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朝堂终极博弈(中)

穿越第四百七十六日,清虚观,后殿偏房。

偏房不大,原本是存放法器杂物的库房,张三前些日子让人收拾了一番,铺了一张旧毡毯,摆了一张条案两把圈椅,权作待客之所,墙角的铜香炉里燃着最廉价的檀香,烟气袅袅,勉强遮住了库房里残存的霉味。

贾雨村跪在毡毯上。

跪得很标准,双膝并拢,腰杆微弓,两只手掌按在膝前的毡毯上,手指微微发颤,那张削瘦的面孔上已经没有了昨日初见案卷时的惨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灰败,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李四端坐在条案后的圈椅上,月白色道袍一尘不染,三缕长须垂在胸前,目光温和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贾雨村,仿佛在看一个前来求签问卦的普通香客。

“贾先生不必跪着说话。”李四伸手虚扶了一下。”请起来坐。”

“不敢。”贾雨村低着头。”下官……不,草民有罪在身,不敢在真人面前放肆。”

“贾先生,贫道不是要为难你。”李四的声音清朗温和,没有半分威逼的意味。”只要贾先生配合几件小事,这份卷宗自会付之一炬。”

贾雨村的手指停止了发颤。

抬起头来,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但很快又被恭顺的神色掩盖了。

“真人要草民做什么?”

“回去告诉忠顺王,清虚观你已查探清楚,不过是一间普通道观。”李四端起条案上的茶盏,缓缓啜了一口。”那些贵妇人来烧香拜神,图个心安,并无异常。”

贾雨村沉默了片刻。

“可是……”贾雨村斟酌着措辞。”那些女眷确实容貌变化极大,忠顺王亲眼所见过几位,这……”

“贾先生大可说是某种名贵药膏的功效。”李四放下茶盏,微微一笑。”天下贵妇,谁不用些养颜秘方?有的从西域来,有的从南洋来,花上几千两银子买一盒膏子涂在脸上,效果好些也不稀奇,只要贾先生把话说得圆了,忠顺王一时也无法反驳。”

“可忠顺王不是好糊弄的人。”贾雨村的三角眼微微眯起。”他若追问细节……”

“贾先生在金陵做了多少年的知府?”李四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三年有余。”

“三年有余的知府,十一万六千四百两银子的贪墨,大理寺的案卷上笔笔有据,盐税截留多少、河工挪用多少、判案受贿多少,连银子存在哪家票号都记得清清楚楚。”李四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贾先生能把这么大一笔银子贪得滴水不漏,瞒了上上下下三年有余,难道还编不圆一个\'药膏\'的故事?”

贾雨村的嘴角抽了抽。

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缓缓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毡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听真人的。”

“好。”李四站起身来,绕过条案,走到贾雨村面前,弯腰将那人扶了起来。”贾先生请起,贫道说了,不是要为难你,贫道只是给你一条路走。”

贾雨村站起身来,整了整那件半旧的青色长衫,抬头看着李四。

“真人,草民还有一事想问。”

“请讲。”

“那个吴德……”贾雨村压低了声音。”忠顺王府派来盯着草民的那个太监,他也跟着草民来过清虚观附近好几回了,草民若是突然回去说\'一切正常\',吴德那边会不会起疑?”

“吴德的事,贾先生不必操心。”李四的目光温和而深邃。”自有人替贾先生料理。”

贾雨村的三角眼闪了闪,没有再追问。

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有些事不该问的就不问,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草民明白了。”贾雨村拱了拱手。”那草民这就回去准备。”

“不急。”李四抬手拦了一下。”贫道还有几句话要嘱咐贾先生。”

“真人请说。”

“第一,回去之后不要立刻去见忠顺王。”李四竖起一根手指。”等上两三日,让忠顺王主动来找你,他越急着找你问,你的话就越有分量。”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见忠顺王时,先汇报别的事,把清虚观的事放在最后说,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你越不当回事,忠顺王就越觉得这件事确实没什么。”

