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林舟终于放开了张浩阳的衣角。

那块深蓝色的卫衣布料已经被她攥得皱皱巴巴的,边角卷了起来,中间还有几道细细的指痕折痕。

张浩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下摆,又看了一眼林舟,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衣角扯平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收拾桌上的东西。

他扯衣角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生怕用力过猛会惊动什么。

三个人沉默地走出教学楼,沉默地穿过校园里那条种满银杏树的主干道。

正午的太阳挂在头顶,明晃晃的,晒得地面泛着白花花的光。

银杏叶子还是绿的,要到十月份才会变黄,现在的树荫不算浓密,斑驳的光影落在三个人的身上,像是被剪碎的金箔。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想着各自的心事,但脚步却不约而同地走向了同一个方向——食堂。

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打菜的窗口排着长队,铁盘碰撞的声音和阿姨报菜名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红烧肉和炒青菜的香味。

他们挑了最角落的一张四人桌坐下,沈鹿和林舟坐在一边,张浩阳坐在对面。

不是刻意的安排,就是自然而然地坐成了这个格局——沈鹿和林舟是情侣,张浩阳是好哥们,这个座位的分配像是某种默认的社会契约,在三人关系彻底乱套之前,他们下意识地还在遵守旧的秩序。

但这一次和早上上课时不同。

早上他们坐得太近了,近到林舟的手肘会碰到张浩阳的手臂,近到她的身体会被他的气息搅得心神不宁。

现在这张餐桌很宽,面对面坐着的人中间隔着一整个桌面的距离,林舟弯腰夹菜的时候头发会往前滑,但不会再蹭到任何人的肩膀。

距离产生冷静。

三份饭摆在桌上,动筷子的速度都很慢。

沈鹿把盘子里的西兰花拨来拨去,拨了三四圈也没送进嘴里。

张浩阳大口扒了几口饭,但咀嚼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把筷子搁在碗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像是一个准备发言的姿势。

林舟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一块红烧肉,戳了好几下也没夹起来——她现在的手指力气比男儿身时小了不少,连夹菜都需要重新适应。

是沈鹿先开的口。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张浩阳。

正午的阳光从食堂的大玻璃窗外照进来,照得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表情看不分明,但声音是清晰的,带着一种冷静之后重新整理过的诚恳。

“浩阳,对不起。”她说,“我之前说话太重了。‘抢男朋友’那种话,不应该说的。”

张浩阳明显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沈鹿会先道歉。

他以为今天上午那场交锋是他一个人的责任,以为沈鹿肯定是生气的那一方,他还在脑子里排练了好几遍道歉的说辞,虽然他也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他真的没有抢林舟,他甚至全程在躲。

但沈鹿先道歉了,这让他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有些急促和别扭,说:“你说什么呢,是我先——我也有问题。我不应该那样说舟哥的,就什么‘他就是个女生’,这话说得太不顾及你们俩的感受了。”

他说完看了林舟一眼。林舟没有抬头,还在戳那块红烧肉,筷子尖在酱色的肉皮上留下了好几个小洞,但一次都没戳穿。

林舟听到了两个人的道歉。

沈鹿说对不起的时候,她的筷子停了一下。

张浩阳说他不该那样说的时候,她的筷子又停了一下。

两下停顿之后,她终于放下了筷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琥珀色的眼睛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浅浅的金棕色,和她黑色长发、白皙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们两个都不要道歉。”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该道歉的是我。是我对浩阳有了不该有的感情——不管是不是身体的原因,客观上就是发生了。然后我又不敢碰沈鹿,碰了就会变成这样,变成这样之后又会往浩阳那边靠。这个死循环是我一个人搞出来的,结果你们两个在这里互相道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但放在桌子下面的那只手,手指紧紧绞着运动短裤的抽绳,把绳子绕了一圈又一圈,勒得指腹泛白。

三个人都沉默了几秒。

食堂另一头传来一个男生夸张的笑声,好像有人在讲什么好笑的段子,餐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和这边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们给爸妈打个电话吧。”沈鹿说。

手机被放在桌子正中央,林舟按下了免提键。

微信语音拨出去,嘟了三声就接了。

刘敏的声音从外放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是锅铲翻炒的滋啦声和她哼老歌的调子,好像心情不错的样子——她大概正在做午饭,哼的是邓丽君的《漫步人生路》,调子断断续续的,偶尔被锅铲碰到铁锅边缘的叮当声打断。

“喂?舟舟啊,午饭吃了没?”

“吃了,妈。在食堂。”

“小鹿和浩阳也在吧?”

