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一百三十六日,午后。
含春阁已经不是昨日的含春阁了。
暗红色帷幔全部撤去,换上了月白色的素纱帘幔,轻薄如烟,透着窗外的天光。
鸳鸯戏水的紫檀屏风搬走了,换了一架素面竹屏,上面什么图案也没有,只有几节清雅的竹纹。
铜香炉还在,但里面换了一种极淡的沉水香,气味清冽幽远,不再有昨日那股甜腻。
暖榻还是那张暖榻,但褥垫换了三层。
最底下一层是厚实的棉褥,中间一层是细绒毯,最上面一层是雪白的杭绸被面,摸上去滑腻柔软如水一般。
枕头也换了,又大又软,里面填的是最上等的荞麦壳和干菊花,枕面是淡青色的绸缎。
被子叠在榻角,是一床极厚极暖的白狐皮褥。
整间屋子干净、敞亮、安静。
素净得像一间禅房。
太后是午时三刻到的。
这回她没从角门进来,而是从清虚观正门入内,对外的说辞是“太后娘娘出宫往清虚观为太上皇祈福,需斋戒静修三日”。
陈安带了四个小太监在观前院候着,太后只身一人由李四引入后殿。
进了含春阁,太后环顾四周,目光在月白纱帘和素面竹屏上停留了一瞬。
“这倒像个样子。”她说。
李四微微欠身。
“都是按娘娘的意思布置的。”
太后没有再说什么。
她解下斗篷递给李四,然后走到暖榻边,转过身来,端端正正地坐了下去。
张三站在门边,低着头,佝偻着背,用他那双浑浊的小眼睛偷偷打量着太后。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太后今日穿的不是昨天那身藏青色便装。
她穿了全套的凤冠霞帔。
头顶是一顶九凤朝阳冠,赤金为骨,点翠为饰,九只凤凰口衔明珠,层层叠叠盘旋于冠上,冠沿垂下的珠帘在她额前微微晃动,发出极细碎的叮当声。
发髻高高盘起,用三支赤金凤钗固定,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和两只白嫩的耳垂,耳上各坠一颗鸽卵大的东珠。
身上是一袭明黄色凤袍,领口绣着云纹,前襟是五彩丝线绣的凤穿牡丹,金线勾边,日光下流光溢彩。
袍身宽大,但太后的身量丰满,将凤袍撑得满满当当,尤其是胸口,那两团骇人的饱满隆起将凤袍前襟撑出了两道圆润紧绷的弧线,明黄色的绸缎在那两团隆起上绷得紧紧的,连绣花的纹路都被撑得微微变形了。
凤袍的腰间束着一条赤金镶玉的宫绦,将太后的腰身束出了一道弧度,腰以下袍裙宽大垂落,遮住了双腿。
脚上是一双明黄色绣凤的缎面高底鞋,鞋尖微微露出裙摆外面。
面若满月,肤白如脂,虽未施脂粉,但凤冠霞帔的衬托之下,那张端庄雍容的面孔更显得华贵逼人。
她坐在暖榻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
像一尊冰雕。
一尊穿着明黄凤袍的冰雕。
张三在心里咽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太后为什么穿这一身来。
这不是为了好看,这是铠甲。
凤冠霞帔是太后身份的终极象征,穿上这一身,她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任何人见了都要跪拜叩首。
她穿着这一身来做这件事,是在告诉自己也告诉师徒二人:哀家是太后,即便在做这种事,哀家也是太后。
她在用这身凤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一丝脆弱和恐惧泄露出来。
但张三不急。
铠甲再厚,也有缝隙。
他要一点一点地找到那些缝隙,一点一点地把手指伸进去。
“娘娘。”李四走到暖榻前,在太后面前约莫两尺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欠身。
“贫道这便开始了?”