“第三。”第三根手指竖起。”如果忠顺王追问药膏的细节,你就说你亲自去打听过,是清虚观的道士从南洋商人手里买来的一种珍稀膏子,叫什么名字你记不住,但确实有些养颜的功效,不过价格极贵,寻常人家用不起,这番话说出来,忠顺王就算将信将疑,也没法当场反驳你。”

贾雨村一条一条地听着,三角眼里的精光越来越亮。

“真人思虑周全。”贾雨村拱手。”草民记住了。”

“最后一条。”李四的目光忽然沉了下来,声音虽然依旧温和,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分量。”从今日起,贾先生的一举一动,贫道都会知道,贾先生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条路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贾雨村的身子微微一僵。

那双三角眼与李四对视了片刻。

然后垂下了头。

“草民明白。”

……

贾雨村从角门离开后,张三从偏房后面的暗门走了进来。

佝偻着腰,粗布短衫上沾着灰尘,满脸皱纹的枯槁面容上挂着一丝嘿嘿的笑意。

“师父觉得这人靠得住么?”

李四转过身来,看了张三一眼。

两具身体,一副意识,这番”师徒对话”不过是习惯性的自言自语,但在有外人可能偷听的环境里,演戏已经成了本能。

“靠不住。”李四淡淡说道。”但暂时能用。”

“贪、滑、怕死。”张三掰着枯瘦的手指头数。”怕死排第一,所以案卷在咱们手里,他就不敢乱来,贪排第二,所以得让他觉得跟着咱们有好处,滑排第三,所以得时时刻刻盯着他,防他两头卖。”

“你打算怎么盯?”

“让二奶奶盯。”张三嘿嘿一笑。”王熙凤那丫头比狐狸还精,让她安排平儿的人手跟着贾雨村的动向,有什么风吹草动,当天就能传回来。”

“也好。”李四点了点头。”第一步算是完了,接下来是第二步和第三步。”

“太皇太后说了,这两日就去寿安宫请安。”张三蹲在偏房的门槛上,浑浊的老眼望着院子里的天光。”太后那边也说了,找机会进宫面圣。”

“两步同时走。”

“同时走。”张三点头。”等太上皇和新帝那边都起了疑心,忠顺王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用了。”

……

穿越第四百七十七日,清虚观,含春阁。

傍晚时分。

太皇太后从寿安宫回来了。

准确地说,是太皇太后的八抬小轿从后山暗道悄无声息地进了清虚观,在含春阁的侧门前停下,两个心腹宫女将轿帘掀开,太皇太后缓步走了出来。

绛紫色的常服,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凤钗,面色红润,皮肤白皙柔软,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里带着一丝少见的倦意。

李四已经在含春阁内等着了。

“太皇太后辛苦了。”李四起身迎接,亲手递上一盏温热的参茶。

太皇太后接过茶盏,在暖榻上坐下,啜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办妥了。”

“太皇太后是怎么说的?”

“哀家去寿安宫请安,陪太上皇说了半个时辰的闲话。”太皇太后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说到宫里的用度,哀家就顺嘴提了一句,说前几日听一个伺候过先帝的老太监闲聊,说起忠顺王近来常往边疆调拨银两,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太上皇怎么说?”

“没说什么。”太皇太后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但哀家看见了,他端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李四微微点头。

“太上皇是什么人,真人应该清楚。”太皇太后靠在靠枕上,声音低了下来。”他这辈子最忌讳的就是两件事,一是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结党,二是有人动兵权上的心思,忠顺王往边疆调拨银两,不管是真是假,只要这句话进了他的耳朵,他就不可能不起疑。”

“太皇太后只说了这一句?”

