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是被鸡叫吵醒的。
睁开眼,天光大亮,窗外的蝉鸣已经响成一片。
陈屿躺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睡在哪儿。
窗台上落着一片竹叶,风一吹,轻轻打了个旋。
院子里有动静。
陈屿爬起来,扒着窗台往外看。
沈疏影正站在井边打水,弯着腰,摇着辘轳,木桶下去,再摇上来,井水哗地倒进木盆里。
井沿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阳光照上去,泛着绿光。
沈疏影直起身,抬手拢了拢耳边垂下来的发丝,看见陈屿扒在窗台上,说,“醒了?下来洗脸,井水凉。”
陈屿应了一声,套上衣裳出门。
沈疏影打了一盆水,搁在石阶上,水面上映着天光,晃得人眯眼。
陈屿蹲下去,掬了一捧水扑在脸上,凉得一激灵。
沈疏影又舀了一瓢,说,“脖子也洗洗。”陈屿照做,水顺着领口流下去,凉飕飕的。
沈疏影站在旁边,看陈屿洗完,递过一块毛巾,说,“擦干净。”
陈屿接过毛巾擦脸,沈疏影弯腰把木盆端起来,泼进墙根的菜地里。
水泼出去,泥土吸了水,颜色深了一块。
沈疏影转身进屋,说,“饭好了。”
早饭是粥,配着腌菜和馒头。
馒头是昨晚上蒸的,还带着点热气,掰开,一股麦香。
沈疏影给陈屿盛了满满一碗粥,陈屿坐在桌边喝,沈疏影在旁边收拾,时不时看陈屿一眼。
陈屿问沈疏影,“外婆,你不吃?”沈疏影说,“吃过了,你慢慢吃。”
粥熬得稠,米香混着柴火气。
陈屿喝了半碗,抬头看沈疏影。
沈疏影正把晾衣绳上的衣裳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放进木盆里。
动作不快不慢,安安静静的。
晨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沈疏影手背上,斑斑驳驳的。
沈疏影叠衣裳的时候,低头,发丝从耳后滑下来,沈疏影抬手别回去,指尖在发间停了一瞬。
吃过早饭,沈疏影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裳。
陈屿跟在沈疏影后头,看沈疏影做什么都觉得新鲜。
沈疏影蹲在石板上,棒槌一下一下地捶,水花溅起来,落在沈疏影手背上。
沈疏影挽着袖子,露出一截小臂,白净,手腕细细的。
河水清亮,能看见底下的石子,鱼从沈疏影手边游过去,一摆尾,又不见了。
晾衣绳上挂起洗好的衣裳,滴着水,在风里轻轻摆,水珠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陈屿说,“外婆,我帮你。”沈疏影说,“不用,你歇着。”陈屿还是接过了沈疏影手里的木盆,抱到晾衣绳下头。
沈疏影看了陈屿一眼,没说什么,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沈疏影从陈屿手里接过一件衣裳,抖开,挂上绳,说,“晒干了,记得收。”
陈屿应了一声,伸手帮沈疏影拉平晾衣绳上皱起来的衣角。
沈疏影的手从陈屿手边收回去,指尖碰了一下陈屿的手指,凉凉的,又缩回去。
陈屿装作没在意,低头去拿下一件衣裳。
沈疏影把衣裳递给陈屿,说,“这件是你的,搓了领口。”
陈屿接过来一看,正是自己昨晚上换下来的T恤,洗得干干净净的,领口搓得发白。
陈屿愣了愣,说,“外婆,我自己能洗。”沈疏影说,“顺手的事。”说着,又从陈屿手里把衣裳拿回去,抖开,挂上绳。
那天上午,阳光很好。
陈屿坐在院墙根底下,看沈疏影晾完最后一件衣裳,又回屋拿了个盆,去菜地里摘豆角。
沈疏影弯腰的时候,裙摆扫过泥土,把豆角一根一根摘下来,放进盆里,动作不快不慢。
陈屿走过去,说,“我帮你摘。”沈疏影直起身,说,“你会吗。”陈屿说,“会。”沈疏影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把盆往陈屿这边推了推。
陈屿蹲下去摘豆角,沈疏影蹲在陈屿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垄土。
沈疏影摘豆角摘得快,陈屿摘得慢,还摘断了几根。
