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日子

陈屿是被鸡叫吵醒的。

睁开眼,天光大亮,窗外的蝉鸣已经响成一片。

陈屿躺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睡在哪儿。

窗台上落着一片竹叶,风一吹,轻轻打了个旋。

院子里有动静。

陈屿爬起来,扒着窗台往外看。

沈疏影正站在井边打水,弯着腰,摇着辘轳,木桶下去,再摇上来,井水哗地倒进木盆里。

井沿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阳光照上去,泛着绿光。

沈疏影直起身,抬手拢了拢耳边垂下来的发丝,看见陈屿扒在窗台上,说,“醒了?下来洗脸,井水凉。”

陈屿应了一声,套上衣裳出门。

沈疏影打了一盆水,搁在石阶上,水面上映着天光,晃得人眯眼。

陈屿蹲下去,掬了一捧水扑在脸上,凉得一激灵。

沈疏影又舀了一瓢,说,“脖子也洗洗。”陈屿照做,水顺着领口流下去,凉飕飕的。

沈疏影站在旁边,看陈屿洗完,递过一块毛巾,说,“擦干净。”

陈屿接过毛巾擦脸,沈疏影弯腰把木盆端起来,泼进墙根的菜地里。

水泼出去,泥土吸了水,颜色深了一块。

沈疏影转身进屋,说,“饭好了。”

早饭是粥,配着腌菜和馒头。

馒头是昨晚上蒸的,还带着点热气,掰开,一股麦香。

沈疏影给陈屿盛了满满一碗粥,陈屿坐在桌边喝,沈疏影在旁边收拾,时不时看陈屿一眼。

陈屿问沈疏影,“外婆,你不吃?”沈疏影说,“吃过了,你慢慢吃。”

粥熬得稠,米香混着柴火气。

陈屿喝了半碗,抬头看沈疏影。

沈疏影正把晾衣绳上的衣裳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放进木盆里。

动作不快不慢,安安静静的。

晨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沈疏影手背上,斑斑驳驳的。

沈疏影叠衣裳的时候,低头,发丝从耳后滑下来,沈疏影抬手别回去,指尖在发间停了一瞬。

吃过早饭,沈疏影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裳。

陈屿跟在沈疏影后头,看沈疏影做什么都觉得新鲜。

沈疏影蹲在石板上,棒槌一下一下地捶,水花溅起来,落在沈疏影手背上。

沈疏影挽着袖子,露出一截小臂,白净,手腕细细的。

河水清亮,能看见底下的石子,鱼从沈疏影手边游过去,一摆尾,又不见了。

晾衣绳上挂起洗好的衣裳,滴着水,在风里轻轻摆,水珠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陈屿说,“外婆,我帮你。”沈疏影说,“不用,你歇着。”陈屿还是接过了沈疏影手里的木盆,抱到晾衣绳下头。

沈疏影看了陈屿一眼,没说什么,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沈疏影从陈屿手里接过一件衣裳,抖开,挂上绳,说,“晒干了,记得收。”

陈屿应了一声,伸手帮沈疏影拉平晾衣绳上皱起来的衣角。

沈疏影的手从陈屿手边收回去,指尖碰了一下陈屿的手指,凉凉的,又缩回去。

陈屿装作没在意,低头去拿下一件衣裳。

沈疏影把衣裳递给陈屿,说,“这件是你的,搓了领口。”

陈屿接过来一看,正是自己昨晚上换下来的T恤,洗得干干净净的,领口搓得发白。

陈屿愣了愣,说,“外婆,我自己能洗。”沈疏影说,“顺手的事。”说着,又从陈屿手里把衣裳拿回去,抖开,挂上绳。

那天上午,阳光很好。

陈屿坐在院墙根底下,看沈疏影晾完最后一件衣裳,又回屋拿了个盆,去菜地里摘豆角。

沈疏影弯腰的时候,裙摆扫过泥土,把豆角一根一根摘下来,放进盆里,动作不快不慢。

陈屿走过去,说,“我帮你摘。”沈疏影直起身,说,“你会吗。”陈屿说,“会。”沈疏影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把盆往陈屿这边推了推。

陈屿蹲下去摘豆角,沈疏影蹲在陈屿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垄土。

沈疏影摘豆角摘得快,陈屿摘得慢,还摘断了几根。

沈疏影看见了,也不恼,说,“轻点,掐住蒂头,一拧就下来了。”

陈屿照沈疏影说的试了试,果然没断。沈疏影说,“这不就会了。”

