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阳了

楼下的喇叭先炸了一声电流杂音,刺啦,跟着才有人声,十二栋,十二栋下楼做核酸。

封控第四十四天。这个开场我已经听熟了。

我妈在玄关扬嗓子:“航航!穿衣裳!核酸了!”

“来了!”

核酸码昨儿晚上我就给她截好图了。

她手机字体调到最大号,点开相册头一张就是。

出门之前我把她手机递过去,她伸手接,手指头碰着我的手指头。

她没察觉,揣进兜里,口罩往脸上一挂,弯腰看鞋带。

我这只手昨儿夜里干过什么,它自己记得。

我把手插进裤兜,跟着她出门。

鞋柜上酒精喷壶立在老位置,钥匙串挂钉子上。

她回身瞄了一眼门磁那个白盒子的方向,我也回头看了一眼。

两扇卧室门都带上了,没锁。

她立的规矩,谁睡觉都不许锁门,到今天第十二天。

楼道里声控灯啪一声亮了。

电梯里没人。

轿厢那面镜子照着我俩,一前一后。

她在前头看电梯门上贴的通知,我在后头看她后脑勺。

染的深棕色,发根新长出来一截,一星半点的白。

中心花园,队伍拉开隔两米。前头后头都是听熟了动静的房号。脚底下贴的两米线胶带磨起了边,有一截叫鞋底蹭开了,翘着。

赵大妈排在我们前头五六个人的位置。

搁平时,隔着两米她也得扭头跟我妈唠三句,嗓门能从队首传到队尾。

今天她就那么站着,背影冲着后头,没回头。

我妈拿胳膊肘捅了捅我。

“就穿这个出来的?”她上下打量我的T恤,“回家加件衣裳,今天风凉。”

“不冷。”我把胳膊一绷,“大小伙子火力壮,你又不是不知道。”

“壮啥壮。这节骨眼儿上冻感冒了,你试试。”

她嘴上嫌着,手跟着就上来了,伸过来把我T恤的领子抻了抻。指头在我锁骨边上掠过去,快得很。

二十三年她就这么给我抻领子。小时候抻,现在还抻。

我低头看手机,把她手指头掠过去那一下,按进手机屏里。

手机响起来不是一只一只响的,是一茬一茬炸开的。

队头先响,两三声。跟着中段。跟着就是我们这头。前后左右,一眨眼的工夫,整支队伍的手机全在兜里、在手里震。所有人同时低头。

我掏出自己的。业主群,@全体成员。

“通报:十一栋确诊一例阳性,即日转运。同栋住户居家等待进一步通知。”

队伍没声了。

人都在动,没人说话。

前头有个男的回过头,目光在队伍里扫了半圈,扫到我和我妈这儿,又转回去了。

脚底下没人指挥,全都自己往后错。

两米线不知不觉拉成三米,那截翘起来的胶带叫人踩得彻底平了。

大白在那头举着喇叭喊,间隔再大一点。喊了一句,自己停了。

不用喊了。

我妈把通报点开,两个指头划开放大,来回划了两下。

“十一栋……”她说,“哪个单元来着?”

“不知道。”

她没再问。通报上没写。

前头赵大妈站在那儿,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出。全楼就数她嗓门亮,今天跟哑了似的。

做完核酸从另一侧绕回。还是那条路,还是十来分钟。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提速,步子都比来的时候沉。空街上保供车都没过一辆。

我跟妈并排走,中间隔着多半拳。

早上出门的时候,没这个缝。

进门,酒精喷壶一人一下。我先喷,她后喷,顺序一个多月没变过。

大群从这一刻起就没停过。

先是猜。

十一栋几零几,几个版本轮着转,一个比一个说得有鼻子有眼。

跟着是问:哪天做的核酸,排在哪一段,取物资跟谁打过照面。

再往后,难听的也冒出来了,“肯定是不守规矩”。

发出来没半分钟,叫人两句劝怼回去了,都不容易,嘴上积德。

我妈刷到那句难听的,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这日子过的。”

陈姐发了条语音条,背景里锅铲哐哐响:“这两天的接龙都缓缓啊,等通知,货我让人家先压着。”

我把这句念给我妈听。

“缓就缓吧。”她坐在沙发那头,手机举得老远,“绿叶菜就剩一把了,先紧着会坏的吃。”

“饿不着。”我说,“冰箱里鸡蛋还十几枚呢,馒头也有,米面都够。你儿子这体格,扛造。”

“嗯,做饭。”

十点四十,小冯冒出来了。

头一条是正式通知,格式工整,落款社区,让十一栋同栋住户居家等消息,其余各栋照常管控。

隔了十来分钟又补了条语音,嗓子有点哑。

“挨户打电话核对行程,接到电话的配合登记,没接到的不用来问。都别在群里问了啊,问也问不出啥。”

