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童年回忆(下)

两日后的午后,讲席刚散,顾隐与颜知远一道从西讲堂出来,还没走出多远,便有馆吏匆匆迎了过来。

“颜郎君。”

两人停下脚步。

那馆吏笑道:“颜夫人来了,正在东廊等您。”

颜夫人。

顾隐很快便捕捉到了这个称呼。

这两日相处下来,他已经从颜知远口中得知,皇后偶尔会亲自来崇文馆接他。

她来时从不用中宫仪仗,随行的人也极少,馆中知情之人便依着她从前的身份,只称一声夫人。

“我阿娘来了。”

颜知远果然一下高兴起来,他把怀里的书往上抱了抱,冲顾隐道:“那我先走了,明日见。”

顾隐笑着点了点头,颜知远转身跑走了。

顾隐原本也该回自己的住处,可站了一会儿,他却转而顺着颜知远离开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走得并不快,心里乱糟糟的,其实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跟过去,好像脚就下意识动了。

不知不觉间转过一道回廊,前方忽然亮了起来。午后的日光穿过庭中枝叶,落在青砖与朱柱之间,廊道尽头站着一个女子。

她没有穿中宫繁复的礼服,只着了一身颜色极淡的襦裙,乌发松松挽起,身边也只跟着两三个侍从。

和顾隐那年在曲江彩楼上远远望见的那个身影截然不同。

那时隔着一池春水与漫天诗笺,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如今终于近了,近到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果然是她。

顾隐曾经觉得那幅画已画得极为逼真,可原来还是不像。

她比画上更加美丽,也更加鲜活。

颜知远远远喊了一声“阿娘”,她循声朝这边望了过来,眼里盈满柔和的笑意。

颜知远快步跑到她跟前。

“慢些。”她伸手扶了他一下,又低头看看他怀里乱七八糟的书卷,忍不住道,“怎么又拿成这样?”

“刚散讲,来不及收。”

“你哪回不是这么说。”她看了他一眼,“当我听不出来是借口么?”

嘴上虽然这样说,她还是伸手替他理了理。

几卷书很快重新叠得齐整。

“整日读什么君子端方,自己的书卷倒没个收拾,乱成一团。”她将最上面那卷往里推了推,“下回散讲先收好再走,再急也不差这一会儿。记住了没有?”

颜知远小声道:“记住了。”

她这才作罢。刚要收回手,目光却忽然在他脸上停住。接着,她像是发现什么,抬手在颜知远脸侧轻轻擦了一下。

“又把墨蹭到脸上去了。”

颜知远自己胡乱抹了一把,把墨汁蹭得更开了:“哪里?”

“别动。”

她轻轻打掉那只手,低头用帕子替他擦掉。颜知远果然不动了,老老实实站在那里任她摆弄。

日光从廊檐外斜进来,落在她垂落的睫毛与侧脸上。

两母子一边擦脸一边聊些极琐碎的话。颜知远一句一句答着,偶尔答得太过敷衍,她便抬头看他一眼,他立刻又规矩起来。

顾隐站在远处,没有再往前。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问周媪的那句话。

——我也有阿娘么?

那时候他的确很想知道答案,如今早已经不想了。

可看着眼前这一幕,顾隐却发现,自己竟有点移不开眼。

他敛去脑中那些纷杂的念头,垂下眼,转身想要离开。

“顾兄?”前头忽然传来颜知远的声音。

顾隐脚步一顿,抬起头,颜知远正惊喜地看着他:“你怎么也过来了?”

他这一开口,身旁的女子也看向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落到顾隐身上,他一时竟忘了动。

颜知远已经抱着重新收拾整齐的书卷走回来两步,冲他招了招手:“过来啊。”

顾隐踌躇一下,走了过去。

越走近,画上的那张脸便越发清晰地同眼前之人重合起来。

如霁月破云,清光乍落,美得令人不敢直视。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规规矩矩地朝她行了一礼:“皇后殿下。”

颜知远在旁边道:“阿娘,他就是顾隐。”

“顾隐?”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是。”

“我知道你。”颜如玉笑道,“郑学士前些日子还提过,说你经义学得很好,进馆的事也是他极力荐的。”

顾隐心里那点原本压下去的难堪又浮了上来。

颜知远没有说谎,她的确知道自己。那么自然,也该知道他是谁的儿子。

顾隐抿了抿唇,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羞恼,索性抬起头来。

看便看吧。

颜如玉看清他的模样,眼底果然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点头肯定道:“郑学士可不是个轻易夸人的性子。能叫他这样说,想来你是真有些本事。”