“嗯。”太后说。
“请娘娘先闭目养神,放松身心。”李四的声音极其温和,像春日里化雪的溪水,缓缓流淌。
“贫道先为娘娘取下凤冠,冠上金玉沉重,压着穴位,不利灵气流通。”
太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凤冠是她的铠甲,取下凤冠就等于卸下第一层防御。
“娘娘放心。”李四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声音更柔了。
“贫道会将凤冠妥善放好,绝不会有丝毫损伤。”
太后沉默了两息。
“取吧。”她说。
李四双膝跪了下去。
不是单膝,是双膝。
一个堂堂道观住持,在太后面前双膝跪地,姿态恭谨到了极点。
太后微微一怔,目光落在了李四跪着的身影上。
“真人不必如此。”她说,语气中有一丝不自在。
“为娘娘取凤冠,自当跪着。”李四抬起头来,温和地微笑。
“这是礼数。”
他抬起双手,修长白皙的手指伸向太后头顶的九凤朝阳冠。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
先是解开冠后的两根赤金固定簪,然后是冠侧的卡扣,每一步都慢而稳,指尖碰到太后发髻时只是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冠上的珠帘在他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在安静的含春阁中格外清晰。
太后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李四的手指在她头顶游移,偶尔碰到她的发丝,偶尔擦过她的额角,每一次触碰都极轻极淡,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凤冠被缓缓托起,离开了她的头顶。
沉甸甸的重量消失的那一刻,太后的肩膀不自觉地微微松了一下。
“娘娘戴了多久了?”李四将凤冠小心翼翼地放在榻边的红漆托盘上,问道。
“从宫里出来就戴着。”太后说。
“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李四轻声说。
“这般沉重的冠饰压了两个时辰,颈椎必定酸痛得很。”
太后没有回答。
她确实酸痛。不只是今日戴冠两个时辰的酸痛,是几十年来日日戴着各式沉重冠饰、端着母仪天下的架子、挺直脊背不敢有一丝松懈的酸痛。
但她不会说。
“贫道先替娘娘松一松这里。”李四说着,跪行到太后身侧,双手轻轻落在了太后的肩头。
太后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她的肩膀硬得像两块石头。
李四没有加力,也没有急于揉按,他只是把手掌轻轻搁在太后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凤袍的衣料传递到太后的皮肤上。
“娘娘太紧了。”他轻声说。
“不必紧张,贫道只是替娘娘松松肩。”
“哀家没有紧张。”太后说。
“是。”李四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他的拇指开始缓缓按压太后肩头的肌肉,力道极轻,像是在揉一团极易碎裂的酥皮点心。
从肩峰开始,沿着斜方肌的走向,一点一点地向颈根处移动。
太后的肩膀依然僵硬。
“娘娘可以闭上眼睛。”李四说。
“不必看着贫道。”
太后犹豫了一息,然后闭上了眼睛。
李四的手指继续缓缓按揉。
从肩头到颈根,再从颈根到肩头,来来回回,力道始终轻柔而均匀。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指节修长有力,每一下按压都恰到好处地碾过太后肩颈最紧绷的肌肉纤维。
一下。两下。三下。
太后的呼吸在第十下的时候微微变长了。
她的肩膀在第二十下的时候微微松了一丝。
只是一丝。
但李四感觉到了。
“娘娘操持宫务多年。”他一边按揉一边轻声说。
“这肩颈的筋络硬得像铁一般,怕是积了几十年的劳累了。”
“哀家习惯了。”太后闭着眼说。
“习惯了不代表不累。”李四说。
“只是娘娘不肯让自己觉得累罢了。”
太后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
