那个银灰色长发的女号身影以一种看似正常实则完全不对劲的速度朝地图边缘消失。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件灰色的布衣,弯腰把它捡起来,然后轻轻拍了拍上面的土,叠好,收进了怀里。
然后她抬头,看着地平线已经被走成一个小点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像是在跟远处的什么人隔空对话:
“走了三步才想起来问我叫什么名字。”
她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身,消失在原地。
远处的晨光平原上,四个玩家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那一瞬间的姿势,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战士最先缓过来:“我刚才……是不是撞见隐藏剧情了?”
盗贼说:“我只想知道那个加速怎么卡出来的。”
牧师说:“我觉得我们可能错过了很重要的东西。”
远处陈默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穿过平原,风把他的银灰色长发吹得向后飘扬,视野两侧的景物全在高速流动。
他一边跑一边嘴里轻轻念叨着什么。
仔细听的话,他念叨的是:
“三倍……啊……三倍……”
语气极其平静,但音量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自己会爽到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