顾隐没有做声,他就这样看着她,企图从这张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来。

可惜没有。

没有厌恶,没有鄙薄,更没有旁人知道他身世后,那种若有若无、意味深长的打量,她的眼里始终只有温和到令人刺目的笑意。

顾隐敛下眼:“先生过誉了。”

“小小年纪,竟如此谦虚。”颜如玉转头看向颜知远,“你前几日不是还嫌郑学士留的策论难?以后倒有人可以问了。”

颜知远立刻道:“谁要问他?我比他早来一年,说不定还是他问我呢。”

颜如玉被他逗得笑起来,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

顾隐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时日渐长,顾隐和颜知远两人越来越熟。他们本就是崇文馆里年纪最小的两个孩子,很快便形影不离。

此后顾隐又见过颜如玉几次。

她偶尔来崇文馆接颜知远,碰见顾隐,也会停下来同他说几句话。

问的无非是他的近况,有时颜知远在旁边插科打诨,三两句话便又被他带到别处去。

次数多了,顾隐渐渐也不像第一次那样拘谨。

这一日散讲以后,颜知远被郑学士留堂,迟迟没有出来。顾隐收拾好书卷,才走出斋舍,便远远看见颜如玉已经等在了廊下。

她今日来得早,身边仍只跟着几个人,正望着庭中被风吹得轻轻摇曳的竹影出神。

日光斜落下来,她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覆着一层淡淡的阴影,竟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脆弱柔软。

顾隐心中一动,正要走过去,突然余光扫到案边的砚台。鬼使神差地,他伸出食指,在砚边轻轻蘸了下。

指腹立刻染上一点黑。

他盯着看了片刻,然后抬起手,在自己脸侧很轻地抹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怔了怔。

实在有些蠢。顾隐抿了抿唇,几乎立刻便想擦掉,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他抱起书,朝廊下走了过去。

颜如玉很快便看见了他:“今日散讲得这样早?”

“嗯。”

顾隐走到近前,规规矩矩行了礼。

颜如玉正要说话,目光忽然落在他脸侧。

“别动。”

顾隐立时便不动了。

她从袖中取出手巾,朝他伸过手来。

那是一方很素净的白绢,角上只绣了一小枝含苞待放的蔷薇,柔软的绢面擦过脸侧,似乎连她指腹的温度都烧到了皮肤下。

“怎么连你也把墨弄到脸上了?”颜如玉低着头,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们两个在崇文馆到底是来读书,还是来研墨的?”

顾隐没有说话。她离得太近,他甚至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和唇上那一点柔润的嫣红。

颜如玉很快便替他擦干净了。

“好了。”她收回手。

顾隐这才缓缓眨了眨眼。还没等他说什么,远处传来颜知远的声音。

“阿娘!”

他一路跑过来,一看见顾隐便问道:“你怎么不等我?”

顾隐转过脸,声音有些冷淡:“我看郑学士又留你了。”

“还不就是昨日那篇策论——”

颜知远嘟嘟囔囔和他抱怨一通,两人又很快说起别的。颜如玉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句。

过了没几日,他在颜知远那里却见到了同样的手巾。

那日两人一道收拾书卷,一方白绢从颜知远夹在书页间掉了出来。顾隐低头,看到那上面隐隐约约透出一点浅红。

是一枝蔷薇,和那日的一模一样。

“这是你的?”

颜知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弯腰捡了起来:“嗯。阿娘嫌我总是丢三落四,前阵子特意给我做了好几条,省得哪日又找不着。”

他说着便要往袖中塞。

顾隐却盯着那枝蔷薇。

原来不是只有那一方。

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有些不痛快。

“借我用用。”顾隐抬起手,“方才帮郑学士搬了几卷经史去书阁,手上都是灰。”

颜知远莫名其妙:“你自己的呢?”

“没带。”

“你今日怎么什么都没带?”

嘴上虽然抱怨,颜知远还是将手巾扔了过去。

顾隐接住,低声道了句谢,拿着手巾在指间随意擦了几下。

恰在这时,外头有人隔着窗叫颜知远,说他们在后院寻到一只不知从哪里跑进来的狸奴,问他去不去看。

颜知远一听便来了精神,书也顾不上慢慢收了,胡乱往怀里一抱便跑了出去。

手巾的事自然也忘到了脑后。

过了一段时日,颜知远才想起自己借出去的手巾,转头对顾隐道:“对了,我那条手巾呢?”