李四的手指从肩颈处缓缓下移,沿着太后的脊椎两侧,隔着凤袍的衣料,一节一节地按过去。
“这里。”他的拇指按在太后背部一处格外僵硬的位置。
“这一处尤其紧。”
太后的身体微微一颤。
那个位置恰好在肩胛骨的内侧缘,是长年端坐挺直脊背最容易积劳的地方。
李四的拇指按上去的时候,太后感到一阵酸胀从那个点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酸得她差点皱眉。
“疼么?”李四问。
“不疼。”太后说。
李四没有戳穿她,只是将力道减轻了一些,改为用掌根缓缓揉按那一处。
酸胀感渐渐变成了一种温热的舒适感,像是有一股暖流从李四的掌心渗透进了她的肌肉深处,将那些僵硬了几十年的纤维一根一根地泡软、舒展。
太后的呼吸又变长了一些。
她的后背不再像刚才那样绷得笔直了,微微松了一点弧度,虽然仍然挺拔,但不再是那种用力撑着的挺拔。
李四的手掌继续下移。
从后背到腰侧。
他的手掌贴着太后凤袍的侧缝滑下去,经过肋骨的弧度,经过腰间宫绦的束缚,落在了太后的腰侧。
太后的腰侧在宫绦的束缚下极为紧实,但李四的手掌能感觉到那层绸缎之下丰腴饱满的肉感。
太后的腰不似少女纤细,但在那对骇人的巨乳和浑圆丰翘的臀部之间,这条腰仍然有着令人心荡的曲线。
他的手指隔着凤袍轻轻按揉太后的腰侧,从肋下到胯骨上方,每一寸都极其缓慢。
“嗯……”
太后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
声音小得几乎不存在,像是从喉咙深处不经意间溢出来的。
她自己似乎也被这声闷哼吓了一跳,嘴唇立刻抿紧了,再没有发出第二声。
但李四听到了。
张三也听到了。
张三站在门边,低着头,佝偻着背,看似一截枯木桩子般纹丝不动。
但他的耳朵比任何人都灵敏,太后那声几不可闻的闷哼,在他听来如同惊雷。
她的身体在回应了。
几十年没有被人碰过的身体,仅仅是隔着衣料的按揉,就已经开始回应了。
她的身体比她以为的要饥渴得多。
张三的裤裆里又热了一下。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那股热意上移开,继续扮演他的枯木桩子。
不急。
还不到他上场的时候。
但快了。
“娘娘的腰也极紧。”李四的声音温柔如水。
“怕是常年端坐批阅奏章所致。”
“哀家不批奏章。”太后闭着眼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
“那是皇帝的事。”
“但娘娘操心的事不比奏章少。”李四说。
太后没有回答。
李四的手掌在她腰侧又揉了几下,然后缓缓收回。
“娘娘。”他轻声说。
“接下来,贫道的弟子也要上前了,他会替娘娘疏通手臂和手掌的经脉。娘娘莫要惊慌。”
太后的睫毛颤了一下。
“哀家知道。”她说。
“叫他过来。”
李四转头看向门边的张三,微微点了点头。
张三低着头,碎步挪到了暖榻前面,在太后的正前方跪了下去。
他跪得很低,额头几乎贴着地面,比李四方才跪得还低。
“小人……小人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卑微,带着明显的紧张。
“太后娘娘,小人手粗,若是弄疼了娘娘,娘娘只管骂小人。”
太后睁开了眼睛,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张三。
他那颗花白稀疏的脑袋就在她的膝前,佝偻的背弓成了一个可怜巴巴的弧度,两只满是老茧的手搁在膝盖两侧,掌心朝上,像是在乞讨什么。
“起来。”太后说。
“跪着怎么做事。”
张三慢慢直起上身,但仍然跪着。他抬起头来,那张枯槁黝黑的脸上满是惶恐和小心翼翼,浑浊的小眼睛不敢直视太后,只是偷偷地瞟了一眼。
那一眼,他看到了太后的手。
太后的手交叠放在膝上,十指纤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
手背上的皮肤白腻细腻,隐约可见几条淡青色的血管。
这是一双从未做过粗活的手,几十年来只握过笔、翻过书、拨过佛珠。
“小人……小人替娘娘疏通手上的经脉。”张三说着,慢慢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的手和太后的手形成了最极端的对比。