三个人对着手机同时说了声“在”和“在在”,语气参差不齐但都带着各自的紧张。

刘敏大概是听出了他们语气里的不对劲,锅铲的声音停了。

背景里传来炉火被关小的细微声响,然后是她重新开口,语气从轻松的日常切换成了耐心的询问:“怎么了,遇到什么问题了?”

林舟看了沈鹿一眼,沈鹿看了张浩阳一眼,张浩阳又看回林舟。

最后是林舟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清了清嗓子:“就是——我们今天早上又出现了状况。我不小心碰了沈鹿,又变成女生了,然后就又对浩阳——嗯——反正就是那个死循环又开始了。妈,这种情况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刘敏的声音传回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三个人都意想不到的平静,或者说不是平静,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东西——一种把复杂的事情看透了之后的淡然。

“宝贝啊,其实这件事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复杂。”刘敏说,“你们把自己绕进去,就是因为你们一直在纠结一个根本不该纠结的问题。”

“什么问题?”林舟问。

“你在女生状态的时候,心里总是觉得,不行,我是男生,我不该对男生有感觉,我不该黏着浩阳,我该变回去找小鹿。”刘敏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给小孩讲一道简单的算术题,“可是你的身体现在是女生啊。你用男生的标准去要求一个女生的身体,当然做什么都是错的。你越纠结就越痛苦,越痛苦就越失控,越失控就越自责——这不就是个无解的圈吗?”

林舟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一缕从马尾上垂下来的碎发,绕了两圈又松开,又绕了两圈。

“所以呢,妈妈给你的建议很简单——你现在是什么性别,就用什么方式去对待自己。”刘敏说,“你是男生的时候就是男生,正常跟小鹿谈恋爱,正常跟浩阳当兄弟。你是女生的时候就是女生,身体对男生有感觉那是自然的,不用因为这个嫌恶自己,也不用强迫自己去喜欢女生。”

“可是——”林舟刚要开口。

“没有什么可是。”刘敏打断了她,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你想想看,你爸和我当年为什么走第一条路?因为我们受不了这个纠结。那个年代的人本来就保守,你爸一变成女人就觉得自己有毛病,拼命逼自己变回来,结果越逼越变不回来,折腾了好几年才摸到门道——就是随缘。你是男生就喜欢女生,你是女生就喜欢男生,不用想那么多,想多了只会给自己添堵。”

林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有力的论据。

因为今天早上的整个心理历程,和她妈说的分毫不差——她就是一直在用男生的标准要求女生的身体,然后每一次失败都给自己加上一层新的罪恶感,最后把自己逼进了一个死循环。

“至于你们三个的感情问题,”刘敏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这个确实是有点头疼。但你们年轻人的感情事,年轻人自己来决定。我们当家长的不管那么多。”

“不管?”沈鹿忍不住开口了,“阿姨,舟舟现在是女生状态,这个状态下她对浩阳——”

“我说了我不管嘛。”刘敏笑着说,“舟舟是女生状态的话,你们就把他当女生。他想跟哪个男生交往,想跟哪个男生发生点什么,我们做家长的难道还能绑着她不成?我们反正不支持也不反对,你们自己定。”

林舟的脸腾地红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刘敏又继续补充了下去。

“如果舟舟是男儿身状态,跟小鹿想怎么亲密就怎么亲密,我们也乐见其成。反正咱们三家人认识二十多年了,嫁也好娶也好,肉都是烂在锅里的。你们三个自己商量着来,爸爸妈妈们不掺和。”

林舟的脸已经红得透了,一把抓起手机喊了一声“妈你说什么呢”就想挂电话。

电话那头刘敏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地传来,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你害什么羞,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小时候跟浩阳在院子里过家家的时候还说长大要嫁——”

林舟挂断了电话。

她的手指按在红色挂断键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烧得像是刚从桑拿房里出来,耳朵更是红得要滴血。

她看着面前两个同样表情复杂的发小,声音干涩地挤出一句:“我妈开玩笑的,你们别当真。”

沈鹿没有说话。张浩阳也没有说话。

三个人的沉默和食堂另一端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画了一道分界线,这边是安静的孤岛,那边是喧哗的海洋。

但奇怪的是,挂完电话之后,三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再像之前那么僵硬了。

就好像刘敏那番话,虽然直白得让人想钻地缝,但也在某个层面上把三个人心里最不敢触碰的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窗户纸破了之后,反而有新鲜空气灌进来,没那么憋闷了。

林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纤细的手指,白皙的指节,圆润的指甲。

这双手现在是女生的手,不管她怎么用力握拳,也无法改变它们的形状。

她忽然想起老妈说的另一句话——“你爸刚觉醒那些年,拼命逼自己变回来,结果越逼越变不回来,折腾了好几年才学会随缘。”她今天早上从出门到上课到抓住张浩阳的衣角,整个过程不就是在拼命逼自己吗?