顾隐正在看书,闻言头也没抬,只是指尖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弄脏了。”

“弄脏了洗洗不就行了?”

顾隐没有回答。

颜知远狐疑地看着他:“你不会弄丢了吧?”

“没有。”

“那还我,不然我阿娘又要念叨。”

顾隐沉默片刻,伸手解下腰间的一枚玉扣,放到案前。

颜知远愣住:“做什么?”

“赔你。”

颜知远低头看看玉扣,又看看他。

“顾隐。”

“嗯。”

“你是不是有病?”

顾隐抬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过一条手巾,你拿这个赔我?”

顾隐不说话了。

颜知远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最后只得把玉扣往回推:“不要。阿娘给我做了那么多,又不缺这一条。”

顾隐的目光落在那枚玉扣上:“说了赔你。”

“我不要。”

“那就扔了。”他说完便伸手去拿。

颜知远一把按住,简直被他弄得没了脾气:“行行行,我收,我收还不成么?”

顾隐这才收回手。

颜知远拿起玉扣看了两眼,又忍不住嘀咕:“一条手巾换这个,叫我阿娘知道了,还当我欺负你。”

顾隐低头重新翻开书:“你不说,她就不会知道。”

颜知远看了他一眼,回过身去:“你这人有时候真怪。”

顾隐没有搭理他。

那日晚间归家以后,他从衣箱最里面取出了一方手巾。

白绢柔软,一枝小小的蔷薇开在角上。

顾隐低头看了一会儿,又重新叠好,小心地收了进去。

四月初,崇文馆奉诏校勘旧律,顾琇因公来了一趟。

恰逢散讲,顾隐同颜知远一道从里头出来。

颜知远先看见他,停下脚步行了一礼:“顾世叔。”

顾隐也停下:“父亲。”

顾琇看了他一眼,只略一点头:“嗯。”

随后目光便落到了颜知远身上,眉目间的冷肃也跟着淡了些。

“阿念。”

他看了看颜知远:“今日怎么这样晚?”

“先生多讲了一会儿。”

“又留你改文章了?”

颜知远立时不服气:“今日没有。”

顾琇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那便是难得。”

颜知远有些气闷。

顾琇又看了看外头:“今日没人来接你?”

“阿娘说会来,只是还没到。”

“那便在这里等吧,别自己乱跑,免得叫殿下担心。”

颜知远点头:“知道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顾琇问了问他近来的课业,又随口问起骑射练得如何,颜知远认真地答了。

顾隐始终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像尊死气沉沉的人偶。

“子晦。”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顾隐转过头。

颜如玉不知何时已经到了。

顾琇先向她见了礼:“殿下。”

颜如玉微微颔首,算作回应,也没有多说什么,随后才朝两个孩子走来,先看了看颜知远,又望向顾隐。

“今日天气倒好。”她笑道,“我答应阿念散讲以后带他去东市转转。你若没有别的事,也一道去吧。”

颜知远这才想起来:“哦对,我差点忘了。”

他说着已经上前来拉顾隐。

顾隐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颜如玉还望着他,目光一如往常。

顾隐有些狼狈地偏过头,不再看她。

心里像是酸,又像是涩,还有一点隐秘的松快。他没有说话,只任由颜知远拉着,慢慢朝她走了过去。

出了崇文馆,三人便一道去了东市。

四月正是春深时候,街市两旁的柳树已经绿得浓了。

沿街铺面支着各色幌子,卖花的、卖果子的、卖香料绢帛的挤在一处,人声鼎沸。

偶尔有风从街口穿过,还能带来一点沿路新鲜花木与果子的甜香。

颜知远一路都很有兴致。

前几日新到的樱桃果然已经摆了出来,小篓小篓盛在竹篮里,颜色红得鲜亮。

颜如玉叫人买了一些,又被他拉着去看旁边新开的点心铺。

顾隐安静地跟在他们身边,只有颜如玉偶尔问他可有什么想买的,他才会认真想一想,小声答她。

三人逛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在临街的一家小铺里歇脚。

颜知远要了一碟樱桃,又要了两样新做的酥点。

颜如玉嫌他眼大肚小,只肯让人各上一份,剩下的叫人包起来带走。

东西送上来以后,她又看见柜上摆着几盒新制的果脯,起身过去挑了。

两个孩子留在桌边等她。颜知远吃得快,没一会儿指尖便染上了樱桃汁水。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在袖中摸了一圈。

什么也没摸到,他挠了挠头:“顾兄。”

顾隐抬眼。

“借我手巾用一下。”

顾隐放下筷子:“你自己的呢?”

