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晚饭,顾婉清做了三菜一汤。
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冬瓜排骨汤。林野坐在餐桌前,看着这桌菜,笑了:“妈,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丰盛?”
“不是什么日子。”顾婉清盛了碗汤递给他,“你回来大半个月了,妈还没好好给你做过一顿饭,趁今天休息,补上。”
“天天都挺好吃的。”
“油嘴滑舌。”顾婉清坐下,夹了一筷子菜,没急着吃,“小野,妈跟你说个事。”
林野嘴里含着饭,含糊地应:“嗯,你说。”
顾婉清放下筷子,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想谈恋爱。”
林野一口饭呛住了,猛咳起来,抓起汤碗灌了一大口,才把饭咽下去。
“妈,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谈恋爱。”顾婉清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林野放下汤碗,擦了擦嘴,“就是……你怎么突然想谈恋爱了?”
“什么突然。”顾婉清低头扒了一口饭,“想了好几年了。就是一直没跟你说过。”
“那你早说啊,我给你介绍。”林野来了精神,“我同学里好多人单身,妈你这样的,往那一站,谁看谁心动……”
“打住。”顾婉清抬手,“你那些同学,二十多岁的小年轻,你妈都四十五了,凑什么热闹。”
“那怎么着,给你注册个婚恋网站?现在中老年婚恋可火了……”
“越说越离谱。”顾婉清瞪了他一眼,“网站上的那些人,一个比一个不靠谱,我可信不过。”
“那你要怎么找?”
顾婉清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妈这辈子,连恋爱都没谈过。二十二岁相亲,三面就嫁了。现在想想,亏得慌。”
林野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这辈子,被人叫过顾医生,叫过顾主任,叫过妈,就是没被人当女朋友疼过。”顾婉清说完,自己先笑了,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说这个,吃饭吃饭。”
“妈。”林野叫住她,“你刚才说的,是真的想?”
顾婉清筷子停在半空,看了看他,点头:“真的想。”
“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婉清没回答,低头吃饭,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句:“我想想再说。”
林野看着她,总觉得她这句话里,还藏着半句没说出来的。
那天晚上,林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妈妈那句话。
我想谈恋爱。
四十五岁的人,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他从来没见过妈妈那样的眼神。
在手术台上,她的眼睛是冷静的;在厨房里,她的眼睛是温柔的;可今天晚上,她说想谈恋爱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光,像是憋了二十多年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出口,往外冒。
他想起她说的话。我这辈子,连恋爱都没谈过。
二十二岁相亲,三面就嫁了。
结婚二十三年,丈夫一年回来两三次。
他以前觉得,妈妈过得好好的,一个人也利索,一个人也体面。
可他从来没想过,妈妈会不会寂寞。
今晚她说,我想谈恋爱。
林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忽然有点怕。怕妈妈真的去谈一场恋爱,怕她真的爱上什么人,怕她从此以后,不再只是他的妈妈。
那顿饭吃完,谁也没再提这事。
林野以为妈妈就是喝多了酒,说句醉话,隔天就忘了。可连着几天,他发现妈妈不对劲。
她开始翻衣柜了。
那件压箱底的红裙子被她拿出来,挂在阳台晾了两天,又收回去。
她在镜子前比划那件裙子的时候,林野从门口路过,看见她对着镜子转了个圈,又叹了口气,把裙子挂了回去。
“妈。”林野靠在门框上,“想穿就穿,好看。”
顾婉清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裙子塞回衣柜:“没想穿,就……随便看看。”
“哦,随便看看。”
“你这什么表情。”顾婉清瞪他,“赶紧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林野笑着退出去,心里那点念头又浮上来。妈妈这几天,是真不对劲。
又过了两天,晚饭桌上,顾婉清又放下了筷子。
“小野,妈想了一晚上,想明白了。”
“嗯?”