阳光晒着后背,陈屿低头摘豆角,余光里是沈疏影垂着睫毛的侧脸。

沈疏影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你妈小时候也来摘过,蹲在这垄地上,摘一根,问一句,外婆,这根能吃了不。”

陈屿说,“我妈小时候也这样?”沈疏影说,“嗯,跟你一个样。”沈疏影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没抬头。

中午吃饭,沈疏影炒了豆角,又煎了两个鸡蛋,一个给陈屿,一个留给自己。

沈疏影把鸡蛋夹到陈屿碗里,陈屿说,“外婆你吃。”沈疏影说,“我不爱吃,你吃。”陈屿又夹回去,说,“一人一个。”

沈疏影看着陈屿,没再推,低头把那半个鸡蛋吃了。

下午陈屿自己在村里逛。竹林里阴凉,竹叶沙沙响,地上落了一层竹壳,踩上去咔嚓咔嚓。阳光从竹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落在人身上。

池塘边蹲着几只猫,见陈屿过去,眯着眼睛看陈屿,尾巴一下一下地摇。

陈屿蹲在塘边,想捞条鱼,手刚伸进水里,鱼全散了。

陈屿往前探了探,脚下一滑,扑通一声坐进塘里,溅了一身水。

水不深,只到腰,陈屿狼狈地爬起来,浑身湿透,裤腿上还挂着水草。

沈疏影闻声从院里出来,看见陈屿浑身湿透地站在塘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疏影笑的时候,眼尾的细纹先动一下,嘴角才缓缓牵起来,像怕被人看见似的。那笑容很短,短得陈屿差点以为看错了。

沈疏影走过来,在陈屿肩上拍了一下,说,“进屋换衣裳,别着凉。”陈屿应着,跟在沈疏影后头往屋里走,心里却记下了沈疏影笑的样子。

沈疏影转身的时候,陈屿听见沈疏影喉咙里压着一丝气音,像是还没笑完。

日子一天一天过。

沈疏影的日常很安静,洗衣、做饭、收拾屋子,闲下来就坐在廊下绣东西或者看书。

沈疏影绣东西的时候,针线在指间穿来穿去,指节细长,指腹微微发红,绣的是几片竹叶,青的,一针一针,慢得很。

沈疏影看书的时候,院里很静,只有蝉鸣和竹叶声。沈疏影看的多是线装书,翻页的时候,指腹轻轻压过书页,把压平的角再抚平。

陈屿蹲在院角喂猫的时候,偷偷看沈疏影。

沈疏影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目光。

有时候沈疏影望着远处发呆,眉心先起一道浅痕,随即睫毛又垂下去,盖住眼睛。

就那么坐着,半天不动。

猫在陈屿脚边蹭来蹭去,陈屿忘了摸猫,眼睛全在廊下那个人身上。

陈屿偷看沈疏影的次数越来越多,自己都没察觉。

头几天,村里的一切陈屿都觉得新鲜。

抓鱼喂猫,逛竹林,蹲在池塘边看成群的鱼翻出水花。

村里老人晒面条,一根一根挂上架子,陈屿不知道那是什么粉压的,煮了还要晒,面条在风里微微晃着,晒到半干,收下来,再晒一批。

有人蒸馒头饼子,灶上的热气一蓬一蓬冒出来,隔着院墙都能闻到面香。墙头挂着的腌鸭,被一只一只收下来,抹上盐,又挂回墙头。

陈屿蹲在旁边看,老太太说,“看什么,又不是没见过。”陈屿说,“没见过这么腌的。”老太太笑了,说,“城里娃。”又递一块刚出锅的饼给陈屿,说,“尝尝。”

饼烫手,陈屿掰开一块,咬了一口,面香混着葱香。

老太太问陈屿,“你是疏影家来的外孙?”陈屿说,“嗯。”老太太说,“你外婆,村里头独一份的人物。”

陈屿嚼着饼,问,“怎么个独一份。”老太太想了想,说,“人好,又识字,就是话少。”说着,老太太往沈疏影家那边看了一眼,又说,“这些年,没见她跟谁红过脸,也没见她真笑过几回。”陈屿听着,手里的饼忽然有点咽不下去。

陈屿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沈疏影正在廊下看书。

陈屿走过去,沈疏影抬头看陈屿,说,“逛完了?”陈屿说,“嗯。”沈疏影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说,“塘边滑,别去水边。”陈屿说,“知道了。”

沈疏影抬眼看了陈屿一下,又低头,说,“裤脚湿了,去换了。”