“一句就够了。”太皇太后闭上了眼睛。”说多了反而假,哀家只是一个在宫里养老的老太婆,偶尔听到一句闲话随口提了提,太上皇信不信、查不查,那是他自己的事。”

“太皇太后高明。”

“高明什么。”太皇太后哼了一声,没有睁眼。”哀家在后宫里做了一辈子的戏,这点小戏还演不来么。”

沉默了片刻。

“不过。”太皇太后忽然睁开了眼睛,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四。”哀家走的时候,太上皇叫住了哀家,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母后近来气色倒好,可是用了什么好东西?\'”

含春阁里安静了一瞬。

“哀家说,是清虚观的道长送了一种养颜的药膏,涂了几日觉得还不错。”太皇太后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太上皇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太皇太后应对得当。”李四微微欠身。

“应对什么。”太皇太后又闭上了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哀家只是把贾母那边散出去的\'驻颜丹\'说辞用了一下罢了,真人不是说了么,所有的谎话都要用同一个版本,才不容易穿帮。”

“太皇太后记性好。”

“哀家老了,记性倒还没糊涂。”太皇太后淡淡说道。”第二步,算是走完了,太上皇那边,三五日之内必有动静。”

……

穿越第四百七十八日,清虚观,前殿偏厅。

太后来了。

比太皇太后晚了一天,同样走的后山暗道,同样是心腹宫女随侍,同样是到了含春阁先换了常服,然后才到前殿偏厅见李四。

太后今日穿了一件素蓝色的褙子,面若满月,肤白如脂,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虑,但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一种少见的果决。

“真人,我去了。”太后坐在偏厅的圈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声音不高但很稳。

“太后娘娘辛苦了。”李四在对面坐下。”情形如何?”

“我今日进宫给皇儿请安,说了些家常。”太后的目光落在茶案上的茶盏上,没有去端。”说到一半,我装作忧虑的样子,跟皇儿提了一句,说我近来听宫里的人说,忠顺王与某位边将有密信往来,信中似乎提到了调兵和粮草的事。”

“太后娘娘是怎么措辞的?”

“我说,\'皇儿,母后不懂朝堂上的事,但母后总觉得,一个王爷跟边将私下通信,怎么看都不太妥当,母后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心里总是不安,所以跟你提一句,\'”太后的声音平静地复述着。”皇儿听了之后,脸上没什么变化,但放下了手里的折子。”

“新帝怎么回的?”

“皇儿说,\'母后放心,朕知道了,\'”太后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问了我一句,\'母后是从哪里听来的?\'”

“太后娘娘怎么答的?”

“我说,是宫里一个老嬷嬷无意间提起的,说她侄儿在兵部当差,偶然看到过一封信的抬头。”太后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衣袖。”我没有说具体是谁,也没有说信的内容,只是含含糊糊地提了一句\'边将\'和\'密信\'。”

“太后娘娘做得极好。”李四微微点头。”含糊比清楚更有用,说得越含糊,新帝就越会自己去查,查出来的东西比别人告诉他的更让他信。”

“我知道。”太后终于伸手端起了茶盏,啜了一口。”我在宫里这么多年,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沉默了一会儿。

“不过……”太后放下茶盏,抬头看着李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真人,我有一件事想问。”

“太后娘娘请讲。”

“王太妃提供的那些情报,忠顺王与边将的密信、军饷的去向,这些东西……有几分是真的?”

李四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娘娘觉得呢?”

“我觉得。”太后的声音低了下来。”至少有七八分是真的,否则王太妃不会拿出来,但剩下的两三分,恐怕是王太妃自己加上去的。”

“太后娘娘心思通透。”李四微微一笑。”不过,在朝堂上,七八分真加两三分假,往往比十分真更有用,十分真的东西太容易被查证,反而让人觉得是有人刻意栽赃,七八分真混着两三分假,查到最后真假难辨,反而更让人心生猜忌。”

太后沉默了很久。

“真人。”太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有时候觉得,你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要可怕。”

