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极致的落差

“灭灯。”

贾母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决然。仿佛只要灯灭了、四周暗下去,她便可以闭上眼当这一切没有发生。当那个人不存在。

含春阁中静了两息。

李四站在屏风旁边,合十的双手缓缓放了下来。他面上的笑意不变,温和得像一池春水,没有半分动摇。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轻轻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极轻,带着些微的为难。

“老夫人有所不知。”他开口了,声音仍是那般清朗平和,“春回造化之术,需以灵光导引经脉。全灭灯火,灵光无所附着,功力便散了大半。”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四角莲花灯座上的烛火,继而道:“贫道可灭其三,只留一盏。暗如月隐云中,朦胧不辨眉目。老夫人看如何?”

贾母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凤冠压在头顶,霞帔垂在身前,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尊上了彩的泥塑。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李四便当她默许了。

他走到四角的灯座前,依次吹灭了三盏。

扑。扑。扑。

三团暖光接连消失。

含春阁中立时暗了下去。

暗红色的帷幔在失去光照后沉入了更深的暗色中,像是四面墙壁都被血浸透了。

波斯地毯上的团花纹样模糊不可辨。

暖玉榻的乳白色莹光在黑暗中反而显得更加幽幽然。

只剩最北角那一盏。

那盏灯的烛芯本就不粗,只有一豆大小的火苗在灯座的莲花瓣罩中摇曳。

照出来的光极弱极柔,勉强能将屋中三人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却不足以看清面目的细节。

朦胧了。

贾母在黑暗落下的那一刻微微松了口气。

看不清了就好。

看不清那张脸就好。

她可以假装那边站着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不具备五官的黑色轮廓。

她可以闭上眼……

但她松得太早了。

因为人的眼睛会适应黑暗。

灯灭之后的最初几息,她确实什么都看不太真切。

可随着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她的瞳孔在慢慢放大。

那豆灯的微光虽弱,但并非全然无用。

它在含春阁中铺下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暗金色薄纱,将所有的轮廓都镀上了一道极细的边。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又移回了那个方向。

张三站在屏风旁边。没有动。没有说话。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一截枯死的树桩子立在那里。

在这一豆灯火的微光中,他的轮廓比全明时更让人不安。

佝偻的脊背弓成了一个驼峰的弧度。

瘦削的肩膀从破旧的粗布褂子里撑出来,像两个尖锐的骨突。

头上那块灰蓝的布巾包得歪斜,从下面露出的几缕灰白碎发干枯如茅草。

而他的手。

那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被微光勾出了轮廓。

枯瘦、干瘪、青筋盘绕。

指关节粗大变形,像是老树根上结的瘤。

指甲泛黄浊色,甲缝中那些深褐色的污垢在暗中看不太分明了,但贾母知道它们在那里。

方才灯火通明时她看得一清二楚。

这双手。

一会儿就要碰到她。

贾母的胃又翻了一下。

她死死地咬住了后槽牙,将那股翻涌的恶心压了回去。

但面色已经变了。

即使在这微弱的光线中,也看得出她的面颊失去了血色。

颧骨处泛着一层病态的灰白。

李四的声音在此时适时地响起:“老夫人请坐。”

他伸手引向屏风后面那张暖玉榻。

贾母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两只脚像是被地毯粘住了。

不是不想动。

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动。

往前走是那张榻,那张即将承载她最大屈辱的榻。

往后退是那扇门,通向廊道、通向接引殿、通向外面的世界、通向她仍然可以假装今日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可能。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颤。

幅度极小,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

凤冠上的珠翠在轻轻地晃。

不是因为她在动,是因为她全身的肌肉都在不自觉地绷紧又松开、绷紧又松开。

李四没有催她。他只是站在一旁,双手合十在胸前,面容安详平静,像一尊温润的白玉观音,不催不迫,只是等待。

张三也没有动。

他仍然低着头,垂着手,像一个被人忘在角落里的扫帚。

沉默如石。

呼吸声都听不到。

仿佛他连呼吸都不配在这间屋子里发出声响。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难以忍受。

贾母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天平上。

天平的一端放着她那面新添皱纹的铜镜,另一端放着那双满是泥垢的枯手。

天平在摇摆。

来来回回地摇摆。

她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了。

“这……”她的声音比方才还要沙哑,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个字都要费力地挤出来,“真人当日所言,只需与你一人……如今怎的又多了个人?”