沈疏影看见了,也不恼,说,“轻点,掐住蒂头,一拧就下来了。”
陈屿照沈疏影说的试了试,果然没断。沈疏影说,“这不就会了。”
阳光晒着后背,陈屿低头摘豆角,余光里是沈疏影垂着睫毛的侧脸。
沈疏影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你妈小时候也来摘过,蹲在这垄地上,摘一根,问一句,外婆,这根能吃了不。”
陈屿说,“我妈小时候也这样?”沈疏影说,“嗯,跟你一个样。”沈疏影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没抬头。
中午吃饭,沈疏影炒了豆角,又煎了两个鸡蛋,一个给陈屿,一个留给自己。
沈疏影把鸡蛋夹到陈屿碗里,陈屿说,“外婆你吃。”沈疏影说,“我不爱吃,你吃。”陈屿又夹回去,说,“一人一个。”
沈疏影看着陈屿,没再推,低头把那半个鸡蛋吃了。
下午陈屿自己在村里逛。竹林里阴凉,竹叶沙沙响,地上落了一层竹壳,踩上去咔嚓咔嚓。阳光从竹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落在人身上。
池塘边蹲着几只猫,见陈屿过去,眯着眼睛看陈屿,尾巴一下一下地摇。
陈屿蹲在塘边,想捞条鱼,手刚伸进水里,鱼全散了。
陈屿往前探了探,脚下一滑,扑通一声坐进塘里,溅了一身水。
水不深,只到腰,陈屿狼狈地爬起来,浑身湿透,裤腿上还挂着水草。
沈疏影闻声从院里出来,看见陈屿浑身湿透地站在塘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疏影笑的时候,眼尾的细纹先动一下,嘴角才缓缓牵起来,像怕被人看见似的。那笑容很短,短得陈屿差点以为看错了。
沈疏影走过来,在陈屿肩上拍了一下,说,“进屋换衣裳,别着凉。”陈屿应着,跟在沈疏影后头往屋里走,心里却记下了沈疏影笑的样子。
沈疏影转身的时候,陈屿听见沈疏影喉咙里压着一丝气音,像是还没笑完。
日子一天一天过。
沈疏影的日常很安静,洗衣、做饭、收拾屋子,闲下来就坐在廊下绣东西或者看书。
沈疏影绣东西的时候,针线在指间穿来穿去,指节细长,指腹微微发红,绣的是几片竹叶,青的,一针一针,慢得很。
沈疏影看书的时候,院里很静,只有蝉鸣和竹叶声。沈疏影看的多是线装书,翻页的时候,指腹轻轻压过书页,把压平的角再抚平。
陈屿蹲在院角喂猫的时候,偷偷看沈疏影。
沈疏影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目光。
有时候沈疏影望着远处发呆,眉心先起一道浅痕,随即睫毛又垂下去,盖住眼睛。
就那么坐着,半天不动。
猫在陈屿脚边蹭来蹭去,陈屿忘了摸猫,眼睛全在廊下那个人身上。
陈屿偷看沈疏影的次数越来越多,自己都没察觉。
头几天,村里的一切陈屿都觉得新鲜。
抓鱼喂猫,逛竹林,蹲在池塘边看成群的鱼翻出水花。
村里老人晒面条,一根一根挂上架子,陈屿不知道那是什么粉压的,煮了还要晒,面条在风里微微晃着,晒到半干,收下来,再晒一批。
有人蒸馒头饼子,灶上的热气一蓬一蓬冒出来,隔着院墙都能闻到面香。墙头挂着的腌鸭,被一只一只收下来,抹上盐,又挂回墙头。
陈屿蹲在旁边看,老太太说,“看什么,又不是没见过。”陈屿说,“没见过这么腌的。”老太太笑了,说,“城里娃。”又递一块刚出锅的饼给陈屿,说,“尝尝。”
饼烫手,陈屿掰开一块,咬了一口,面香混着葱香。
老太太问陈屿,“你是疏影家来的外孙?”陈屿说,“嗯。”老太太说,“你外婆,村里头独一份的人物。”
陈屿嚼着饼,问,“怎么个独一份。”老太太想了想,说,“人好,又识字,就是话少。”说着,老太太往沈疏影家那边看了一眼,又说,“这些年,没见她跟谁红过脸,也没见她真笑过几回。”陈屿听着,手里的饼忽然有点咽不下去。
陈屿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沈疏影正在廊下看书。
陈屿走过去,沈疏影抬头看陈屿,说,“逛完了?”陈屿说,“嗯。”沈疏影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说,“塘边滑,别去水边。”陈屿说,“知道了。”
沈疏影抬眼看了陈屿一下,又低头,说,“裤脚湿了,去换了。”
陈屿低头一看,裤脚果然湿了一截,不知什么时候沾的。