“贫道只是一个修道之人。”李四微笑。”朝堂上的事,贫道不懂。”

太后看了李四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

“第三步,也走完了。”太后放下茶盏。”皇儿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有动作。”

……

穿越第四百七十九日。

动作来得比预想的还快。

太皇太后的心腹宫女传来消息:太上皇昨夜召了寿安宫的总管太监密谈了半个时辰,之后总管太监连夜出宫,去了内务府的档房调阅了一批近两年的拨款记录。

太后那边也传来了消息:新帝昨日下午召见了两位心腹重臣,关起门来议了一个多时辰,散了之后,其中一位重臣直奔兵部而去。

两头,几乎同时动了。

张三蹲在含春阁的门槛上,听李四把两边的消息念完,嘿嘿笑了。

“太上皇查拨款记录,新帝查兵部。”张三掰着手指头。”两头一起查,忠顺王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堵不住。”

“关键是时间差。”李四站在含春阁的窗前,目光望着院子里的天光。”太上皇和新帝各查各的,互相不通气,但查的方向会撞到一起,等他们各自查出了一些东西,再一对比,忠顺王的事就坐实了。”

“妙就妙在,这两头的猜忌不是咱们制造的。”张三的嘴角咧开了。”是忠顺王自己做的那些事制造的,咱们只不过是帮他们把眼睛擦亮了一点。”

“所以就算忠顺王事后追查,也查不到清虚观头上。”李四点头。”太皇太后只是\'无意间\'听到了一句闲话,太后只是\'忧虑\'地提了一句,谁都没有指名道姓,谁都没有提供具体证据,证据是太上皇和新帝自己查出来的。”

“这叫什么来着。”张三歪着头想了想。”借刀杀人?不对,这叫……顺水推舟。”

“差不多。”李四转过身来。”现在就等忠顺王那边的反应了。”

……

穿越第四百八十日,京城,忠顺王府。

忠顺王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上午。

面前的紫檀书案上摊着几份折子和信函,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这两日发生的事太反常了。

太上皇那边,原本每隔五六日便会召忠顺王进寿安宫叙话,有时聊朝政,有时聊家常,态度虽不算亲热但至少不疏远,可这两日,寿安宫那边忽然没了动静,忠顺王派人去打探,总管太监只说”太上皇这两日身子不爽利,不见外客”。

不见外客。

忠顺王是皇室宗亲,什么时候成了”外客”?

新帝那边更不对劲,前日早朝散了之后,忠顺王照例在御书房外等候召见,等了一个时辰,内侍出来传话:”陛下今日事忙,王爷改日再来。”

改日再来。

忠顺王在朝堂上经营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吃过这种闭门羹?

两头的态度几乎在同一时间变了。

这不是巧合。

忠顺王坐在书房里,面色阴沉得像是暴雨前的天空。

到了午后,忠顺王终于坐不住了,派人去找贾雨村。

贾雨村来得很快。

依然是那件半旧的青色长衫,依然是那副恭敬而精明的面孔,只是眼窝比上次见面时深了一些,像是这几日没怎么睡好。

“王爷。”贾雨村在书房门口行了一礼。

“进来,把门关上。”忠顺王的声音低沉。

贾雨村走进书房,轻轻带上了门,在书案前的圆凳上坐下。

忠顺王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清虚观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贾雨村的三角眼微微一垂,露出一副思索的神色,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回王爷,草民查探多日,并无异常。”

“无异常?”忠顺王的眉头拧了起来。”那些女眷的容貌变化,你怎么解释?”

“草民仔细打听过了。”贾雨村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汇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清虚观的道士从南洋商人手里购入了一种珍稀药膏,据说有养颜驻颜的功效,价格极贵,寻常人家用不起,但那些贵妇人出手阔绰,买了不少,草民还托人打听了那药膏的来路,确实是从南洋来的,近两年在京城的贵妇圈里颇为风行。”

“药膏?”忠顺王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一盒药膏就能让人年轻十几二十岁?”

