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五百三十五日,辰时。
张三蹲在前殿廊下擦地砖,手里攥着一块发黑的抹布,来来回回地在青石板上抹着,动作机械而缓慢,像是一个什么都不会想的老杂役。
但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七页文书上的内容。
文书烧了,灰捣碎了,冯渊走了,忠顺王死了,吴德消失了,贾雨村倒戈了。
外部威胁,暂时归零。
暂时。
这两个字是关键。
贾雨村那七页笔记上写的东西,虽然全是推测和观察,没有一条实证,但那些推测本身就说明了一个致命的问题:清虚观后殿的异常,已经被外人用肉眼看出来了。
贵妇车轿频繁出入后殿,后殿装潢用度远超收入,疑有密室,出入贵妇身份极高,老杂役偶尔进入后殿。
这些观察,贾雨村能看出来,别人也能看出来。
忠顺王死了,不代表不会有第二个忠顺王。
冯渊走了,不代表不会有第二个冯渊。
张三把抹布在水桶里搓了搓,浑浊的泥水溅上了粗布衣袖。
得改。
从根子上改。
不是修修补补,不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而是把整套运作方式推倒重来。
他需要两个人。
一个管实操,一个管谋略。
王熙凤和王太妃。
当日午后,含春阁。
暗红帷幔低垂,鸳鸯戏水屏风半遮半掩,冯渊事件解除之后,含春阁和醉香阁已经重新启用了,但张三今日不是来办那档子事的。
含春阁的门从里面插上了。
暖玉榻上没有铺锦褥,而是摆了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壶热茶、三只粗瓷杯、一叠裁好的空白宣纸和一方砚台。
王熙凤坐在榻的左侧,穿着一身石青色素面褙子,丹凤眼微微眯着,手里捏着一支细毫笔,笔尖蘸了墨,悬在宣纸上方,随时准备记录。
王太妃坐在榻的右侧,穿着一身藕荷色暗花绸衫,鹅蛋脸上的妆容淡雅精致,柳叶眉下那双杏核眼看似温柔无害,但眼底的光比这屋里的灯烛都亮。
张三没坐榻上。
张三蹲在榻边的地上,背靠着暖玉榻的榻腿,佝偻的身子缩成一团,枯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像是一个被主人带来伺候的老仆。
但这间屋子里说话最管用的,就是这个蹲在地上的老东西。
“都来了?”张三的声音沙哑低沉。
“来了。”王熙凤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让人传话说今日有要紧事商量,什么事?”
“冯渊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知道了。”王太妃的声音轻柔平静。”七页文书,全是推测,没有实证,已经烧了。”
“烧了不假。”张三从地上捡起一根柴火棍,在地砖上划了一道。”但那七页纸上写的那些东西,太妃娘娘觉得,是贾雨村一个人能看出来的,还是谁都能看出来的?”
王太妃沉默了片刻。
“谁都能看出来。”
“对。”张三又划了一道。”贵妇的轿子三天两头往后殿跑,后殿装潢比前殿还气派,窗户的灯光和实墙对不上号,这些东西,不用什么暗探,随便一个在观里住上十天半月的香客,都能瞧出端倪。”
王熙凤的丹凤眼眯得更紧了。”你的意思是,咱们从前的法子太粗糙了?”
“不是太粗糙。”张三用柴火棍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是压根儿就没有法子,从头到尾,靠的就是一个\'没人注意\',没人注意清虚观,没人注意后殿,没人注意老杂役,可冯渊的事证明了,一旦有人开始注意,咱们就是一扒就开的纸糊窗户。”
王太妃端起茶杯,纤细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所以你今日叫我们来,是要改这个?”
“改,从根子上改。”张三扔掉了柴火棍,抬起枯槁的脸看了看王熙凤,又看了看王太妃。”小的想了几天,想了几条,说出来你们听听,看看有没有漏的。”
“你说。”王熙凤重新拿起了笔。
“第一条。”张三竖起一根满是老茧的手指。”出入方式。”
“怎么改?”
“从今往后,所有人来清虚观,不许再乘自家的轿子。”
王熙凤的笔尖顿了一下。”不乘自家轿子?那乘什么?”