颜知远有些不好意思:“忘带了。”

顾隐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伸手进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绢。

颜知远刚接过去,动作忽然顿住。

一枝浅红色的蔷薇从折角处露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片刻,又将整方手巾展开:“这不是我的么?”

随即猛地抬起头,声音都高了些:“你不是说弄脏了?”

“后来洗干净了。”

“洗干净了为什么不还我?”

顾隐指尖微微一动,看着他:“不是你给我的么?”

颜知远愣了:“那是因为你说弄脏了!”

“你收了我的玉扣。”

“那是你非要给我的!”

顾隐不说话了。

颜知远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你根本就没想还我,是不是?”

顾隐面色平静,没有否认。

颜知远一下子恼了:“你想要就同我说,骗我做什么?”

说完,他将手巾往顾隐怀里一塞:“给你。”

顾隐下意识接住。颜知远却已经站起身,气冲冲走了。

他坐在原处。那方白绢还摊在桌上,角落里一枝小小的蔷薇,被颜知远沾着汤汁的手碰过,花瓣旁多了一点淡红色的痕迹。

顾隐垂下眼,只觉得这场争吵毫无道理,可真要追上去,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伸手将那方白绢拿起来,拇指在那点新沾上的污迹旁轻轻蹭了蹭。

“子晦?”

顾隐抬起头。颜如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手里还拿着方才挑好的果脯。

她先看了一眼颜知远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独自坐在桌边的顾隐。

“你们怎么了?”

“没什么。”

颜如玉的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顾隐被她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坦白道:“……我们方才吵了几句。”

“为什么?”

顾隐不自觉地看向桌上那方白绢,颜如玉顺着他目光看去。

几乎就在同时,顾隐先一步伸手将手巾拿了起来。

那枝浅红色的蔷薇恰好露在外头。他指尖微微收紧,不动声色地将那一角拢进了掌心。

颜如玉略感疑惑:“就为了这个?”

顾隐低下头:“前些日子我向他借的,后来拿玉扣同他换了。”

颜如玉有些意外:“那还有什么可吵的?”

顾隐犹豫了一下,道:“我借的时候说弄脏了。今日他看见已经洗干净了……便生气了。”

颜如玉若有所思:“只是这样?”

顾隐点了点头,却又像是怕她没听明白似的,低声补了一句:“他收了我的玉扣。”

所以现在是他的。

颜如玉大约已经明白了什么,却没有再问,只道:“既然阿念已经收了你的东西,那这方手巾如今自然是你的。”

顾隐惊喜抬头:“真的?”

一直攥着的手这才稍稍松开。

见他原本绷着的神色明显松下来,颜如玉语气里也不由带上了一点笑。

果然还是个孩子。

她又道:“不过他今日生气,大约也不是为了这一方手巾。”

顾隐没有接话。他其实并不觉得有什么分别,东西是他拿玉扣换来的。颜知远自己收了玉扣,如今再为了这件事发脾气,实在是莫名其妙。

而颜如玉没有责怪他,也没有着急去找颜知远,她仍旧在这里陪着他。

顾隐低头看了看掌中的白绢。

那枝蔷薇还被他捏在手心。不知道为何,心口涌起一波又一波隐秘的甜意,几乎要漫到嗓子眼儿。

没过多久,颜知远便回来了,身后还远远坠着两个内侍。

大约在外头转了一圈,气已经消了大半,只是进门看见顾隐,他故意别开脸,口中“哼哼”了两声。

颜如玉哭笑不得地向他招手:“舍得回来了?”

