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庆见桂花

傍晚,大凤从梁家沟回来,满仓拄着棍子迎出来,看她脸色不对,问她怎么了。大凤没答话,径直走到柴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那扇虚掩的门。

“崔技术员,你出来一下。”

大庆从图纸堆里抬起头,眼镜片上还沾着铅笔灰。

他看见大凤站在门口,围裙上全是土,脸上那表情说不清是气还是急,赶紧把铅笔搁下了。

“嫂子,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大凤靠在门框上,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叠,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拍:“桂花回来了。我去看过她了。”

大庆手里那张图纸“嘶啦”一声撕了个口子。

他顾不上看,把图纸往桌上一扔,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了桌子腿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也没顾上揉。

“她在哪儿?在梁家沟?她怎么样?她还好吗?”

“你一口气问这么多我答哪个。”大凤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人在梁家沟娘家呢,怀了身子,两个月了。她在跟德贵闹离婚。”

“闹离婚?”大庆扶着桌沿站直了,声音都有点变调了,“她爹能同意?她那身子骨,这关头怎么能扛这种事?”

“就是不同意她才硬扛着。老胡那个脾气,现在肯定在家炸锅呢。”大凤上下看了他一眼,“我把你的事跟桂花说了。说崔大庆就在苗家沟修水渠,天天念叨你。”

大庆愣住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声音有点发抖:“嫂子,你怎么说的?你就这么直接跟她说了?”

“直接说怎么了?她是你心上人,你是她那孩子的爹,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大凤把围裙抖开了重新系上,“桂花说她知道了,也没说别的。”

大庆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他转过身去看了看桌上那堆图纸,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那顶草帽,忽然伸手把草帽摘下来往头上一扣。

“嫂子,满仓哥的自行车在家不?”

“在家。你要去哪儿?”大凤明知故问。

“梁家沟。我去找她。”大庆已经从柴房里跨出来了,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大凤一把拽住他袖子:“你现在去?天都快黑了。再说你这么去了,老胡在家呢,你跟他怎么交代?”

“我就说我是省水利局的崔大庆,来找桂花同志了解水渠支线的情况。”大庆把草帽带子在下巴上系紧了,声音忽然沉稳下来,“嫂子,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扛着。她跟德贵提离婚,等于把后路全断了。我要是现在不露面,她心里该多悬着。”

满仓拄着棍子走到院门口,把自行车推过来。

车后座上还绑着半袋玉米,满仓一边解绳子一边说:“后胎气不足,过坎的时候悠着点,车铃铛不好使,到村口别按铃,直接喊人。”大庆接过车把说了句知道了,腿一跨上了车,歪歪扭扭地骑了两下才稳住了车把。

大凤追到院门口朝他的背影喊:“去了别跟老胡硬顶!就说你是来了解水渠情况的!”大庆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车后轮在土道上扬起一路灰尘,拐过村口大柳树,把在树下嗑瓜子的王婆子吓了一跳,连瓜子壳都忘了吐,冲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这谁啊骑这么快,赶着投胎呢。”

到了梁家沟村口天已经擦黑了。

他把自行车往大柳树下一靠,整了整衣领正要往巷子里走,迎面就撞上了老胡。

老胡正蹲在院门口抽烟,那点火光在黑地里一明一灭的,烟从他鼻孔里喷出来,透过烟雾能看见他脸上那副说不清是恼火还是烦躁的表情。

他看见大庆过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站起来挡住了院门。

“你找谁。”老胡的声音粗得很,比平时在大队部训人还冷硬。

“我是省水利局的崔大庆。来找桂花同志了解水渠支线的情况。”大庆把草帽摘下来拿在手里,“她在吗。”

“了解水渠支线用得着骑这么远?苗家沟到这儿十几里地,你找桂花了解哪门子水渠情况,她哪懂这个。”老胡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像把刀子,从草帽刮到帆布包,又从他脸上刮过去,“你找桂花到底什么事。”

大庆站直了身子,没有躲那个目光。

“胡主任,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桂花去哪儿了,你让我进去见她一面。我是她朋友,她遇到难处了,我不能袖手旁观。”

老胡的脸在暮色里涨红了,眼珠子瞪得溜圆:“你还敢来!桂花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是。”大庆没有犹豫。

“你--”老胡攥紧了拳头往前迈了一步。大庆没有退,站在那里看着他。

就在这时候,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慧英端着一盏油灯站在门口,灯火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她的目光在大庆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朝老胡说了句:“让他进来。”

“慧英!”老胡转过身去,“你知道他--”

“我知道。”刘慧英把油灯搁在窗台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人家大老远骑过来,你让人站院门口跟你吵?丢不丢人。”她朝大庆招了招手,“崔同志,进屋说话。”

大庆跟着刘慧英进了院子,从老胡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没看对方。

走到西屋门口,刘慧英停住了,转过身来打量了他一眼--方脸,眼镜片后面一对眼睛焦急得都快冒火了,手指头攥着草帽边,攥得草帽都变形了。

“桂花在西屋。”刘慧英把油灯递给他,她这两天不吃不喝的,你劝劝她。

大庆接过油灯,推开西屋的门。

桂花正靠在炕头坐着,手里拿着那只小红鞋在缝,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桂花手里的针停在了半空中。

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跳来跳去,把她的颧骨照得亮堂堂的。

她比上回见面时瘦了,下巴尖了些,头发有些乱,碎头发散在鬓角上,但腰板还是跟她娘一样挺得直直的。

“你怎么来了。”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嗓子有点哑。

“大凤嫂说你回来了,我就来了。”大庆挨着她坐下来,把油灯搁在炕桌上。

他看见她手里那只小红鞋,鞋面上绣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绣了拆拆了绣反复好几遍,针脚还是不太齐。

“这是什么花。”

“桃花。想绣桃花,绣出来跟个蒜头似的。”桂花低头看了看那只鞋,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短很轻,然后她的眼眶就红了,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上,“大庆--我害怕。”

“怕什么。”他把她的手合在自己两只手掌中间,她的手很凉,还在发抖。

“怕你来了又走了。”她抬起眼看着他,眼泪模糊了一脸,“我说了要跟他离,就没想过再回去。可离了婚,我就是个离婚的女人,你是省城的技术员,我怕我配不上你。”

大庆把她那两只冰凉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

“我爹是水利局的工程师,画了一辈子图纸,现在蹲在牛棚里,每月只准家里送一回衣裳。我自己也被从省水利厅调到了公社。可我不还是来了吗?桂花,我崔大庆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会修几条水渠。你要是觉得我能托付,我就把命给你。”

桂花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攥住了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