她没有用“他”来称呼张三。连用代词指代都觉得是在承认那个人的存在。她只说了“多了个人”。

李四的回答不疾不徐:“老夫人容禀。贫道上次说过,春回之术需师徒同施。贫道持有法力,舍弟持有灵机。二者缺一不可。贫道的法力是‘引’,引导灵机归入老夫人经脉之中。舍弟的灵机是‘源’,是天地造化凝于肉身的精纯之气。无源不生,无引不通。”

他顿了顿,声调略微放低了些许:“贫道知晓老夫人心中不适。舍弟相貌粗陋,出身卑微,与老夫人之尊实在天差地别。但正因如此——”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灵机才珍贵如斯。天地间蕴灵之体万中无一,从不择容貌品相。越是形容枯槁之人,灵机越是充沛浑厚。如同朽木之中藏金玉,淤泥之下生莲花。”

贾母的眉头拧得极紧。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正因为这老杂役长得不是人样,所以才有用。长得好看的没有这个本事。

道理她能听明白。但道理和感受是两回事。道理说得再圆,也抵不过她低头一看那双泥手时胃里翻涌的那股酸水。

“老身……”她开口又停住了。

她在犹豫。犹豫要不要说出“老身做不到”这五个字。

说出来很容易。

说出来之后转身走就是了。

回到贾府,继续做她的老太君,继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天比一天老,继续强颜欢笑假装不在乎。

回到那个她已经过了几十年的日子。

可她不想回去。

她怕。

她怕老。

怕死。

怕自己变成一个连丫鬟都要暗地里嫌弃的行将就木的老太婆。

怕有一天照镜子时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那种恐惧是骨子里的,比面对刀枪还要深入髓骨的一种慢性折磨。

她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凤冠上的珠翠又一次因为她的动作发出了细碎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含春阁中,那声音格外清晰。

李四看到了她后退的那半步。

他没有着急。没有追上去。没有再开口劝说。

他只是缓缓地从自己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面铜镜。巴掌大小,背面錾了缠枝莲纹。镜面磨得极亮。

他将铜镜翻转过来,镜面朝向贾母。然后他用另一只手在镜面上方轻轻一抹。

镜面上浮现出了一个影像。

贾母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不是普通的倒影。镜中映出的是一个女人的面容。不是贾母自己的面容。是另一个人。

那张面孔……贾母认得。

那是赵老诰命。

诚恪公赵国梁的遗孀。

今年七十二了。

贾母在各种宴席上见过她无数次。

去年秋天那一回是最近的一次,当时赵老诰命满面老态、步履蹒跚、说话时气都喘不匀。

七十二岁的人了,比贾母还大七岁,老得比贾母更厉害。

可镜中这张面孔……

贾母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

镜中的女人面若桃花,肤光如雪。

脸上没有一丝皱纹。

嘴角微微含笑,眼波流转,面颊丰润。

不像七十二,不像六十二,甚至不像五十二。

她看上去顶多三十五六岁的模样。

丰腴匀称,肤色白皙莹润,透着一种由内而外的光泽感。

鬓发如墨,不见一丝银白。

这是赵老诰命?

那个七十二岁的老太太?

不可能。

贾母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凑近了些去看。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面铜镜,瞳孔在微弱的灯光中放大到了极限,像是要把镜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吞进眼底。

“此乃赵老诰命。”李四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静如述说天气,“灵机灌注三次之后的容貌。老夫人应当识得她。”

贾母识得。

她当然识得。

正因为识得,她才知道这镜中景象有多么骇人。赵老诰命七十二岁变成了三十五六岁的模样。回春了四十年。四十年!