黝黑粗糙,满是老茧,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泥垢。
这是一双在运河边拉了大半辈子纤绳的手,每一道纹路里都刻着底层苦力的辛酸。
他的手悬在太后的手上方,停了一息,像是不敢碰。
“娘娘……小人碰了?”他问,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
太后看着他那双手。
黝黑的,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
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碰吧。”她说。
张三的手轻轻落了下去。
他没有去碰太后的手指,而是先托住了太后的右手手背,用两只手掌将太后的一只手轻轻包裹起来。
粗糙的老茧贴上了细腻的肌肤。
太后的手指微微一缩。
那是一种本能的反应,不是嫌恶,是不习惯。
她的手太久没有被人握过了,陡然被一双温暖的手掌包裹住,皮肤上传来的触感让她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
“娘娘的手好凉。”张三低声说。
太后的手确实凉。不是天冷的那种凉,是气血不畅、常年郁结的那种凉。她的指尖冰冰凉凉的,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小人给娘娘捂一捂。”张三说着,将太后的手轻轻拢在自己的掌心里,两只粗糙大手合拢,把那只纤细白皙的手完完整整地包裹在了掌心的温热中。
太后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那双黝黑粗糙的大手包裹着,只有指尖从他的虎口处露出来,白嫩的指尖和黝黑的虎口皮肤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张三的掌心很热。
那种热不是灼烫的热,是一种厚实的、包裹的、像是被一床厚棉被裹住的热。太后的指尖在那股热意中渐渐回暖,冰凉一点一点地消退。
张三的拇指开始缓缓摩挲太后的手背。
动作极轻极慢,粗糙的拇指指腹贴着太后白腻的手背皮肤,一下一下地摩挲过去,像是在抚摸一件极珍贵极易碎的瓷器。
“太后娘娘的手真软。”张三的嗓音放到了最轻最柔,沙哑的声线里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像是一个不会说话的老汉在努力说出他能想到的最好听的话。
“小人拉了一辈子纤,手上全是死皮老茧,摸着娘娘的手,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软的手。”
太后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必说这些。”她说,声音平静。
“是,是。”张三连忙低头。
“小人多嘴了。小人只是……小人只是觉得,这么好的手,不该这么凉。”
他的拇指继续摩挲着太后的手背,从指根到手腕,再从手腕到指根,一下一下,缓慢而温柔。
太后没有抽回手。
她闭上了眼睛。
李四的手掌在她身后重新落下,继续按揉她的肩颈。
一前一后,两双手同时在她身上游移,一双温热修长按着她的肩背,一双粗糙宽厚握着她的手掌。
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
李四的手指修长有力,按揉时带着一种精准的节奏感,每一下都恰好按在最酸痛的位置,力道不轻不重。
张三的手粗糙温热,摩挲时没有什么章法,只是一下一下地轻轻抚过,笨拙但真诚,像是一只大掌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太后的呼吸在两种触感的夹击下渐渐变得缓慢而深长。
她的肩膀又松了一些。
她的手指不再蜷缩,在张三的掌心里慢慢舒展开来。
“娘娘。”李四在她身后轻声说。
“多久没有人替娘娘揉过肩了?”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宫里的嬷嬷们常替哀家揉。”
“嬷嬷们揉的和贫道揉的,一样么?”