公事公办的调子。尾音上带着点儿活人味儿。

我妈给赵大妈发了条私信。

〈没事吧?〉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回了两个字。

〈没事。〉

我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她进厨房了。水龙头开得比平时大。

中午,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进的小区。

封了四十四天,这个声儿头一回是冲着我们小区里来的。

我在次卧,CAD开着,光标一闪一闪,第二张图画到一半。车声一进东门方向,我站了起来。

走到客厅南窗的时候,我妈在厨房,北窗。

同一个声儿,两扇窗,一人一扇。

她本来在水槽边择那把绿叶菜。车声一近,手停了,菜梗捏在手里,人朝着北窗定住。水管还流着,细水,她没关。

对面楼的窗一扇接一扇亮出人形,都贴着玻璃往下看。

车往十一栋的方向去了。看不见车头,光听声。声音先拐了个弯,又变小,最后没了。

她接着择菜。动作比刚才慢。择完的菜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比平时齐。码完,她伸手把水龙头关了。

我在南窗又站了一会儿。对面楼的人形一扇一扇撤了。

回次卧坐下,CAD的光标还在原地闪。图纸一笔没多。

下午两点多,群里陆续有人说接到核对电话了。有人问行程问到哪一级,问完自己又把那条撤回了。

1502的电话一直没来。

保供喇叭远远地响了一声,是别的楼的通知。楼上1602今天白天没动静。

我妈隔一会儿就看一眼茶几上的手机。

手机本来屏幕朝下扣着。不知道哪一回开始,改成屏幕朝上摆着了。

下午三点,她从沙发边把旧瑜伽垫抽出来,铺开。

垫子磨毛的边在她手底下一卷,一摊,平了。手机架上,主播的口令从扬声器里出来,扁扁的。

今天她铺垫子比平时快。铺开以后还多拍了两下。啪,啪。手心落在垫子面上。

我在客厅另一头做俯卧撑,哑铃搁在脚边。屋里没人起话头,就主播一个人在数。

“往那边挪挪。”她说,“挡我亮儿了。”

“行,我挪。”我撑着地板往边上错了一个身位,“我这一百七十多斤,还能挡住房子的光。”

“你挡的是我的光。跟房子啥关系。”

“……有道理。”

她没再接,跟着口令起了第一个式子。我数自己的俯卧撑。一个,两个。

垫子上她的影子落在地板上,跟每天下午三点一个位置。

口令走到一半,远处又有车声。

由远及近。听不出来是同一辆走,还是又来一辆。

我妈的动作悬在半空。

一个扭转做到一半,胳膊抬着,整个人定住了。耳朵全在窗户外头。主播的口令走到下一个,她才跟,迟了一拍。

我正撑着俯卧撑,撑起一半,停在半空,从地板上看着她的侧影。

车声远了。

她接上下一个口令。单腿平衡,抬起的那条腿绷直。

晃了一下。

她的手伸出去,扶了墙。

指尖先挨的墙。跟着整个掌心贴上去,借力,松开。前后没到一个呼吸。

她重新站稳,把动作做完。跟口令跟得严丝合缝。刚才那一下,跟没发生过一样。

妈练瑜伽十几年,一天不落的人。

我头一回见她扶墙。

我趴在地板上没动,胳膊还撑着。地板凉,贴着我的小臂。

我在心里数了一下。从她晃,到她站稳,一口气的事。

数完我自己把这个数掐了。

数它干啥。

主播还在数她的拍子。我把那个俯卧撑做完了。

她收垫子,卷到一半,说:

“今天这垫子有点滑。”

我从地板上坐起来。

“不滑啊”三个字到了我舌尖上。

我把它咽回去了。

出去的是另一句。

“是,回头擦擦。”

“嗯。”

她把垫子卷好,立在沙发边,拍了两下,转身进厨房烧水。水壶的动静比平时大,咕嘟咕嘟,顶得壶盖直响。

我坐在地板上没动,看着立在沙发边的垫子。

她说是滑,那就是滑。

妈就这脾气。脚底下拌了一下,也得说是地不平。

地不平就不平。我替她擦平就是了。

傍晚,玄关抽屉、电视柜抽屉挨个被拉开的动静响了一阵。哗啦。哗啦。

我从次卧出来倒水,看见她从主卧出来,手里捏着一支玻璃管。

水银体温计。家家抽屉里都有的那种,不知道在抽屉底压了多少年。她捏着甩了甩,手腕一抖一抖,水银柱落回去。

描过的眉毛尾淡了,散进鬓角的碎发里。豆沙色的口红涂了一天,边角有点旧了。家居服成套那套棉的,袖口洗得发软。

“过来,夹上。”

我坐餐椅上,把体温计夹进腋下。玻璃管凉,激了我一下。胳膊夹紧就放不下来了,姿势僵着。

“夹几分钟来着?”