“王爷明鉴。”贾雨村微微欠身。”草民也觉得夸张了些,但那些贵妇人的容貌变化,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王爷想想,那些老封君们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出来一趟,旁人乍一看觉得年轻了许多,其实未必真的变化那么大,不过是换了个妆容、穿了身新衣裳、气色好了些罢了,再加上药膏的效果,看起来确实年轻了不少,但要说年轻十几二十岁,草民觉得有些言过其实。”

忠顺王盯着贾雨村看了很久。

贾雨村的面色平静如水,三角眼中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个尽职下属如实汇报的坦然。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药膏的说辞合情合理,对”年轻十几二十岁”的质疑也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既不否认容貌变化的事实,又将变化程度大大缩水,让整件事从”匪夷所思”变成了”不过如此”。

忠顺王想反驳,但一时间找不到破绽。

“你确定?”忠顺王沉声问道。

“以草民项上人头担保。”贾雨村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诚恳。”草民在清虚观附近蹲守了大半个月,亲自查探了道观的前殿后殿、来往香客、道士起居,并无任何可疑之处,那个玄清真人确实有些道行,但也只是一个修道之人,并非什么江湖骗子。”

忠顺王沉默了。

手指在书案上缓缓叩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清虚观的事,他原本是打算深挖到底的,那些贵妇人的容貌变化太过蹊跷,背后一定有猫腻,但此刻,清虚观的事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了。

最要紧的是,太上皇和新帝那边的态度为什么突然变了。

两头同时疏远,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在背后捅了刀子。

意味着有人把什么东西递到了太上皇和新帝的耳朵里。

但是谁?递了什么?

忠顺王的手指叩击书案的速度加快了。

“王爷?”贾雨村试探性地开口。”王爷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烦心事。”忠顺王冷笑了一声。”岂止是烦心。”

忠顺王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下,背对着贾雨村,声音低沉地说了一句:

“清虚观的事,先放一放。”

贾雨村的三角眼微微一闪。

“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说了,先放一放。”忠顺王转过身来,面色阴沉。”本王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要处理。”

“是。”贾雨村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草民听王爷的。”

贾雨村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出忠顺王府大门的时候,初冬的冷风扑面而来,贾雨村的脊背上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但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真人,事成了。

……

同一日,清虚观,含春阁。

张三蹲在含春阁的门槛上,浑浊的老眼望着院子里飘落的枯叶。

李四坐在含春阁内的紫檀书案前,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平静。

两具身体,一副意识。

贾雨村在忠顺王府书房里说的每一句话、忠顺王的每一个表情变化,都通过贾雨村事后的传话,一字不漏地传到了张三耳朵里。

“先放一放。”张三重复着忠顺王的原话,嘿嘿笑了。”他不是想放,是不得不放,两头的信任同时崩了,他得先自保,哪还有心思管清虚观。”

“但只是暂时。”李四放下茶盏。”忠顺王不是蠢人,等他把两头的事稳住了,迟早会回头再查清虚观。”

“那就不能让他稳住。”张三的嘴角咧开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太上皇那边在查拨款记录,新帝那边在查兵部,两头一起查,忠顺王堵了东墙漏西墙,堵了西墙漏东墙,等他焦头烂额的时候,就是咱们下一步棋的时候。”

“下一步棋是什么?”

张三没有回答,枯瘦的手指在门槛上轻轻叩击。

嘿嘿笑了两声。

“不急,让子弹飞一会儿。”

李四看了张三一眼。

“什么叫让子弹飞一会儿?”

“哦,没什么。”张三挠了挠满是皱纹的后脑勺。”小的老家的土话,意思是,先等等看。”

院子里的枯叶又落了几片。

初冬的风从含春阁的雕花窗棂中吹进来,烛火摇曳了一下。

忠顺王的清虚观调查,被迫搁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