太后又沉默了。
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嬷嬷们的手是恭敬的、规矩的、小心翼翼的,她们揉肩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千万不能弄疼了太后娘娘”,每一下都带着仆人对主子的畏惧。
李四的手不一样。
他的手是温和的、从容的、不卑不亢的,他按揉的时候不像是在伺候主子,倒像是……像是一个人在照顾另一个人。
太后说不清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到底在哪里,但她的身体感觉到了。
“不一样。”她终于说了一个字。声音很低。
李四没有追问,只是继续按揉。
张三的拇指此时已经从太后的手背移到了她的掌心。
他将太后的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用拇指轻轻按压太后掌心的穴位。
太后的掌心柔软而微凉,掌纹细腻清晰,拇指按上去的时候,那层薄薄的皮肤微微凹陷,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娘娘的手心也凉。”张三低声说。
“小人听人说,手心凉的人心里苦。”
太后的眼皮颤了一下。
“胡说。”她说。
“手心凉是气血不畅,跟心里苦不苦有什么关系。”
“是,是,小人不懂这些。”张三连忙说。
“小人就是个粗人,说话没个准头,娘娘莫怪。”
他低着头,继续用拇指按压太后的掌心。
但他的嘴没有停。
“小人从前在运河上拉纤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冬天最冷的时候,手冻得跟冰坨子似的,握不住纤绳。那时候小人就把手塞进怀里捂着,捂半天才暖过来。”
他的拇指在太后掌心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后来小人就想,要是有个人能替小人捂一捂手,那该多好。”他说。
“可小人这辈子,也没等到那个人。”
太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这些做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小人……小人也不知道。”张三说。
“小人就是看着娘娘的手这么凉,心里头不好受。娘娘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怎么手也这么凉呢。”
太后没有回答。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张三粗糙的拇指在她掌心一圈一圈地缓缓画着。
多少年了。
多少年没有人这样握过她的手了。
太上皇从来不曾。
从她嫁入东宫的那一日起,太上皇看她的眼神就是淡漠的。
大婚之夜他例行公事般地在她身上待了不到一刻钟便翻身离去,之后便是漫长的冷落。
偶尔临幸也是敷衍了事,从不多看她一眼,从不多说一句话,更不曾握过她的手。
她生下皇子之后,太上皇更是连敷衍都免了。
她独守空闺的那些年里,有时候夜深人静,她会把自己的左手握住右手,假装有人在握着她。
但左手和右手都是自己的,温度是一样的,触感是一样的,什么也假装不了。
如今,一双粗糙温热的大手包裹着她的手掌,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掌心,那股厚实的热意从掌心一直渗透到指尖,再从指尖沿着手臂往上蔓延,蔓延到她的胸口,蔓延到她的心里。
太后的鼻腔里涌上了一股酸意。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
委屈。
几十年的委屈。
她堂堂太后,母仪天下,凤冠霞帔加身,万人之上。
可她的手心是凉的,她的身体是冷的,她的床榻是空的,她的一生中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温柔地握过她的手、认真地问过她冷不冷、疼不疼、累不累。
而此刻,一个拉了一辈子纤绳的老杂役,一个最卑微最低贱的底层苦力,用他那双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温柔地握着她的手。
太后的眼眶发酸了。
她拼命忍住了。
她是太后。
她不能哭。
更不能在一个老杂役面前哭。
但她的睫毛湿了。
只有一点点。
张三低着头,看不到太后的眼睛,但他感觉到了太后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抑制什么。
他没有抬头。
他只是把太后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不是粗暴的紧,是包裹的紧,像是在说:小人在这儿呢。
“娘娘。”李四的声音在太后身后响起,温柔得像一阵春风。
“贫道要替娘娘解开外裳了,凤袍厚重,里面的经脉贫道按不透。”
太后的身体又微微绷紧了。
第二层铠甲。
“娘娘不必紧张。”李四说。
“只是解开外面的凤袍,中衣不动。一步一步来,娘娘觉得不妥,随时可以叫停。”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
“解吧。”她说。
李四的手指落在了太后凤袍的领口系带上。
那根明黄色的丝绦系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李四的手指捏住蝶结的一端,轻轻一拉,结便松了。
然后是第二根系带,在锁骨下方。
第三根,在胸口正中。
第四根,在腰间宫绦的上方。