“我那些同学朋友,离婚的离婚,丧偶的丧偶,一个个都在张罗着找老伴。也有靠谱的,但我跟他们处不来。”顾婉清顿了顿,“你爸那个圈子的人,我也认识几个,都是跟你爸一样的,闷葫芦,不会说话。”
“那你到底想怎么找?”
“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信得过的人来教我比较好。”顾婉清看着他,认真地说,“小野,你来教我。”
林野手里的筷子掉了。
“妈,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来教我。”顾婉清说,“教我谈恋爱。”
“我?”林野指指自己,“妈,我自己都没谈过恋爱,我怎么教你?”
“你没谈过,但你懂啊。”顾婉清理直气壮,“你从小脑子就活,高中那会儿,隔壁班女生给你写情书,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抽屉里那些东西,我都见过。”
“妈!”
“你懂怎么让人喜欢,你妈不懂。”顾婉清说,“所以你来教我。从今天开始,这是咱家的正事。”
林野看着她,哭笑不得:“妈,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你别打岔。”顾婉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一页一页指给他看,“我列了课程大纲。你看,心动,约会,接吻,牵手,一条一条的,学到会为止。”
林野低头一看,本子上是妈妈的字迹,工工整整列了一页,从“认识恋爱对象”到“约会”“接吻”“牵手”,后面还空了几行,没写。
“后面这几行是干嘛的?”
“留着,想到再补。”顾婉清合上本子,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你是老师,我是学生。你妈这辈子没学过恋爱,今天开始学。”
“妈,你认真的?”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林野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亮光。四十五岁的人,说起谈恋爱这三个字,眼睛亮得跟小姑娘一样。
他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行。”他说,“教就教。但丑话说前头,学不会别怪我。”
顾婉清笑了:“不会怪你。你是老师,我是学生,学生笨,老师多担待。”
定下这事之后,顾婉清精神头都不一样了。
她开始早起化妆,虽然只是涂个口红,气色看着就提了一截。
她开始翻时尚杂志,研究什么颜色配什么衣服。
她甚至在网上搜起了“恋爱课程”,一搜搜到半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值班时还偷偷看两眼。
林野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又过了两天,晚上十点,林野在房间里写课程表。
他翻着妈妈那个本子,把“心动、约会、接吻、牵手”一条条誊到电脑上,又补了几条注意事项,正写到一半,房门被敲响了。
“小野,你睡了吗?”
“没,妈你进来。”
门开了,顾婉清探进半个身子。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身上穿着一件吊带睡裙,桃粉色的,领口开得比前两晚那件更低,两根细细的吊带挂在肩上,锁骨、肩窝都露在外面。
林野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又飞快移开。
“妈,你怎么穿这个。”
“新买的。”顾婉清走进来,在他床边坐下,“学生第一天报到,不得穿得体面点?”
“你这叫体面?”
“怎么了?”顾婉清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好看?”
“好看。”林野别开眼,“就是……太凉快了。”
“夏天,凉快点好。”顾婉清没接这茬,凑过来看他电脑屏幕,“你写什么呢?课程表?”
她俯身的动作让领口垂下来,从林野的角度,那两团乳肉在布料下若隐若现,深深的沟壑几乎贴上他的脸。
林野僵住了。
“这个写得好。”顾婉清指着屏幕,认真点评,“第一课,认识恋爱对象。这个安排得对,谈恋爱前得先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
“妈,你离远点。”
“怎么了?”顾婉清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当老师的不得先备课?我看看你备课备得怎么样了,不行啊?”
“行行行,你看。”林野往后仰了仰,拉开距离,“你看了就回屋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不急。”顾婉清又凑近了一点,指着他屏幕上的“接吻”两个字,“这个,怎么教?”
“到时候再说。”
“那你先给我讲讲,接吻是什么感觉?”
林野:“……”
“你脸红什么?”顾婉清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是不是也没接过吻?”
“妈!”