“三次灌注。”李四将铜镜收回袖中,合十道,“每次三日三夜。第一次年轻十余岁,第二次再轻十余岁,第三次便是老夫人所见。赵老诰命如今面若三十许人,腰腿矫健如少妇,耳聪目明,精力充沛。”

他的目光落在贾母面上,温和中带着一丝了然:“老夫人今岁六十有五。若行此术,第一次之后便可回到五十上下。第二次后,四十不到。第三次……”

他没有说完。他不需要说完。

贾母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那种被排斥、被恶心、被本能抗拒充满的灰败之色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更深、更热、更难以抑制的一种东西。

渴望。

那是她骨子里对青春最原始、最饥渴、最不可遏止的渴望。

从她第一次在铜镜中发现眼角细纹开始就种下的那颗种子。

那颗种子在她心里已经生长了二十多年,根系深扎入五脏六腑之中,此刻被这面小小的铜镜中的影像浇了一瓢烈酒,轰然间连根带叶地烧了起来。

三十岁。

她可以变回三十岁。

三十岁的她是什么样子?

那是贾代善还在世的时候。

那时候她腰细如柳,面若芙蓉,是京城里数得着的美人。

那时候凤冠戴在她头上轻飘飘的不觉得重,因为脖颈有力。

那时候她走路生风,笑起来连眼睛里都带着光。

她可以变回去。

代价只是……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了张三。

他还在那里。还是那副模样。佝偻。枯槁。满脸褶皱。指甲缝里的泥垢。粗布褂子上的补丁。

可这一回,她看他的眼神变了。

方才那种纯粹的排斥和恶心仍在,但已经不是全部了。

在排斥之下,又多了一层更复杂的东西。

那是一种……打量。

像是一个嫌弃药苦但知道非喝不可的病人在端详面前那碗乌漆墨黑的汤药。

嫌归嫌,但已经在心里估量着怎么捏着鼻子灌下去了。

含春阁中静了许久。

那异香仍在无声地弥漫着。暖玉榻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莹光。帷幔垂落四周,将这间屋子与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贾母的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

面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下颌的线条绷紧了几分。

她在做最后的挣扎。

或者说,她在做最后的说服。

说服自己。

终于,她开口了。

“他——”她用了“他”。终于用了一个代词来指代那个人。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张三身上,而是落在李四面上,“他不许看老身的面。”

这是一道命令。用的是贾府老太君发号施令时的那种口吻。不容反驳。不容商议。

意思是:可以。她允许那件事发生。但她有条件。那个老杂役不许看她的脸。不许抬头看她。要当一个没有眼睛的物件。

李四合十一礼:“谨遵老夫人吩咐。舍弟,低首垂目。”

张三低着的头又微微压低了几分。动作极小,若不细看几乎觉察不到。但那确实是一个“遵命”的姿态。

他从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贾母又提了第二个条件:“过程之中,老身不想听到他说话。”

李四点头:“舍弟天性木讷寡言,老夫人尽管放心。”

第三个条件。贾母的声音比前两条更低了,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三日之后,此人不可再出现在老身面前。做完便滚。”

这一条带着明显的恨意。不是对人的恨。是对自己要做这件事的恨。对命运把她逼到这个份上的恨。她将这恨发泄在了那个最卑微的人身上。

李四沉默了一息,然后点头:“一切依老夫人。”

三个条件。不许看她。不许说话。做完就滚。

这三条加在一起,在贾母心中构成了一道屏障。

有了这三条,她可以假装那个人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一个有眼睛有嘴巴有面孔的男人。

只是一具会动的药引子。

一件功能性的法器。

跟一根棍子、一团药棉没有区别。

这是她给自己砌的最后一堵墙。

有了这堵墙她才能撑过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馥郁的异香填满了她的肺腔,将她翻涌的胃部安抚了些许。

她的面色仍然不好看,但不再是方才那种近乎呕吐的惨白了。

变成了一种铁青中带着决绝的凝重。

然后她动了。

一步。两步。三步。

凤冠上的珠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霞帔上的赤金帔坠在胸前晃荡,发出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大红色的翟衣裙摆拖曳在三层地毯上,发出绸缎与丝绒摩擦的窸窣声。