“市面上普通的青布小轿。”张三说。”贾雨村那份笔记里头有一条,说的是\'贵妇车轿频繁出入后殿\',为什么他能认出是贵妇?因为轿子上有家徽,有品级纹样,一看就知道是哪家的,荣国府的轿子上绣着贾家的族徽,北静王府的轿子用的是郡王级的蓝呢帷幔,太皇太后和太后走后山暗道倒是没这个问题,但其余的人,轿子往观门口一停,等于把名帖贴在了大门上。”
王太妃轻轻点了点头。”这一条确实该改,不光是轿子,穿着也要换,有些人来的时候穿着诰命服色,品级补子明晃晃的,远远一看就知道是几品的夫人。”
“对。”张三接过话头。”所以,出入清虚观一律换便装,不穿诰命服,不戴品级簪,不带有家徽的随从,轿子用外头雇的普通青布小轿,轿夫也用外头雇的生面孔,每次换一批,不用固定的人,到了观里再换回自己的衣裳。”
王熙凤的笔飞快地在宣纸上写着,蝇头小楷密密麻麻。”那随行的丫鬟婆子呢?有些人来的时候带着一串子人。”
“最多带一个。”张三说。”一个贴身的,知根知底的,嘴巴靠得住的,其余的人一律不许带。”
“老太君那边怕是不好办。”王熙凤抬起头。”老太君出门,鸳鸯是一定要跟着的,但除了鸳鸯,老太君惯常还要带两三个粗使婆子搀扶伺候。”
“那就让鸳鸯一个人伺候。”张三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搀扶的活儿,到了观里小的来干,老太君走不动路,小的背也背得动。”
王熙凤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大约是想到了那个画面,一个佝偻驼背的老杂役背着贾府的老太君在后殿的走廊里走,但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记录。
“第二条。”张三竖起第二根手指。”出入路线。”
“现在不是有后山暗道么?”王太妃问。
“后山暗道是太皇太后和太后专用的,从宫里出来走后山小路进观,这条线不能动,也不能让别人用。”张三说。”小的说的是另一条,从后殿往后山方向再挖一条暗道,出口设在后山半山腰的林子里,用灌木遮住洞口,这条暗道给其余所有人用,以后来清虚观,轿子不停前殿门口,停在后山脚下的岔路口,人下了轿走小路上山,从暗道进后殿,前殿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
“挖暗道?”王熙凤皱了皱眉。”这工程不小,找谁挖?挖的人知道了怎么办?”
“找外地的匠人。”张三说。”不找京城本地的,找南边来的散工,干完活给一笔银子打发走,不留在京城,暗道分三段挖,每段用不同的人,谁也不知道全貌。”
王太妃微微笑了。”分段施工,互不知情,这法子倒是和宫里修密道的规矩一样。”
“太妃娘娘见多识广。”张三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恭维还是陈述事实。
“宫里的密道,修完之后匠人是要灭口的。”王太妃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不灭口。”张三摇了摇头。”外地散工,干完活拿了银子就走了,他们连清虚观在哪儿都未必记得清,更不知道这暗道是干什么用的,灭口反而容易留下痕迹。”
王太妃看了张三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也好,杀人灭口是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第三条。”张三竖起第三根手指。”分组。”
“分组?”王熙凤和王太妃同时开口。
“对,分组。”张三在地上用柴火棍画了几个圈。”从今往后,所有人分成几个组,每组之间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只知道自己组里的人。”
王熙凤放下了笔,丹凤眼里的精光更亮了。”怎么分?”
“小的想了个大概。”张三用柴火棍在地砖上划着。”太皇太后一组,太后跟着,走后山暗道进出,这是宫里的线,单独一条,贾母一组,王夫人、邢夫人跟着,加上你和平儿,这是贾府的线,四王府的太妃们一组,北静王太妃、南安太妃、西宁太妃、东平太妃,这是王府的线,甄太妃一组,武太妃跟着,赵氏跟着,这是后宫太妃的线,太妃娘娘你自己单独一条线。”
王太妃挑了挑眉。”我单独一条?”
