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冰衍面朝树干,坐在阴影里,背对着所有人。
混沌色的眸子没有焦距地落在树皮的纹路上,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不单单是赌气,更多的是羞耻,还有……
藏了六年的秘密、小心翼翼守护了六年的羞耻,在一瞬间被最亲近的人看光了之后那种无处可逃的、赤裸的、被剥开来的茫然。
灵冰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们。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压低声音的交谈。
“他不理我们了……”白沉香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冰衍哥哥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换谁都得这样。”小舞的兔耳朵垂着,有些不好意思。
柔轻舞看了小舞一眼,没有接话。
三个大人对视了一瞬,她们当然知道灵冰衍为什么这样。
她们也清楚,自己等人刚才的举动确实过分了。
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那种程度的“检查”几乎等同于把他的自尊剥下来放在阳光下暴晒。
通过命魂之缘,唐月华能很清晰的感知到灵冰衍此时的复杂情绪。
羞耻、茫然、沮丧、无力……
此时的灵冰衍,只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来自我安慰,调整。
柔轻舞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去灵冰衍身边。
她蹲下身,把站在旁边有些不知所措的小舞和白沉香拉到面前。
“跟我说说,你们为什么会想到偷偷跑出来?”
小舞的兔耳朵抖了抖,看了白沉香一眼,然后才开口说道:“我和香香都想出来玩。冰衍他……他想变强。”
白沉香在旁边点头,跟着补充道:“冰衍哥哥说,如果我们一直待在生命之湖,永远都只是在你们的保护下长大。他说他想变成能保护大家的人,而不是永远被你们保护的人。”
“他还说……”小舞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还要去找娘亲。他说如果连外面的世界都不敢闯,怎么可能找得到她。”
柔轻舞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女人临走前的样子,她站在生命之湖边,穿着那件素白的衣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太多的不舍,只有一种笃定。
她确信自己会回来,会和灵冰衍这个让她倾注了毕生心血的孩子重逢……
波塞西安静地站在一旁,海蓝色的长发被微风轻轻拂起,发丝间偶尔有一抹极淡的极光蓝掠过,像深海中一闪而过的磷光。
海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灵冰衍的背影。
“他想变强,这个念头本身并没有错。”波塞西开口了,声音清晰地传到灵冰衍耳中,“但他错在以为必须离开我们才能变强。”
灵冰衍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转头,但又忍住了。
波塞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棵枯木的树梢上:“修为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活着,平安的,好好地站在我们面前。”
“我们宁愿你在我们的庇护下无法成为最强者,也不愿看你一路披荆斩棘、遍体鳞伤地站在世界之巅。不是不相信你,是因为……”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但那句话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晰了。
柔轻舞接过话头:“你娘亲留了那么多东西给我们,不是让我们把你关在笼子里的。是想让我们帮你飞得更高、更远。”
“但…你得让我们陪着你飞。”
灵冰衍依然背对着她们,但他的肩膀却微微松了一些。
灵冰衍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嘶哑:“……我没想一个人扛。”
“我只是……不想让你们担心。”
“你已经让我们担心了。”柔轻舞的语气难得地认真了起来,“而且担心得不得了。”
灵冰衍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依然泛红的漂亮眸子和被微风吹乱的碎发。
灵冰衍的表情不算平静,但至少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逃避了。
“……对不起。”
柔轻舞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粉红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他小小的身影,心里那点责备早就在他说出“对不起”三个字的时候烟消云散了。
柔轻舞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既然你这么想出去,那我们就一起出去。不过……”
柔轻舞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忽然认真起来,“现在有条件了。”
灵冰衍坐直了身体。
“第一,不许再偷偷跑了。想做什么,必须先告诉我们。”
灵冰衍点头。
“第二,在外面要听我们的。我们可以隐藏实力,让你们自己面对一些事情,但如果遇到你们处理不了的事,我们一定会出手,绝对不会让你们三个小坏蛋受伤。”柔轻舞说着还瞪了三个小家伙一眼。
灵冰衍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虽然不太甘心这种溺爱式的保护,但为了不让柔姨她们担心……
“第三……”柔轻舞看了波塞西和唐月华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在外面的时候,柔姨要变成兔子趴在你怀里,不许拒绝。”
“这是你这些天吓到柔姨我的补偿。”
灵冰衍愣住了,随即无奈地苦笑起来:“好,都听柔姨的。”
柔轻舞满意地点点头,随后身形一晃,在柔和的光芒中变成了一只通体粉红的大兔子。
她的体型比普通兔子大了好几圈,整个身子圆滚滚的,浑身的绒毛蓬松开来,看着像一朵会动的云。
她灵巧地一跃,跳进灵冰衍怀里,长耳朵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随后又轻轻拱了拱身子,让灵冰衍的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背。
柔轻舞微微眯起眼睛,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满足:“走吧,不是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吗?柔姨陪着你。”
灵冰衍低头看着怀里的粉红大兔子,眸子里盛满了无奈。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抱姿,手臂环着那团温热的、软绵绵的身体,指尖陷在蓬松的绒毛里,触感暖得不像话。
“好。”
小舞站在旁边,看着灵冰衍怀里那团粉红色的、占据了绝对有利位置、还在用耳朵蹭灵冰衍下巴的粉红大兔子,粉色的眸子慢慢眯了起来。
“……娘亲,你多大了?”小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柔轻舞从灵冰衍怀里探出脑袋:“你管我。”
“冰衍抱得动,而且冰衍说了,都听你娘亲我的。”柔轻舞理直气壮地说着。
小舞的嘴唇抿了又抿:“那……那我也要抱!”