颜知远闷声道:“嗯。”

“过来坐。”

他便走了过去。

颜如玉替他把方才没吃完的樱桃往面前推了推,又随口问他方才跑去了哪里。

颜知远很快便被转移了注意力,叽叽喳喳同她说起方才在街口看到的杂耍团。

顾隐坐在另一边,慢慢垂下眼。

方才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她一直在看他。如今她的阿念一回来,那双眼便又回到了旁人身上。

顾隐觉得有些不大痛快,他想——

颜知远若再晚些回来就好了。

再往后的日子,便这样不紧不慢地过了下去。

两个少年都正式入了崇文馆,依旧日日待在一处。

一起听讲,一起温书,休沐时也常往一处去。

久而久之,颜如玉也越来越习惯在照顾颜知远时,顺手将顾隐一道照料进去。

尚食局新做的小点心,时令新下的果子,冬日里添置的手炉、暖袖,偶尔宫中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她总会让人多备一份,甚至也在不知不觉间,记住了不少他的口味和喜好。

顾隐起初还会推辞,后来渐渐习惯了从她那里收到礼物。

有时候东西会直接送到顾府,顾琇看到脸色似乎有些凝滞,顾隐站在一旁,心情突然很好。

只是那点快意并没有维持太久。很快顾隐发现,自己已经不大在意顾琇是什么反应了。

他开始更在意另外的事。在意她的目光,在意她有没有叫自己,在意她今日会不会出现在崇文馆。

若她来了,他一整日的心情都会极好。若她没有来,一直到临睡前,他都会无比烦躁。

一日。两日。三日。

怎么还不来?

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还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又或者,她今日压根儿没有想起他?

他忍不住向颜知远打听:“殿下这几日很忙么?”

问完又觉得自己太过急切,假装只是随口一提:“这几日都没见她过来。”

结果颜知远全然没发现他的反常,只道:“宫里这几日有不少命妇入朝,阿娘忙得很。昨日回去的时候还在见人呢。”

原来如此。

顾隐心里那股躁意顿时散了大半。可紧接着,他心底又泛起一阵羞恼。

不过三日没见罢了,他究竟在做什么?

顾隐越想越觉得难堪,索性给自己告了几日假,连崇文馆也不去了。

只是他待在顾府里反倒更加难熬。

书看不进去,字也练不进去,写着写着便会走神,等回过神来,才发现笔尖在纸上停留了许久,墨已经洇开一大团,整幅字都废了。

他夜里睡得也很不好,有一回竟梦见自己在崇文馆,她站在长廊尽头朝他招手。

“子晦。”

顾隐正要走过去,便猛然惊醒,睁开眼时天还没亮。

他躺在那里,脸色颇为难看,第二日便恨恨地提前结束了告假,回了崇文馆。

颜知远一见他便迎了上来:“你总算来了。”

但刚凑近,他又“咦”了一声,上下打量他:“你是不是病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没有。”

“真的?”

“真的。”

颜知远还是不放心,伸手便想摸他额头,又被顾隐偏头躲开:“别碰我。”

“脾气这么差,看来是没病。”

颜知远嘀咕了一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阿娘这几日还问过你好几次,说你怎么突然告假,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今日还想让我去你家看看你呢。不过既然你已经来了,那我倒是省事啦。”

顾隐动作一顿:“她问我了?”

“当然。”

顾隐低下头,唇角忍不住悄悄翘起。

这几日心头的烦闷一扫而空,他没再理会颜知远的问东问西,自顾自回到座位上坐下。

上课时,郑学士在上面讲课,他却在下面难得走神。

原来她不是没发现他没来,还一直挂念着他。顾隐抿了抿唇,觉得自己往后还是不要再这样无缘无故让她担心了。

于是此后,他总是事无巨细地和颜如玉报备,若有事不能来,也会提前让颜知远替自己带句话。

日复一日,颜如玉似乎终于察觉出了一点不对。

这孩子好像当真越来越黏她了。

但想到他幼年母亲便远走他乡,父亲似乎对他也不甚亲近,她心里不免软了软。

看着眼前已经比三年前高出许多的少年,颜如玉抬手在他额前轻轻点了一下:“都多大了,怎么还这样黏人?”

顾隐怔了一下,随即微微皱眉,语气里难得带出一点不服气:“我没有。”

“还没有?”见他这副模样,颜如玉忽然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揶揄道,“再过几年便该议亲成家了。难不成到时候娶了妻,还要日日跟着阿念往我这里跑?”

