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翻车了

承元国,青柳镇,阴历七月十四。

中元节前一日。

钱满仓从噩梦中惊醒,后背的汗把绸缎寝衣浸得透湿。

梦里,黑白无常一左一右勾着他的脖子,往一口冒着黑烟的井里拖。

井口上刻着三个血淋淋的大字——七十三。

他今年正好七十三。

“来人!快来人!”钱老爷拍着床板嘶吼。丫鬟小厮一拥而入,他颤着手指指向窗外,“那棵老槐树——给我砍了!麻溜的!”

为首的管家老赵扑通跪倒,声泪俱下:“砍不得啊老爷!那是老太爷亲手栽的,要留着荫及子孙的——”

“子孙个屁!再不砍他要从地府爬上来把我也拉走了!今天必须砍,快去!”钱守财抓起玉枕砸了过去。

赵管家闪避得从善如流,掩着泪十分不情愿地答了声“是”。

踏出房门,他前一秒还在敬业地抽泣,后一秒便在脸上做了个利落的“收”势,涕泗横流的表情如变戏法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赵主管,咱们当真要砍?”

“戏做足就成,往后出了事也怪不到咱们头上。”赵管家掸掸袖子,接过那人递来的茶盏呷了一口,仰头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

乌沉沉的枝干上白花如雪,在这入秋的夜里开得满树满枝,委实叫人心里发毛。

“都这时候了,怎么还开槐花呢……真是奇了。”

“小的倒有个折中的法子,不用砍树……”

赵管家顺着话音看向说话人,一愣:“李屠夫?这深更半夜的,你不睡觉跑老爷卧房来做什么?”

是日,谢无忧登门拜访。

抬头一瞧,钱府门口两尊石狮子擦得锃亮,宅邸面阔五间,端的器宇轩昂。

桐油廊柱上分悬两幅描金大匾,左书“积善人家”,右书“必有余庆”。

什么样的积善人家,能积得人家破人亡?

谢无忧嗤了一声,迈步上阶。

“干什么的?”守门家丁横臂拦住。

“烦请通传,茅山无尤真人,特来为贵府解厄。”她清了清嗓子,刻意压出三分沙哑。

“无尤真人?你听过?”一个扭头问另一个,对方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拜贴呢?”家丁伸出手。

“没有。”

“去去去,滚一边去!哪来的豆芽菜,还无尤真人,我还是天王老子呢!”

家丁翻脸正要撵人,忽听身后一道声音:“慢着!”

赵管家一路小跑迎了出来,呵呵笑道:“可是无尤真人?”

“正是贫道。”谢无忧端着架子敷衍拱手。

赵管家上下将她打量了三遍。

李屠夫把此人吹得神乎其神——什么一眼瞧出灶台下压着枉死鬼,什么替人找回遗失二十年的传家宝,什么治好了三十年的陈年旧疾……既有如此道行,他原想着怎么也该是个年逾古稀的老神仙。

可眼前这位,分明是个十七八岁的愣头青,穿一身打满补丁的青灰道袍,头上插根桃木簪,面皮白净,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出奇。

唯独那撮山羊胡——翘的翘、垂的垂,活像被门夹过后又让人随手按上去的。

赵管家怎么看怎么觉着不对劲,面上却不显,侧身引路:“道长请随我来,老爷在正厅候着。”

谢无忧老神在在地捋了捋胡须,略略颔首,跟着进了正厅。

厅里,钱满仓端坐太师椅上,比她想象中精瘦,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手里转着两颗鹅蛋大的铁胆。

那看人的眼神就跟称猪肉似的,从头到脚将她掂了个遍。

精神头足得能上山打虎,哪有半分饱受折磨的模样?

“你就是无尤真人?”钱老爷开口,语气里带着三分质疑,三分不屑,三分漫不经心,“不知真人年纪轻轻,道行几何啊?”

谢无忧拱手,把在家里排练了八遍的姿势端得稳稳当当:“贫道师承茅山,承蒙师父厚爱,略通阴阳,专斩妖邪。”

“哦?那真人觉得,老朽这宅子如何?”

谢无忧心念电转,从善如流:“钱老爷这宅子坐北朝南,本是吉位。只有一处不妥——东南角那棵槐树。”她故意顿住,瞥见钱老头微微眯了眼,才接着往下说,“阴气太重,怕是有些年头了。”

钱老爷转铁胆的手顿了一下。那棵槐树他头疼已久,砍了怕落下不孝的名声,留着又总觉得硌应。这小道士竟一语道破?

他面上不显,端茶喝了一口:“那真人觉得,老朽近日身子不爽,是何缘由?”

第二关。

谢无忧心说,但她早盯准了钱老爷时不时揉后腰的小动作,以及案上四碟精致点心一概不碰、独独啃半根老黄瓜的怪癖。

她心中有数,便绕着钱老爷转了两圈,掐指一算:“老爷可是腰膝酸软,夜不能寐,食欲不振,兼之——”她凑近一步压低声线,“晨起口苦,如含黄连?”

钱老爷端茶的手一晃,半盏泼在袍上。

全中。

他放下茶盏,面色已变了几分,但仍未打消疑虑,朝管家递了个眼色。

赵管家捧上一只红木锦盒,打开,里头躺着一枚暗红色珠子,鸽卵大小,隐隐透着一股腥臭。

“真人,这是老朽早年得的一枚镇宅血珠,据说是高僧舍利所化。请真人掌掌眼,此物可还能用?”

谢无忧凑近一瞧,差点没绷住。

什么高僧舍利,这不就是颗泡了朱砂的陈年鱼目么!她在书摊上淘来的《奇物辨伪录》,开篇第一页画的便是这玩意儿。

钱满仓这老狐狸,在诈她?