“太妃娘娘管情报,不适合归到任何一组里。”张三抬起浑浊的老眼看着王太妃。”太妃娘娘需要知道所有组的情况,但所有组不需要知道太妃娘娘知道什么。”
王太妃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你倒是把我当锦衣卫用了。”
“太妃娘娘比锦衣卫好使。”张三干巴巴地说。
王熙凤在宣纸上飞快地画着分组图,一边画一边问:”那孙氏呢?陈氏呢?周氏呢?吴太夫人和钱氏呢?林氏还没灌注呢,算哪组?”
“孙氏归太后那组,她本来就是太后带来的,陈氏归北静王太妃那组,周氏归南安太妃那组,吴太夫人和钱氏暂时归贾母那组,由你统一管,林氏等灌注完了再说,先归东平太妃那组。”
“那每组之间真的完全不通气?”王熙凤的笔尖悬在宣纸上方,丹凤眼里带着一丝疑虑。”有些人本来就认识的,太皇太后和贾母,那是多少年的交情了,你让她们装不认识?”
“不是装不认识。”张三说。”是不在清虚观以外的地方提起清虚观的事,她们在外头该怎么来往还怎么来往,但关于这里的一切,各组只在自己组内说,太皇太后知道贾母也来,贾母知道太皇太后也来,但太皇太后不知道四王府的太妃们也来,贾母也不知道。”
“可她们早就知道了啊。”王熙凤直截了当地说。”之前又不是没碰过面,庆功那次,太皇太后和太后在春回堂里,贾母那边也知道的。”
张三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的事,管不了了。”张三的声音低沉。”但从今往后,新来的人,严格按分组走,已经知道的,叮嘱她们烂在肚子里,不许再往外传。”
王太妃轻轻放下了茶杯。”这一条的核心不是让她们真的互不知情,而是切断信息的传播链条,一旦出了事,追查起来能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就算某一组出了问题,其余的组不受牵连。”
“太妃娘娘说得对。”张三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王熙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头在宣纸上又添了几行小字。
“第四条。”张三说。”续命日的安排。”
“这个我正要问。”王熙凤抬起头,笔杆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现在人越来越多了,续命日排得密密麻麻的,有时候一天里头要排两三个人,人来人往的,动静太大了,冯渊那份笔记里不是写了么,\'贵妇车轿频繁出入\',频繁两个字就是最大的破绽。”
“所以要改。”张三说。”续命日不再像从前那样各人各排各人的,改成分组集中,每组选一个固定的日子,那一天组里的人一起来,一天之内全部办完,其余时间清虚观后殿不开。”
“一天之内全部办完?”王熙凤的眉头皱了起来。”一组里头好几个人呢,你一个人忙得过来么?”
“小的和师父两个人。”张三说。”一心两用,同时办,忙得过来。”
王熙凤的嘴角抽了一下,大约是在心里盘算着两个人同时”办”好几个猎物的排期表,但没有多说什么。
“那合并到一天的话,进出的动静呢?”王熙凤追问。”十几个人同一天进出,就算分了组,一组也有三四个人,加上随行的丫鬟,一下子来好几顶轿子,不是更扎眼?”
“所以要配合第一条和第二条。”张三说。”青布小轿,便装,走后山暗道,暗道修好之后,从后山半山腰进出,前殿那边什么都看不见,轿子停在后山脚下岔路口,那地方本来就是进山的野路,停几顶轿子不显眼。”
王熙凤想了想,点了点头。”行,这样倒是比从前好多了,那我回去重新排一份表。”
“第五条。”张三说。”贾府分部。”
“怎么了?”王熙凤的语气微微紧了一下,贾府分部是她的地盘,她对那个大花厅后头的小跨院有着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继续保留。”张三说。”但使用频率降下来,每月最多用两次。”
“为什么?”