顾隐神色一滞。

颜如玉一无所觉,只当少年人被说中了羞处,又笑着道:“到时候你夫人该怪我了。”

夫人。

顾隐那日浑浑噩噩,后面她再问了什么,自己又答了什么,全都记不清了。

回到顾府以后,他辗转难眠,躺在榻上,在黑暗中睁着眼,木木地看着帐顶。

娶妻。

他当然知道自己将来会娶妻。

顾氏子弟到了年纪,自然会有人替他相看合适的女郎。

纵使他出身为人所诟病,但作为顾相唯一的儿子,将来议亲时,女方的门第、品貌、家世自然样样都要精挑细选,最后选出一个最合适的,然后成婚,生子,应举登第,入仕为官,按部就班。

就这样一直到死。

这没什么不对,可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顾隐便觉得面前的黑暗沉沉地压下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一个陌生女人占据他妻子的位置,往后还要与他同床共枕,在这张榻上宽衣解带,肌肤相亲,做尽夫妻间最亲密的事。

他只要想一想,便觉得恶心。

恶心。真恶心。

胃里翻搅起来,顾隐伏在榻边干呕得眼前发黑,直到喉咙里尽是灼痛的腥苦,也没能吐出什么东西。最终,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满室红烛。

顾隐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玄衣𫄸裳,端坐在榻边。身旁坐着一名同样盛装的新妇,宽大的盖头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交叠在膝上的一双手。

他明明不想看,身体却像被什么操控了一样,僵硬地抬起手,握住旁人递来的喜秤,缓缓探向盖头下缘。

他心中又惊又怒,拼命想要收回手。可那条胳膊根本不听使唤,仍在一点点向前,眼看就要碰到那方盖头。

顾隐几乎用尽全身力气,腕骨终于挣脱了那股无形的束缚。

喜秤当啷一声脱手坠地,他刚要松一口气,却见秤钩早已勾住了盖头一角,坠落时将那幅红绸一并扯了下来。

盖头滑落。

一张眉目如画的脸猝不及防地闯入眼中,他如遭雷劈。

是殿下。

怎么会是殿下?

他颤抖着抬手,抚上面前之人的脸颊,不可置信地感受着手下的温度。

啊,真的是她。

他眷恋地、用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她的眉眼,还未等他说什么,女子忽然轻颤着唤了一声“郎君”。

这两个字顷刻便化作一团烈火,自心口一直烧到咽喉。顾隐喉结重重滚动,终于再也克制不住,伸手将她死死揽进怀里。

衣带散落,层叠的婚服被急切地褪到腰间。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剥露出来,在朦胧摇曳的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那具他从来不敢真正肖想的身体,此刻正毫无遮掩地横陈在他面前。

顾隐只觉目眩神迷。

他俯身覆了上去,将脸埋进她颈间,贪婪地嗅着那股熟悉的幽香。

温热的唇沿着颈侧一路向下,亲过锁骨,最后衔住胸前那枚挺立的乳尖,用力吮入口中。

“殿下不许叫我娶妻。”他含着那点柔软,齿尖在吮得发硬的顶端反复磋磨,声音含混而执拗,“你若再让我去找别人,我便咬坏你。”

话音未落,他果真恨恨咬了下去。

身下的人吃痛地颤了一下,喉间逸出一声细弱的嘤咛。

顾隐心里那股狠意顿时散了大半,又舍不得她疼,连忙松开牙齿,用舌尖一下下舔过那枚被咬红的乳尖,近乎讨好地安抚她。

“疼么?”

她没有回答,只仰起潮红的脸,吐出一截丁香小舌,媚眼如丝,主动向他靠近。

顾隐呼吸一窒,立刻张口吸住。他一手托住她的后颈,舌尖强硬地勾缠着她,直吮得身下的人只能发出“呜呜”的求饶声。

“殿下……”

他一遍遍唤她,唇舌始终舍不得离开,只贴着她的唇含糊低语。

“殿下,我只要你。我谁也不要。”

女子柔软的手臂重新缠住他的颈项,腿心的凹陷一下下磨在他的下腹,绵软湿润的触感令顾隐喉间发紧,他低头看去。

绯红的婚服凌乱堆叠在她腰下,一道含苞待放的穴缝隐在腿间,早已湿得一片黏亮。

粉嫩的小口随着她凌乱的呼吸轻轻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向他索求。

顾隐几乎看痴了,目光贪婪地把那两瓣花唇来来回回蹂躏了无数遍。

他握住自己胀痛的性器,将饱满滚烫的冠首抵上那处湿软入口。

才向前压入少许,湿滑的穴肉便立即向两侧陷开,艰难地含住了粗胀的前端。

浓稠的水液从交合处漫出来,沾湿冠缘,又顺着紧绷的肉茎缓缓往下淌。

顾隐盯着眼前的画面,喉间溢出一声发颤的喘息。

那么软。那么热。又紧得像是生来便只容得下他。

他沉下腰,将性器一寸寸送入她体内。

湿热的穴肉从冠首一路裹上来,层层叠叠地绞住肉棒,直到她将他整根吞没,柔软的小腹被迫绷紧,顾隐才终于停住。

身下的人仰起颈子,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颤吟。

“郎君……”