好,那就陪他唱。

她面不改色后退一步,神色骤然凝重,甚至带了几分惊恐:“钱老爷!此物……您从何处得来?”

钱老爷一愣:“怎么了?”

“此物表面是佛宝,实则以怨煞养珠!”谢无忧煞有介事地抽出铜钱剑挡在身前,“您戴上它,是不是常觉心口发闷、梦中惊醒?这便是煞气入体之兆!若再戴下去,不出三月——”

她没把话说完,但比说完更吓人。钱老爷脸色瞬间煞白。这珠子他花了八千两从一个南边游商手里买的,仔细一想,自打戴上就噩梦连连。

他慌忙把盖子一扣:“那、那该如何是好?”

鱼上钩了。

谢无忧暗笑,收起铜钱剑负手而立,长叹一声:“也罢,贫道既来了便是缘分。今夜恰逢中元节,正是作法的好时机。待子时,贫道在老槐树下设七星续命阵,替老爷将那煞气逼出。只是这阵仗非同小可,需以贵气为引,法金——”

“多少?”钱老爷打断她。

谢无忧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三千两。”她面不改色。

钱老爷眉毛狠狠一跳,肉疼得牙根发酸,但转念想起那些噩梦和方才那番话,咬咬牙:“成。若真人真能驱邪,老朽再加五百两谢仪。”

谢无忧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三千五百两!够她和全村人吃两年!

她努力压住往上蹿的声线:“那便今夜子时,贫道准时到。在此之前,老爷切记莫食荤腥,莫近女色,莫与人争执。否则灵气不稳,作法不成,反受其害。”

钱老爷连连点头。

入夜。

钱满仓特意腾出正厅作道场。

七盏油灯围着老槐树摆成北斗七星状,周围撒了一圈谢无忧从河边捡来的“灵石”,三面墙上各贴一张她用鸡血混朱砂画的“镇”字黄符——字歪了点儿,但颜色够红,烛火下一晃,倒也唬人。

钱老爷跪在坛前,磕头如捣蒜,脑子里时刻记着谢无忧的嘱咐——法事结束前,头不能停。

谢无忧脚踩七星步,挥着铜钱剑跳了半刻钟,嘴里念念有词:“咪咪嘛嘛哄,嘛嘛咪咪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妖邪退散,滚你爹娘……”

她边跳边偷瞄老槐树树根下那个提前塞了“爆响丸”的树洞。

子时一到,时机成熟。

谢无忧猛喝一声:“呔!”铜钱剑直指树洞,袖中暗暗按下机关。

“嘭!”

一声闷响,树洞里冒出一股黑烟——但只有稀稀拉拉几缕,有气无力地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不是吧?偏偏这时候失灵?

厅内死一般寂静。七盏油灯火苗静静摇曳,树身轻轻一颤,雪白的槐花落了谢无忧满头满肩。

“真人……这、这就完了?”钱老爷顶着磕得通红渗血的脑门,直起身子。

“继续磕头!”谢无忧喝道,气势汹汹,吓得钱老爷赶紧照办。

可她后背已经湿透了,心凉了半截。

她正挥舞着剑对空乱刺,脑中飞速编排“邪祟已封入地底,爆响只是余音”的瞎话,忽然——

“呱。”

一声清脆的蛤蟆叫从树洞里传出来。

紧接着,一只巴掌大、被炸得乌漆嘛黑的癞蛤蟆慢吞吞从洞里爬了出来。

它在地上滚了两圈,四脚朝天蹬了蹬腿,竟口吐人言:“哪个缺德玩意儿眼睛瞎了?本呱搁这儿睡觉呢,你把我洞炸了算怎么回事?!”

正厅安静了一瞬。

随即钱老爷爆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妖——妖妖妖怪——!”

众人跟着尖叫乱作一团,钱老爷连滚带爬钻进了桌子底下,茶壶果盘撞得叮当响:“救命啊——有妖啊——!”

谢无忧脑子里嗡地一声,但反应比钱老头快得多。

只见她猛地将剑尖指向蛤蟆,声若洪钟:“呔!好个邪煞,原来就是你这孽畜搅得这一家子不得安生,看我不拿了你!”

说着一把拎起蛤蟆的一条后腿塞进宽大的袖口,转而对桌子底下的钱老爷拱手作揖:“幸不辱命。钱老爷,妖物已收,邪祟已除。您再无大碍。”

“可除干净了?”钱老爷仍心有余悸。

谢无忧点点头:“老爷若还不放心,可将那枚\'镇宅血珠\'一并交于贫道,贫道将此物一同祭炼,包您此后百邪不侵,福寿绵长。”

“给你,都给你!”钱老爷连滚带爬钻出来,掸掸衣裳扯开嗓子叫管家。叫了半天,赵管家的声音竟从二人头顶传来——

原来他一直趴在房梁上。此时见事态平息,才一面答应一面顺着柱子往下溜,结果手一滑,“咚”一声,圆滚滚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谢无忧嘴角抽了抽,拼命憋住笑。

“混账东西!出事了你跑得比老爷我还快!”钱老爷气得七窍生烟,抬脚踹了他一下,“赶紧给真人取银票去!”

“哎哟——”赵管家一手扶摔疼的老腰,一手揉挨踹的屁股,龇牙咧嘴地给谢无忧捧来厚厚一沓银票。

谢无忧一把接过,麻利得赵管家还没回过神,人已经撒腿到了门口。

“后会有期!以后这种事儿尽管——”她忽然刹住话头,改口道,“有缘再会,有缘再会!”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夜色里。

赵管家和钱老爷面面相觑。

“赵福。”

“在,老爷。”

“你说……这道长,跑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