每解开一根,李四都停顿一息,给太后足够的时间适应。
四根系带全部解开之后,凤袍的前襟松了下来,不再紧紧裹着太后的身体,而是像一扇缓缓打开的门,露出了里面的中衣。
太后的中衣是一件月白色的细绸小袄,贴身而薄,领口微微开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和锁骨。
凤袍是厚重的,中衣是轻薄的。
凤袍遮掩了太后身体的大部分轮廓,但中衣遮不住。
月白色的细绸贴在太后的身上,那对饱满挺拔的巨乳在薄薄的绸缎下面撑出了两座骇人的山峰,轮廓清晰得几乎纤毫毕现。
巨乳的形状极其饱满,虽年过半百但弹性惊人,绸缎贴在乳肉上面,随着太后的呼吸微微起伏,绸面上的光泽也跟着一明一暗地流转。
张三低着头,但他的眼睛透过半垂的眼皮,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月白细绸之下,太后的乳头隐约可见。
那两颗乳头在凉意中微微挺立着,将绸缎顶出了两个细小的尖点,不大,但因为绸缎的轻薄而格外明显。
张三的裤裆里那根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不急。
还不到时候。
李四的手指从太后的肩头伸到了凤袍的领口内侧,轻轻将凤袍的衣领从太后的肩头褪下。
“贫道替娘娘把凤袍脱下来。”他轻声说。
“娘娘抬一抬手臂。”
太后微微抬起手臂。
张三此时松开了太后的手,让她能够配合李四的动作。
李四将凤袍从太后的双肩缓缓褪下,沿着手臂滑落,最后从太后的手腕处脱出,整件凤袍被他叠好,放在了榻角。
太后现在只穿着月白色的中衣小袄和一条淡青色的绸裤,脚上还是那双明黄缎面高底鞋。
没有了凤袍的遮掩,太后的身材轮廓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了含春阁的日光中。
张三差点没忍住。
太后的身材比他透过凤袍想象的还要丰满还要紧致。
巨乳在月白细绸下面高高隆起,饱满得像是要把那层薄薄的绸缎撑破,乳肉的弧度从锁骨下方开始隆起,在胸前画出两道极其圆润极其紧绷的曲线,一直延伸到乳峰的顶点,然后在乳峰下方收出一个微微上翘的弧度。
这对巨乳虽年过半百,但挺拔程度远超太皇太后和甄太妃,弹性极佳,几乎没有明显的下垂,只是在乳房的底部微微有一点点因重力而产生的自然弧度,反而更显得肉感十足。
腰肢在宫绦解开之后自然收拢,虽不纤细但曲线分明,与上面的巨乳和下面的丰臀形成了一个令人血脉偾张的S形弧度。
臀部坐在榻上看不真切,但淡青色绸裤贴着大腿的部分,能看出那两条大腿的丰满紧实,绸裤在大腿内侧微微绷紧,勾勒出圆润的弧度。
张三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身子。
这他妈的身子。
守了几十年活寡,没有被任何男人好好碰过,就这么白白浪费了几十年。
太上皇那个废物。
张三的手指微微攥紧了,粗糙的指甲嵌进了掌心。他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急。
不急。
他重新伸出手,再次轻轻握住了太后的右手。
“娘娘。”他低声说。
“小人继续替娘娘捂手。”
太后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她没有拒绝。
李四此时跪行到太后身后,双手重新落在太后的肩头。
这一回,他的手指没有隔着凤袍,而是隔着那层薄薄的月白细绸。
触感完全不同了。
细绸之下,太后肩头的皮肤温热柔软,肌肉的纹理清晰可感。
李四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皮肤微微凹陷,然后在手指移开时缓缓回弹。
太后的身体又绷紧了一瞬,但比第一次绷紧的程度轻了很多,而且松开得也快了很多。
她在适应。
李四的手指从肩头滑到了颈侧。
太后的脖颈修长白皙,中衣的领口微微开着,露出了颈侧一小段光洁的皮肤。
李四的指尖沿着太后的颈侧缓缓抚过,从耳后到锁骨,力道轻得像是在描摹一幅画。
“嗯。”太后又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哼,比方才那一声稍微长了一点。
她的脖颈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躲,又像是在迎合。
“娘娘的颈侧很敏感。”李四低声说。
“这里有一处穴位,叫做‘天容穴’,主通气血,贫道替娘娘多按几下。”
他的拇指在太后颈侧那处穴位上轻轻揉按,画着小小的圆圈。
太后的呼吸明显变粗了。
她的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了,那对月白细绸下的巨乳随着加深的呼吸一起一伏,绸面上的光泽流转得更加频繁。
张三低着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拇指仍在太后的掌心缓缓摩挲着,但他的目光已经不在太后的手上了。
他的目光透过半垂的眼皮,落在了太后胸口那两座随呼吸起伏的山峰上。
月白细绸贴在乳肉上面,随着呼吸的加深,绸缎绷紧又松开,绷紧又松开,每一次绷紧的时候,巨乳的轮廓就更加清晰,乳头的尖点就更加明显。
张三甚至能看到太后的乳晕。
在月白细绸的映衬下,乳晕的颜色隐隐透了出来,淡褐色的,不大,但在那两座雪白巨乳的山峰顶端格外醒目。
他的裤裆里那根东西已经半硬了,粗长的棒身在粗布裤子里微微鼓起,但他跪着的姿势和佝偻的身形将这一切遮掩得很好。
“娘娘。”张三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
“娘娘的手暖了些没有?”