顾隐脑中最后一根弦彻底烧断,他扣住她的腰,开始一下下顶弄。

最初还带着几分小心,像是害怕稍一用力,眼前的人便会消散。

可她的身体实在太过柔软,花径又湿又紧,每一次退出都会死死缠住他的冠缘,每一次重新送入,又会贪婪地将他吞回最深处。

顾隐很快便失了分寸。

他一手按着她的腰,腰胯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重。

床帐随着撞击不断摇晃,层层垂落的喜幔被夜风吹得翻卷不休。

她雪白的身体陷在满榻绯红之间,乌发凌乱铺散,双乳随着他的动作如水波般涌动。

顾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性器在她身体里反复进出。

被磨得充血艳红的穴口孜孜不倦地吐出一汪又一汪淫水,软嫩得不像话的媚肉被冠首一次次撑开,艰难地吞吃进去。

他舍不得退出,更无法停下,只能发疯般地撞入她体内,恨不得将自己整根嵌进去,从此生长在她身体里,再也不与她分开。

“殿下……殿下……吃进去……把我全都吃进去……”

顾隐伏在她身上,叫着她,一遍遍吻过她的眉眼与唇角,腰胯重重向前掼送。

她的呻吟越来越破碎,穴肉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紧,一圈圈绞过他的茎身。

顾隐被那股湿热的力道夹得浑身发抖,愈加失控地朝最深处疾速冲撞。

快感终于攀至顶峰。

他深深抵在她体内,腰腹骤然绷紧。

滚烫的精液一股股射进花径深处,性器在痉挛的穴肉中剧烈脉动,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痴念与渴望全部灌进她身体里。

顾隐闭上眼,埋进她颈间,双手将她的臀死死按在自己胯下,喃喃道:“殿下……殿下……别赶我走……”

更漏将阑,他在自己的声音中惊醒过来。

窗纸已经透出天亮前将明未明的灰白。屋内一片清冷,没有红烛,没有婚帐,也没有伏在他怀中唤他郎君的人。

顾隐按了按额角,一时分不清方才究竟是梦还是现实,直到身下传来一阵黏腻的湿凉。

他撑着床榻坐起来,掀开被褥看了一眼。亵裤已经濡湿一片,空气里也残留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腥味。

顾隐垂下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既不觉得羞耻,也没有半分懊恼,只安静地坐在床沿,将梦里发生的一切重新想了一遍。

为什么她三日不来,他便烦躁得无法安眠;为什么赌气告了假,最后先熬不住的却是自己;为什么听说她曾问起他,积压数日的郁气便立刻散得干干净净;又为什么她不过记得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喜好,便能让他暗自欢喜许久。

还有今日。

她不过随口提了一句他日的夫人,他便厌恶得几乎呕出来。

那些纠缠他许久、连他自己也不肯细想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有了一个再清楚不过的答案。

原来他爱殿下。

他想要她。

他厌恶的从来不是成婚,而是有朝一日与他结发、同他肌肤相亲的人不是她。

顾隐抬手覆住双眼。她的眉眼却在那片黑暗里愈发鲜明,灼得他眼底隐隐作痛。

她不会接受他。

这一点,他甚至不必开口便知道。她只把他当作阿念的同窗,当作一个自幼缺少照料、因而格外黏她的孩子。

这样的事实令他心口发紧,却没有让他萌生半分退意。

远离她便会痛苦,靠近她得到的欢喜却总是太短。

她多看他一眼,他便想让那道目光停得更久;她记住他一点喜好,他便想让她记得更多;她唤他一声子晦,他便再也无法满足于只听这一声。

欢喜总会滋生新的贪心。

究竟要靠得多近,才能让那点欢喜压过求而不得的痛苦,他还不知道。

顾隐慢慢放下手,望向窗纸上渐明的天光。

他只知道,自己还想再靠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