“五分钟。”

她搬了把凳子,坐我对面,看着。

五分钟。

“你说说你。”她开口了,“昨儿夜里几点睡的?我起夜,你屋门缝底下还漏着光。”

“画图呢妈,挣钱呢。”

“挣钱不要命了?”她数落开了,“半夜两点还画图,眼圈黑得跟啥似的。白天一坐一天,水也不喝,饭也不正经吃……”

“那叫上进。”我抬手在自己脸前比划了一圈,“再说了,这叫烟熏妆,懂不懂。现在小姑娘就稀罕这个。”

“呸。哪个小姑娘稀罕熊猫。”她哼了一声,接着数,“你爸年轻时候就这么造,现在落一身毛病。大小伙子不知道惜……”

她说到这儿,自己咬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表。

“没事儿。”我说,“我身体好得很,咱家基因你还不清楚。”

她没接这句。

窗外天色往傍晚走。客厅没开灯。她的脸在将暗不暗的光里对着我。

厨房里水壶的响动早停了。屋里就剩我俩的说话声,和她手指头在凳子沿上敲的两下。

“你说你挣那俩钱儿。”她又起了一轮,“够买排骨的吗你就熬夜。”

“积少成多。”我说,“六一之前攒出一顿馆子钱,问题不大。”

“谁让你掏钱了?”她眼睛一瞪,“妈说带你下馆子,那就是妈请。”

“那我点锅包肉。”

“点。再给你点个地三鲜。”

“得嘞。”

到点了。她伸手过来。我把胳膊一抬,她两根指头把体温计抽出来,动作利落。

抽出来她没看,递给我。

递的时候,手在半空顿了半拍。

“你眼神好,看看多少。”

我举着玻璃管,对着阳台方向的光,慢慢转。水银柱细,我眯着眼对角度。

她等不及,从对面凳子上起来,直接凑过来看。

她的脸到了我脸旁边。

这个距离上,眼角那两三条细纹趴着,不笑的时候也趴着。

描过的眉,眉尾淡了,散进鬓角的碎发里。

豆沙色的口红涂了一天,唇纹里积着颜色深的一线。

她的头发扫过我的手背。就一下。

气味也是这个距离才有的。

一团。

雪花膏的沉,底下压着她忙了一天的温温的气息。

择过菜,烧过水,练完瑜伽没再洗,那点热乎气全在这一团里。

她眼睛盯着管子,睫毛都没往我这边偏。

“多少度?”

水银柱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才看实。

“三十六……三十六度五。”

“正常。”

她的脸退开,直起身。

“换我。”

她捏过体温计甩了甩,手腕又是一抖一抖。甩完夹上,袖子挽到胳膊肘,胳膊夹着,没法比划。

“去。”话从她咬着牙关的缝儿里出来,“把阳台衣裳收了。”

下巴往阳台那边抬了抬。

“这就去。”

阳台上,高杆低杆挂着我们俩这一天晾的东西。我的旧T恤大裤衩在高杆,她的家居服在低杆。薄款的肉色丝袜垂在低杆一端,夹子夹着袜口。

我一件一件收。夹子一个一个摘。摘一个,手里多一个。攥到第五六个的时候手心有点握不住了,换了个手。

阳台外头,对面楼的窗亮着比平时多的灯。楼下空街,一辆保供车慢慢开过去,车厢蒙着布。

衣服收完,一摞抱在怀里。她的家居服挨着我的T恤。一样的洗衣粉味,叠在一块儿,分不清哪件是谁的。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耳朵根是热的。

我自己知道。

楼下那辆保供车开到头了,拐弯,看不见了。我抱着衣服进屋。

她的五分钟到了,自己抽出来对着灯看了一眼。

“三十六度三。”她把体温计往茶几上一搁,“都没事儿。”

“那必须的。”我把衣服搁沙发上,“咱娘俩这体格,病毒见了得绕道走。”

“就你嘴好。”她起身往厨房走,“等着,炒个菜就吃饭。”

晚饭是炒绿叶菜,最后一把。恐慌日,先吃会坏的。又摊了个鸡蛋,边儿焦黄。

我妈话比平时密。

她把孙丽的语音外放,手机搁在桌子中间。

孙丽在那头连珠炮。

他们小区又有阳的了。

老吴白天在大群里追问阳性那家的轨迹,问得太细,叫人家给怼了。

孙丽骂他给自家房号招眼,骂到第三句,自己先乐了。

“你说这老爷们儿。”我妈笑着给我拨了一筷子鸡蛋,“虎不虎。”

“这事儿干得确实虎。”我扒了口饭,“孙姨骂得对。这节骨眼儿上,哪壶不开提哪壶。”

“可不咋的。”

我俩都笑了。

笑着笑着,她看我吃饭。

我扒到第三口觉出来的。抬头,撞上了。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着,比平时长。长出来的那一截,也就一口饭的工夫。

“看啥,吃你的。”

“我这不是吃呢么。”我低头扒饭,“你炒的菜香,还不兴人捧场了。”

“贫吧你就。”

她收回目光,给我碗里又拨了一筷子鸡蛋。孙丽的语音还在桌子中间响着,骂完又笑场了。

收拾完,她隔着客厅说了句“睡了啊”。

“嗯。”

两扇门各自带上,没锁。

楼上1602今夜没动静。整栋楼安静得比平时早,管道里的水声都稀。我躺下,盯着天花板。

隔墙,她的翻身声密。

停了。又响起来。又停了。又响。

体温计在茶几上,没收。玻璃管在夜里看不见。

但它在那儿。

大鹏晚上发过一句“上线了”。我打字回“今天算了,累了”。他回了个问号。

我没再接。

墙那边又翻了一次。床垫的弹簧很轻地响了一下,跟着静了。

我没数她翻到了第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