“贾府人多眼杂。”张三的声音平静。”大花厅后头那个小跨院虽然有自己的角门,但贾府里头什么人没有?管事的婆子、跑腿的小厮、扫地的粗使丫头,哪个不是眼睛尖嘴巴碎的?用得太频繁,迟早要出事。”
王熙凤沉默了片刻,丹凤眼里闪过一丝不甘,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每月两次,我来安排。”
“好。”张三说完五条,靠在榻腿上闭了闭眼,像是在等什么。
果然,王太妃开口了。
“还有一条。”
张三睁开眼,看向王太妃。
王太妃放下了茶杯,纤细的手指交叠在膝上,鹅蛋脸上的表情从温柔无害变成了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认真。
“你说的那五条,都是防外人的,但最大的隐患,从来不在外面。”
“太妃娘娘的意思是?”王熙凤转过头来。
“在里面。”王太妃的声音轻柔但清晰。”在我们自己人里面。”
含春阁里安静了一瞬。
“冯渊那份文书是贾雨村写的。”王太妃继续说。”贾雨村虽然已经倒戈了,但他当初为什么能写出那些东西?因为他在外面看,外面的人看得到的东西有限,推测归推测,坐不了实,但如果泄密的人是里面的呢?”
王熙凤的笔尖停住了。
“里面的人知道的东西,可不是什么\'疑有密室\'、\'贵妇出入\'这种含含糊糊的推测。”王太妃的目光从王熙凤移到张三身上。”里面的人知道密室在哪儿,知道暖玉榻长什么样,知道谁来过,知道你们师徒的本事,知道精水的效力,这些东西,随便漏出去一个字,就不是七页推测能比的了。”
“太妃娘娘说得是。”张三的声音沉了下来。”那太妃娘娘有什么法子?”
“互保。”王太妃说出了两个字。
“互保?”
“所有人签一份协议。”王太妃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后宫里给宫女们讲规矩。”不用写在纸上,纸上的东西容易留把柄,口头约定即可,但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大意就是一条:一旦有人泄密,其余所有人都会受到牵连。”
王熙凤的丹凤眼眯了起来。”怎么个牵连法?”
“很简单。”王太妃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柔得像春风,但眼底的光冷得像冰。”咱们这些人里头,有太皇太后,有太后,有各府的太妃太夫人,有贾府的老太君和奶奶们,任何一个人的事情暴露了,其余所有人的事情都会被牵出来,因为外人不会相信只有一个人来过清虚观,一个人暴露,就是所有人暴露,所以每个人的利益都和保密挂钩,谁泄密,谁就是在害自己。”
“这不就是……”王熙凤的声音压低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对。”王太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张三蹲在地上,浑浊的老眼看着王太妃,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
这个女人。
外表娇怯温柔、楚楚可怜,鹅蛋脸柳叶眉杏核眼,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像是被风吹落的花瓣。
但她的脑子里装的东西,比冯渊那七页文书加起来都要可怕。
“太妃娘娘果然心思深。”张三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不深怎么在后宫活到今天。”王太妃笑了笑,那笑容依然温柔无害。
“那这个互保的事,怎么跟所有人说?”王熙凤问。”总不能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开个大会吧?那不是又违反了分组隔离的规矩?”
“不用开大会。”王太妃说。”分组传达,每组的牵头人负责跟自己组里的人说清楚,太皇太后那组,由太后去说,贾母那组,由凤丫头你去说,四王府那组,找北静王太妃去说,她最稳当,甄太妃那组,我去说。”
“太妃娘娘安排得倒是妥帖。”王熙凤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意味。”每组找的都是最压得住场子的人。”
“压不住场子的人,说了也没用。”王太妃淡淡地说。
张三听完了所有的讨论,在地上蹲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都同意了。”
“都同意了?”王熙凤确认了一遍。
“都同意了,六条全部照办。”张三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出入换便装换青布小轿,第二,后殿到后山新挖暗道,第三,猎物分组,组间隔离,第四,续命日分组集中,减少出入频次,第五,贾府分部每月最多两次,第六,互保约定,分组传达。”
“那暗道的工期呢?”王熙凤问。”找人、挖、修,怎么也得小半个月吧?”
“半个月之内必须完工。”张三说。”找匠人的事,小的让师父出面,师父在外头的身份方便些,以\'修缮道观排水暗渠\'的名义招人,不会引起怀疑。”
“那暗道修好之前呢?”