太后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动。
“暖了。”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软。
“那就好。”张三说。
“娘娘的手暖了,心也就暖了。”
太后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这人。”她说。
“嘴倒是比昨日多了。”
“小人……小人知罪。”张三连忙低头。
“小人不该多嘴。”
“哀家没说你有罪。”太后的声音淡淡的。
“哀家只是说你嘴多了。”
张三怔了一怔,然后低低地“嘿”了一声,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笨拙老汉。
太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
但那一下微动,在她那张端庄冷静的面孔上,已经是极为罕见的松动了。
李四的手指此时从太后的颈侧下移到了后颈。
中衣的领口在后面开得比前面低一些,露出了太后后颈一小段白皙的皮肤。
那段皮肤极其细腻,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底下隐隐的青色血管。
颈椎的突起在皮肤下面形成了一个微微凸出的弧度,两侧是柔软的肌肉。
李四的手指在太后后颈的皮肤上轻轻抚过,然后停下了。
“娘娘。”他低声说。
“贫道要用唇上灵气替娘娘疏通此处经脉,会碰到娘娘的皮肤,娘娘若是不愿,贫道便不碰。”
太后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唇。
他说的是唇。
嘴唇碰皮肤。
那就是……亲。
太后的手指在张三的掌心里不自觉地攥紧了。
张三感觉到了那一下攥紧。太后的指甲微微嵌进了他粗糙的掌心,力道不大,但那种紧张的、不知所措的攥紧,让张三的心跳加快了半拍。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太后攥紧的手指,像是在安抚。
太后闭着眼,沉默了好几息。
含春阁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三个人的呼吸声。太后的呼吸是最重的,一起一伏,胸口的巨乳在月白细绸下面跟着一起一伏。
“碰吧。”她终于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李四微微低下头。
他的嘴唇轻轻落在了太后的后颈上。
如蜻蜓点水。
只是极轻极淡的一触。
温热的唇瓣贴上白皙冰凉的后颈皮肤,接触的面积不到一寸,时间不到一息。
但太后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不是微微的颤,是明显的、从肩头一直传到指尖的颤。
她的手指在张三掌心里痉挛般地攥紧了,指甲深深嵌进了他的掌心,然后又迅速松开。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顿了,然后急促地吸了一口气,胸口的巨乳猛地隆起又落下。
她的后颈上,李四嘴唇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粉红色。
太后没有推开。
她没有说话。
她没有睁开眼睛。
她只是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发颤,呼吸急促,手指在张三的掌心里不自觉地收缩着、舒展着,像是在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放开什么。
李四的嘴唇离开了太后的后颈,停在距离皮肤半寸的地方,他呼出的热气拂在太后后颈那片泛粉的皮肤上。
“娘娘。”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耳边呢喃。
“可还好?”
太后的喉咙动了一下。
“……嗯。”
只有一个字。
声音哑得不像是她自己的。
张三低着头,将太后的手轻轻拢在掌心里。
他感觉到了太后手指的温度。
方才还是冰凉的。
现在,指尖微微发热了。
不只是他捂热的。
是太后自己的身体在发热。
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椎往下,一路蔓延到指尖。
那股热意不是外来的,是从她身体内部升起来的,像是冰层底下的地热,被上面那一触唇瓣的温度激活了,正在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向外渗透。
冰,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张三的嘴角在低垂的脑袋后面微微勾了一下。
他的拇指在太后微微发热的指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慢慢来。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