“你下次再说。”柔轻舞把脑袋缩了回去,重新窝进灵冰衍怀里。
小舞:“……”
夕阳正从森林西边缓缓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熔金与橘红交织的颜色。
风中带了凉意,树林的轮廓也开始模糊起来。
“走吧。”波塞西看了看天色,“在天黑之前赶到前面的城镇,找个住的地方。”
六个人重新上路。
柔轻舞在灵冰衍怀里窝得舒舒服服的,长耳朵垂在两侧,粉红色的眸子半阖着,一脸享受的模样,她的尾巴尖还偶尔轻轻晃一下,像是在打着拍子。
唐月华走在灵冰衍身后几步的位置,看着那团赖在少年怀里不肯动弹的粉色大团子,嘴角露出一抹诡计得逞的笑容。
然后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在灵冰衍毫无防备的时候忽然伸手,一把抓住柔轻舞后颈的皮毛,将她从灵冰衍怀里提了出来。
柔轻舞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四肢悬空晃了晃:“你干什么?”
唐月华没有回答,只是抱着那团奋力挣扎的粉红色大兔子,往旁边走了几步,和灵冰衍他们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微风把她们的对话吹得断断续续,灵冰衍只隐约听到唐月华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似乎在笑,然后柔轻舞的耳朵猛地压平了,又竖起来,像在反驳什么。
“月华姐姐和柔姨在说什么呀?”白沉香踮起脚望了望。
“不知道。”灵冰衍摇了摇头。
他正要回头去看,左手忽然一紧,一股温软便毫无间隙地贴合上来。
灵冰衍身高尚只到小舞肩头,此刻仰头间,只能瞧见她精致的下巴。
小舞的手掌完全包裹住了他的左手,那手指纤长细腻,软得像是没有骨头,仿佛轻轻一握就会化作一滩温水从指缝流走。
掌心相贴之处,嫩滑得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却又带着少女特有的温热与弹性,将他微凉的指节熨帖得微微发烫。
“别管她们了。”
还没等灵冰衍从这滑腻温存中回神,右臂又是一沉。
白沉香已是贴身而上,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狡黠。
她的手不如小舞那般绵软,反倒多了几分柔韧与干爽,像是握着一块刚从温泉里捞出来的暖玉,牢牢扣住了他。
“冰衍哥哥,我们走快一点吧,别等她们了。”
就这样,灵冰衍被两女一架,双脚几乎是离了地一般,被拖着往前踉跄几步。
他只觉得左右手心的触感截然不同,一边是软糯得让人心颤的极致温柔,一边是温暖而活泼的紧紧追随。
两股截然不同的酥麻感顺着臂膀一路窜上脊背,让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泄了一半,只能任由这两位比他高出一头的小姑娘,架着他在这夕阳里跌跌撞撞地前行。
灵冰衍看了看两女,发现两个人嘴角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她们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之前柔轻舞的兔耳朵挡得太严实了。
“你们俩……”灵冰衍无奈。
小舞的兔耳朵轻轻抖了一下:“怎么?不想让我们牵着?”
“没有。”灵冰衍任由她们带着自己往前走,声音轻了几分,“……挺好的。”
不远处,唐月华还抱着柔轻舞,低头看着她:“柔姐,你都打算和女儿抢男人了,怎么还不让着女儿一点?”
柔轻舞的耳朵竖着:“我哪里没让着……”
“你刚才一直赖在他怀里,连小舞想靠近都被你用耳朵挡开了。”唐月华笑眯眯地晃了晃手里的兔子,“柔姐,你这也太明显了。”
柔轻舞别过脸去,有些闷闷不乐的:“……你都和他缔结命魂之缘了,当然不急,我和西西可还没有呢。”
唐月华微微一愣,随即轻笑起来:“所以是吃我的醋了?”
柔轻舞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唐月华的臂弯里,毛茸茸的身子蜷成一团。
唐月华看着远处三个孩子并肩走在一起的背影,小舞和白沉香一左一右把灵冰衍夹在中间,三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拖得长长的,叠在了一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还在赌气的大兔子:“行啦,让她们一会儿吧。”
柔轻舞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抬头,但也没有反驳。
唐月华抱着柔轻舞,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随着夜色彻底沉了下来,远处已经浮现出城镇的轮廓,还有星星点点的暖黄色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