“行行行,不问了。”顾婉清笑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师,明天见。”
门带上,脚步声远了。
林野坐在电脑前,胸口起伏,好半天才把那口气喘匀。
他低头,看见自己裤裆已经顶起一个弧度。
她走了,可她坐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片温热,洗发水的香味混着沐浴露的淡香,在空气里散不开。
他想起她俯身时领口垂下来的样子,那两团乳肉被布料兜着,随着动作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想起她指着屏幕问“接吻是什么感觉”时,嘴唇一张一合,粉粉的,泛着水光。
他伸手去够水杯,手有点抖,洒了两滴在桌面上。
操。他妈怎么这么会。
他喘着粗气,伸手按了按,没用。脑子里全是妈妈俯身时领口里那道沟壑,那两团乳肉在布料下若隐若现的样子。
他咬着牙,拉开裤子,握住柱身,撸了起来。
咕啾。咕啾。
想着她凑过来时,那股洗发水的香味。
想着她指着他屏幕问“接吻是什么感觉”时,眼睛亮亮的样子。
想着她穿那件桃粉睡裙,锁骨、肩窝都露在外面的样子。
撸动越来越快。他绷紧腰腹,闷哼一声,射了出来。精液喷在手心里,黏糊糊的。
他抽了张纸巾擦干净,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明天开始,他要教他妈谈恋爱。
这事,怎么看怎么荒唐。
第二天晚上,第一课正式开始。
顾婉清穿得整整齐齐,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个本子,手里握着笔,像个小学生等着老师上课。
林野坐在她对面,看着这个架势,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第一课。”他清了清嗓子,“认识恋爱对象。谈恋爱之前,得先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妈,你现在列一下,你理想中的恋人,是什么样的?”
顾婉清咬着笔杆,想了半天。
“写不出来?”林野问。
“能写出来。”顾婉清说,“就是……太多了,不知道从哪条开始。”
“没事,想到哪写到哪,想到一条写一条。”
顾婉清低头,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
“个子要高。”她念出来,“比妈高出一个头最好。”
“嗯,然后呢?”
“要爱笑。”顾婉清又写了一条,“不爱说话没关系,但要爱笑。你爸就从来不笑,板着一张脸,跟谁都欠他钱似的。”
“好,还有呢?”
“要会做饭。”顾婉清写着写着,自己笑了,“妈做了二十多年饭,也想尝尝被人伺候的滋味。”
“还有呢?”
“要嘴甜,会哄人。”顾婉清低头写着,声音慢慢低下去,“要懂我。我半夜下了手术,他能跟我说句话,问问我累不累,而不是倒头就睡。”
林野没接话,看着她写。
顾婉清写了一条又一条,越写越顺:“要靠谱,遇事能扛事。要孝顺,但不能愚孝。要身体好,别三天两头生病,妈是医生,见不得家里人病恹恹的。”
她写完最后一条,抬起头,对上林野的视线,愣住了。
“写完了?”林野问。
“写完了。”顾婉清低头看了看本子,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你别说,还真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你听我念一遍啊。”顾婉清翻开本子,一条条念,“个子高,爱笑,会做饭,嘴甜,会哄人,懂我,靠谱,扛事,孝顺,身体好……”
她念到一半,声音慢慢停住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林野也反应过来了。她念的这些条件,一条一条,全是照着他说的。
个子高。爱笑。会做饭。嘴甜。会哄人。懂我。靠谱。扛事。孝顺。身体好。
每一条,都是他。
两人对视,空气凝住了。
顾婉清的脸先是白了一瞬,然后腾地红起来,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根。她低头看着本子,像是要把那页纸看出一个洞。
“那个……”她开口,声音有点飘,“我瞎写的,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林野说。
“就是……条件都差不多,你正好都占了,不是因为你,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你没多想就好。”顾婉清啪地合上本子,站起身,“我去倒水。”
她逃似的出了客厅,脚步有点乱,拖鞋在木地板上踏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林野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喉结动了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沁出的汗,深吸一口气。
她说她没多想。
可她写的那些条件,一条一条,全是他。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林野坐着,好半天没动,脑子里全是她念条件时的样子。
她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念到“嘴甜,会哄人”时,声音低下去,像是不好意思。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也没能压住什么。