“暗道修好之前,照旧走前殿,但从明天起就开始换便装换轿子,这一条不用等暗道。”
王熙凤点了点头,低头在宣纸上写下了最后几行字,然后将写满蝇头小楷的宣纸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我回去整理一份完整的册子出来。”王熙凤说。”分组名单、各组续命日排期、出入路线、随行人数限制、紧急情况的应对法子,全部写清楚。”
“写完之后只留一份,你自己收着。”张三叮嘱。”不许抄副本,不许让别人看到原件。”
“我知道。”王熙凤把宣纸折好塞进了袖中。
王太妃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互保的事,我三天之内传达到位。”
“辛苦太妃娘娘了。”
“不辛苦。”王太妃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张三一眼。”这些事,本宫在后宫里干了几十年了,熟得很。”
王太妃走了。
王熙凤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个甄太妃。”王熙凤回头看了张三一眼,丹凤眼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前天续命日完了之后,含春阁的褥子换了三条,暖玉榻的榻腿松了两根,你悠着点儿,别把家具操散架了。”
张三的枯槁老脸上难得地浮现了一丝尴尬。
“知道了。”
王熙凤嗤地笑了一声,推门走了。
含春阁里只剩下张三一个人。
蹲在地上,靠着暖玉榻的榻腿,佝偻的身子缩成一团。
安静了好一会儿。
接下来的几天,新的保密体系开始一条一条地落实。
第五百三十六日,王熙凤在贾府分部的小跨院里,用了整整一个下午,写出了一份厚厚的”管理册子”,分组名单、各组续命日排期、出入路线图、随行人数限制、紧急情况下各组的撤离路线和联络暗号,全部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装订成册,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写。
第五百三十七日,王太妃开始分组传达互保约定,先找了甄太妃和武太妃,三个人在甄太妃的寝殿里关起门来说了半个时辰,甄太妃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早该这么办了。”武太妃更干脆:”行,一根绳上的蚂蚱就一根绳上的蚂蚱,谁敢嚼舌头老娘第一个撕了她的嘴。”
第五百三十八日,李四以”修缮道观排水暗渠”的名义,通过城外的牙行雇了一批从南边来的散工匠人,按照张三的要求,暗道分三段施工,每段用不同的匠人,工期错开,互不碰面,第一段从后殿储物间的地板下开挖,第二段在山体内部掘进,第三段从后山半山腰的灌木丛中向内接通。
第五百三十九日,王熙凤将新的排期表通过各组牵头人分发到位,贾母那一组由王熙凤亲自上门跟贾母说明了新规矩,贾母听完之后沉吟了片刻,问了一句:”鸳鸯还能跟着去么?”王熙凤说能,但只能鸳鸯一个人,其余丫鬟婆子一律不带,贾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第五百四十日,所有组的互保约定传达完毕,新的出入规矩从即日起执行,暗道的第一段已经开挖了三天,进展顺利。
张三站在后殿的月洞门里,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匠人们搬运着泥土和碎石,心里盘算着暗道完工后的最终布局。
王熙凤那份厚厚的管理册子,他翻看过一遍。
分组名单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组的牵头人、成员、续命日排期、出入路线、随行人员限制、紧急撤离方案,全部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张三看着那份册子的时候,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穿越前,他是个送外卖的。
骑着一辆破电瓶车在城中村的巷子里钻来钻去,记不住路线,看不懂地图,被客户骂了只会陪笑脸,被平台扣了钱只会在出租屋里骂娘。
如今,他蹲在一座道观的后殿里,面前摊着一份涉及二十多个帝国最顶层女眷的秘密组织管理手册,手底下有一个精明泼辣的管理者在替他排兵布阵,有一个心思深沉的后宫老手在替他编织情报网,有一个鹤发童颜的分身在替他应付外面的一切。
清虚观的”生意”,不再是一个业余爱好者经营的草台班子了。
它有了完整的安保体系、信息隔离、利益绑定、逃生预案。
它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秘密组织。
张三合上了册子,蹲在月洞门的阴影里,枯槁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笑容。
人的潜力,果然需要鸡巴来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