拼命想靠沈鹿近一点证明自己还是她男朋友,拼命想离张浩阳远一点证明自己对他没感觉,结果越证明越失败,越失败越用力,最后一败涂地。

也许随缘反而更轻松。

她现在就是女生,这是此刻的事实。

她不需要因为这个事实而憎恨自己,也不需要因为这个事实就放弃沈鹿。

女生的身体会对男生有反应,那就有了呗,有感觉不代表一定要做什么。

她可以承认这个感觉的存在然后想办法减少冲动——就像她妈说的,定一些规矩,尽量不要独处,适当保持距离。

如果过段时间这些感觉自然消散了,那最好。

如果没消散——那到时候再说。

沈鹿此刻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今天上午的崩溃,不仅是因为林舟对张浩阳露出那个少女怀春的笑容——更深的层面上,是她在害怕。

害怕林舟变成女生之后就不再需要她了,害怕林舟会从男朋友变成好姐妹,害怕她们之间所有的亲密都会变成另一个人的养分。

这种害怕让她在今天上午对张浩阳说出了那句“抢我男朋友”,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太冲动了,但那种汹涌的情绪是真实的。

不过现在冷静下来,她意识到一件事——林舟变成女生的时候,是身体对男性产生本能反应,而不是心。

林舟的心,在她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所有地方,都还挂着她的名字。

女体时的林舟会控制不住地往张浩阳那边靠,但男体时的林舟却会为了她想出“一个月见一次”这种蠢得让人心疼的办法。

如果男体时的林舟愿意为了她忍受十二年的克制和忍耐,她在女体时受的这点委屈,又算什么呢?

沈鹿深吸一口气,伸出手,隔着桌子把林舟面前那盘被她戳了七八个洞的红烧肉挪开,把自己的西兰花换了过去,说:“你那块肉都戳成筛子了,吃我的西兰花。”

张浩阳挠了挠后脑勺,往椅背上靠了靠,说:“所以……阿姨的意思就是说,是男生就当男生处,是女生就当女生处,不用纠结对吧?”

沈鹿点了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张浩阳想了想,说:“这种境界好难啊,我一辈子可能也学不会。”

“所以你就做你自己就好了。”林舟忍不住接过话,“你不需要学会什么,你就正常跟我相处。我是男生的时候你把我当兄弟,我是女生的时候你尽量保持距离——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控制不住。你要是实在觉得别扭,躲着我也行。”

张浩阳的眼神沉了沉,认真地说:“不躲。躲着更奇怪。我适应适应,总比躲着强。再说了,你变成女生又不是你的错,我这个当兄弟的,不能在你最麻烦的时候跑路。但我也把话说在前头,如果你真的是女生状态时间太长了,真的对我有了那种意思——我也拦不住。我到时候可能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反正——反正咱们三个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说完这通话,耳朵又红了几分,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眼睛看着窗外不敢看桌上任何一个女生。

林舟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不是女体时那种炽热的、不可控制的悸动,而是一种更安静、更持久的感动。

张浩阳真的很重视三个人的友谊,所以才会在所有人都尴尬的情况下,坚持不跑,坚持不躲,坚持说“走一步看一步”。

她忽然觉得,今天上午那些让她自责到无地自容的对张浩阳的本能反应,也许也没有那么罪大恶极。

至少她喜欢的这个男生,不管作为兄弟还是作为别的什么,都是值得喜欢的。

而她旁边坐着的沈鹿,这个明知道她女体状态下会对别人产生好感却依然选择留下了的女孩,是她想要好好珍惜一辈子的人。

“那就先这样吧。”沈鹿站起来,拿起了餐盘,“下午没课,回家吧。”

三个人端起各自的餐盘,把没吃完的饭菜倒进回收口,把餐盘和碗筷分类放好。

走出食堂的时候,正午的太阳已经移到了头顶正中央,照得地面白花花的。

银杏树的影子缩成了小小的圆圈,蝉鸣声从远处的梧桐树上远远传来,一浪接一浪的。

他们并排走在银杏大道上。

这一次,林舟走在中间,但不再纠结要往哪边靠了。

她就直直地往前走,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帆布鞋踩在人行道地砖上啪嗒啪嗒。

沈鹿走在她的左侧,张浩阳走在她的右侧。

三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早上宽松了很多,不刻意拉远也不刻意靠近,就自然而然地走着。

林舟没有再去抓张浩阳的衣角,也没有刻意躲开沈鹿的手臂。

她的脚步第一次在这一天里不再像被两条绳子同时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