陈屿应了一声,进屋换裤子。
出来的时候,沈疏影还在廊下看书,位置都没动。
阳光移过去一截,落在沈疏影膝头,沈疏影翻了一页,指尖在书页上停了一瞬。
陈屿坐在沈疏影旁边。沈疏影没抬头,也没说话。院子里只有蝉鸣,竹叶沙沙,猫在墙头打了个哈欠。
陈屿坐了一会儿,问沈疏影,“外婆,你看的什么书。”沈疏影说,“一本旧书,讲花鸟的。”沈疏影把书皮朝陈屿这边转了一下,陈屿凑过去看,是线装的册子,泛黄的纸上画着几枝兰花,旁边是蝇头小楷。
陈屿说,“这画是你画的?”沈疏影说,“临的,临得不好。”陈屿说,“很好看。”沈疏影又翻了一页,没有接话,嘴角却动了一下。
那天下午,陈屿搬了把凳子,坐在沈疏影旁边,看沈疏影临画。沈疏影研墨,铺纸,执笔,手腕悬着,一笔一划地描。
沈疏影画画的时候,跟前一刻判若两人。
干活的时候,沈疏影整个人是收着的,安安静静的;一提笔,身上那股说不清的劲儿就出来了,眉眼都跟着亮了一点。
陈屿看得入了神,连猫跳到桌上都不知道。
沈疏影画完一枝兰,搁下笔,抬头看见陈屿在看自己,愣了一下,说,“看什么。”陈屿说,“看你怎么画的。”沈疏影没说话,把纸往陈屿这边推了推,说,“想学?”陈屿点头。
沈疏影说,“明天吧,今天晚了,该做饭了。”
沈疏影把纸墨收好,起身往灶间走。
陈屿跟在后头,进了灶间,帮沈疏影择菜。
沈疏影也没赶陈屿,两个人一个择菜,一个淘米,灶膛里的火亮起来,映得沈疏影半边脸暖融融的。
沈疏影抬头看陈屿一眼,说,“火大了,退一点。”陈屿手忙脚乱地去扒柴火,沈疏影伸手过来,握住陈屿手腕,把陈屿的手腕往旁边带了一下,说,“这样,轻一点,别把火压死了。”
沈疏影的手在陈屿腕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陈屿蹲在灶前,盯着火膛里的火苗,半天没动。手背上还留着沈疏影指尖那点凉意。
新鲜劲过去,村里的风景看腻了,陈屿的视线不知不觉全回到沈疏影身上。
沈疏影弯腰摘菜,裙摆扫过泥土,把菜叶一片一片择干净,放进木盆里;沈疏影踮脚晾衣,伸手够晾衣绳,腰线拉成一条好看的弧,裙摆被风掀起来一角。
沈疏影坐在灯下看书,光落在沈疏影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颤。
十七年的人生里,陈屿从未见过这样美的人。
那么知性,那么善良,那么忧郁。
沈疏影笑的时候,整张脸都亮一下;沈疏影不笑的时候,眉眼间总压着一层薄薄的东西,说不清,只觉得心里跟着沉。
陈屿头一回发现,自己开始留意沈疏影开心还是难过。
沈疏影笑一下,陈屿心里就松一下;沈疏影望着远处发呆,陈屿心里就跟着沉下去。
陈屿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知道眼睛好像长在沈疏影身上,收不回来。
傍晚,两人坐在院子里吃饭。蝉鸣、蛙鸣、竹影。晚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叶子和泥土的味道。沈疏影给陈屿夹菜,问陈屿吃得惯不惯。
陈屿说,“惯。”沈疏影又夹了一筷子,说,“多吃点,长身体。”陈屿点头,扒着饭,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饭吃到一半,一只猫跳上院墙,蹲着看两人。
沈疏影看见了,夹了一小块鱼肉,放在墙根。
猫跳下来,叼起鱼肉,又跳上墙,蹲着吃。
沈疏影看着猫,眼角的细纹动了一下,没出声。
陈屿看着沈疏影的侧脸,看着看着,忘了扒饭。
晚风把沈疏影的发梢吹起来,沈疏影抬手拢了拢,低头吃饭。灯还没点,天边的云烧成一片红的,沈疏影的侧脸映着那点光,安安静静的。
沈疏影忽然抬头,说,“看什么呢。”陈屿连忙低头扒饭,说,“没什么。”沈疏影没再问,继续慢慢吃。
陈屿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抬眼。
沈疏影正低头,睫毛垂着,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起来。
陈屿望着沈疏影,忽然有点希望,这个暑假,能再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