晚上十一点半,林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张脸。她脸红着说“我瞎写的”的样子。她逃出去时慌乱的脚步。她俯身看他屏幕时,领口里那道沟壑。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算了,不想了。睡觉。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隔壁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像是有人翻了个身,又像是别的什么。
林野没在意,闭着眼,数着心跳。
然后他听见了。
一声压抑的呻吟,短促,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漏出一丝。
林野猛地睁开眼。
他屏住呼吸,侧耳去听。
隔壁很安静,安静了几秒。然后又是一声,比刚才更清晰一点,带着一点颤。
是妈妈的声音。
林野僵在床上,心脏狂跳起来。
他听见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床上翻动。然后是压抑的气声,断断续续的,喊着他的名字。
“小野……”
林野的呼吸停了。
“小野……”那边又喊了一声,声音发着颤,带着一种他没听过的调子,“小野……小野……”
一声接一声,像是含在舌尖上,舍不得吐出来。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喘息,紧接着,一声水溅落的声响,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打湿了床单。
然后是床单被拧紧的窸窣声,拧一下,松一下,拧一下,松一下,像是有人在床上蜷着身子,把布料攥在手里,又松开。
林野僵在床上,整个人动弹不得。
他从来没听过妈妈这样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压得低低的,可每一个音都往他耳朵里钻,往他骨头缝里钻。
他听见她的呼吸乱成一团,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又像是什么东西到了顶点,绷不住,全泄出来。
他想起来,她的名字叫婉清。
顾婉清。
端庄的婉,清白的清。
可隔壁那个声音,压着嗓子喊他名字的声音,湿漉漉的,黏腻腻的,跟端庄清白这几个字,一点也不沾边。
隔壁的动静渐渐平息了。
急促的喘息拉长,变浅,断成几截,像潮水退下去,一层比一层薄,最后只剩平稳的吐息,在墙壁那边安安静静地起伏。
林野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见自己裤裆顶起一个弧度,硬得发疼。
他伸出手,隔着睡裤握住,碰一下都胀。
想了就想了。她喊都喊了,他听都听了。
那是他妈妈。她就在隔壁,隔着这堵墙,喊着他的名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还是烫的。裤裆里的东西硬得发疼,他没碰,就那么躺着,听着隔壁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
一夜,又没睡好。
第二天,顾婉清照常上班。
白大褂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扎得利落,脸上一点昨晚的痕迹都没有。
她跟林野打了个照面,说了句“粥在锅里”,就出门了,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林野站在玄关,看着门合上,心里那根弦绷了一夜,这才松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庆幸,还是在失落。
下午六点,顾婉清下班回来。
林野在客厅写代码,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顾婉清进门,换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妈,你买了什么?”
“没什么。”顾婉清把纸袋往身后藏了藏,“菜市场的菜,明天做。”
“你下班去菜市场?”
“顺路。”
林野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写代码,余光却追着那个纸袋。
顾婉清拎着纸袋进了卧室,关上门。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条缝,她探出头,看了一眼客厅,又缩回去,把门带上了。
林野坐在客厅里,盯着那扇门,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晚上他回房间,路过妈妈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透出一条光缝。
他停下来,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顾婉清站在镜子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那支口红,对着镜子,轻轻涂在嘴唇上。
涂完,她抿了抿唇,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又抬起手,把睡裙的领口往下拉了拉。
林野移开眼,快步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想谈恋爱。
想起那个纸袋。一支口红,一套他没见过的内衣。
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留着刚才那个画面的温度。
妈妈站在镜子前,涂着口红,把领口往下拉了拉。
她在为谁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