陈屿低头一看,裤脚果然湿了一截,不知什么时候沾的。

陈屿应了一声,进屋换裤子。

出来的时候,沈疏影还在廊下看书,位置都没动。

阳光移过去一截,落在沈疏影膝头,沈疏影翻了一页,指尖在书页上停了一瞬。

陈屿坐在沈疏影旁边。沈疏影没抬头,也没说话。院子里只有蝉鸣,竹叶沙沙,猫在墙头打了个哈欠。

陈屿坐了一会儿,问沈疏影,“外婆,你看的什么书。”沈疏影说,“一本旧书,讲花鸟的。”沈疏影把书皮朝陈屿这边转了一下,陈屿凑过去看,是线装的册子,泛黄的纸上画着几枝兰花,旁边是蝇头小楷。

陈屿说,“这画是你画的?”沈疏影说,“临的,临得不好。”陈屿说,“很好看。”沈疏影又翻了一页,没有接话,嘴角却动了一下。

那天下午,陈屿搬了把凳子,坐在沈疏影旁边,看沈疏影临画。沈疏影研墨,铺纸,执笔,手腕悬着,一笔一划地描。

沈疏影画画的时候,跟前一刻判若两人。

干活的时候,沈疏影整个人是收着的,安安静静的;一提笔,身上那股说不清的劲儿就出来了,眉眼都跟着亮了一点。

陈屿看得入了神,连猫跳到桌上都不知道。

沈疏影画完一枝兰,搁下笔,抬头看见陈屿在看自己,愣了一下,说,“看什么。”陈屿说,“看你怎么画的。”沈疏影没说话,把纸往陈屿这边推了推,说,“想学?”陈屿点头。

沈疏影说,“明天吧,今天晚了,该做饭了。”

沈疏影把纸墨收好,起身往灶间走。

陈屿跟在后头,进了灶间,帮沈疏影择菜。

沈疏影也没赶陈屿,两个人一个择菜,一个淘米,灶膛里的火亮起来,映得沈疏影半边脸暖融融的。

沈疏影抬头看陈屿一眼,说,“火大了,退一点。”陈屿手忙脚乱地去扒柴火,沈疏影伸手过来,握住陈屿手腕,把陈屿的手腕往旁边带了一下,说,“这样,轻一点,别把火压死了。”

沈疏影的手在陈屿腕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陈屿蹲在灶前,盯着火膛里的火苗,半天没动。手背上还留着沈疏影指尖那点凉意。

新鲜劲过去,村里的风景看腻了,陈屿的视线不知不觉全回到沈疏影身上。

沈疏影弯腰摘菜,裙摆扫过泥土,把菜叶一片一片择干净,放进木盆里;沈疏影踮脚晾衣,伸手够晾衣绳,腰线拉成一条好看的弧,裙摆被风掀起来一角。

沈疏影坐在灯下看书,光落在沈疏影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颤。

十七年的人生里,陈屿从未见过这样美的人。

那么知性,那么善良,那么忧郁。

沈疏影笑的时候,整张脸都亮一下;沈疏影不笑的时候,眉眼间总压着一层薄薄的东西,说不清,只觉得心里跟着沉。

陈屿头一回发现,自己开始留意沈疏影开心还是难过。

沈疏影笑一下,陈屿心里就松一下;沈疏影望着远处发呆,陈屿心里就跟着沉下去。

陈屿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知道眼睛好像长在沈疏影身上,收不回来。

傍晚,两人坐在院子里吃饭。蝉鸣、蛙鸣、竹影。晚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叶子和泥土的味道。沈疏影给陈屿夹菜,问陈屿吃得惯不惯。

陈屿说,“惯。”沈疏影又夹了一筷子,说,“多吃点,长身体。”陈屿点头,扒着饭,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饭吃到一半,一只猫跳上院墙,蹲着看两人。

沈疏影看见了,夹了一小块鱼肉,放在墙根。

猫跳下来,叼起鱼肉,又跳上墙,蹲着吃。

沈疏影看着猫,眼角的细纹动了一下,没出声。

陈屿看着沈疏影的侧脸,看着看着,忘了扒饭。

晚风把沈疏影的发梢吹起来,沈疏影抬手拢了拢,低头吃饭。灯还没点,天边的云烧成一片红的,沈疏影的侧脸映着那点光,安安静静的。

沈疏影忽然抬头,说,“看什么呢。”陈屿连忙低头扒饭,说,“没什么。”沈疏影没再问,继续慢慢吃。

陈屿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抬眼。

沈疏影正低头,睫毛垂着,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起来。

陈屿望着沈疏影,忽然有点希望,这个暑假,能再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