她绕过了屏风。

暖玉榻完整地呈现在了她面前。

在只有一豆灯火的含春阁中,暖玉榻自身泛出的莹光是屋中最亮的光源。

乳白色的暖玉被体内蕴含的微热温透了表面,散发出一种如同月光凝脂般的柔和辉光,将榻上层叠的锦褥映得隐约可见。

大红的、桃红的、金线的、银线的褥面在这光中变成了深浅不一的暖色调,像是落日余晖铺在了云层上。

贾母在榻前站定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榻。

那些柔软得几乎要将人吞没的锦褥。

那些绣着含苞牡丹的桃粉靠枕。

一切都铺陈得妥帖而精细。

为她准备的。

为将要发生的事准备的。

她的膝盖弯了。

不是“坐下”的那种弯。

是“软了”的那种弯。

膝盖先软了,然后身体往下坠,臀部落在了榻沿上。

锦褥在她的重量下凹陷了一块,柔软得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她坐在了暖玉榻的边沿上。

玉质的温热透过层层锦褥渗上来,贴着她被翟衣大衫包裹的臀部和大腿。温暖的。不凉。像是有人预先将这张床焐热了。

她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握在一起。指节泛白。脊背挺直。凤冠高耸。面朝前方。不看左右。

像是一个等待行刑的囚徒。体面地、尊严地坐着等死。

身后传来了两组脚步声绕过屏风走了过来。

一组轻盈无声。是李四。

一组迟缓拖沓。是张三。

贾母的后背肌肉猛地绷紧了。

她没有回头。

她死死地盯着前方暗红色的帷幔,盯着帷幔上那一小块被灯火照亮的光斑。

她不去看。

不去想。

她只是坐着。

等着。

两组脚步声在她身后约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李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温和。依然平稳。像寺庙里僧人念经的那种节奏,自有一种安定人心的韵律。

“老夫人。法事即将开始。贫道先为老夫人引气入体,打通任督二脉。此间会有些许酸麻之感,皆是正常。老夫人只需放松身心,闭目养神便好。”

贾母的嘴唇动了动。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含混的音节,算是应了。

“舍弟会在旁协助。”李四又补了一句,“老夫人不必理会他。便当他不在。”

当他不在。

好。当他不在。

贾母闭上了眼睛。

眼前的世界从微弱的暗金色变成了彻底的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了。

连那一豆灯火的微光都被眼皮阻隔在了外面。

她的世界此刻只剩下了听觉、嗅觉和触觉。

她听到了身后两人在缓慢地靠近。

脚步声越来越近。三步。两步。一步。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气息落在了她的后颈上。

她浑身一颤。

*

张三站在贾母身后不到一步远的地方。

他低着头。

按照“规矩”低着头。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层大红丝绒地毯的某一处,像是在数地毯上的绒毛。

面容木讷、卑微、毫无表情。

一个被吩咐了“不许看”的下人,老老实实地执行着主子的命令。

可他虽不抬头,余光却在贪婪地扫着。

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贾母的背影。

那个被全套正一品诰命大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影。

凤冠高耸在头顶,九翚四凤的金翟在暗中反射着微光。

霞帔从双肩垂下来,大红底子上的金线云凤纹在暗中隐约可辨。

翟衣的领口高而紧,连后颈都被包裹得密不透风。

但他看到了她的后颈。

在凤冠下面、翟衣高领之上,露出了窄窄的一线后颈。

白的。

不是那种年轻人的白,是一种保养了一辈子、从未被日头晒过的深闺贵妇特有的象牙白。

细腻得在这点微光中都能看出光泽来。

就这窄窄的一线皮肤。

张三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呼吸没有变化。

面上没有任何异样。

身体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伪装得极好。

一个木头人。

一截枯桩子。

没有欲望、没有思想、没有感受的一件物什。

可在那副枯槁面皮之下,在没有人看得见的最深处,有一团火在烧。

那团火从他第一次在贾府后门远远望见贾母坐在软轿里时就点着了。

从此越烧越旺。

穿越到这具老皮囊里已经四十三天了,他忍了四十三天。

今天,此刻,他的猎物就坐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

穿着一品诰命的凤冠霞帔,像祭坛上被盛装打扮的祭品。

为他打扮的。

那套衣裳是他让李四准备的。

不是什么“承接灵机需最隆重衣冠”。

那是放屁。

是他想看。

他想看这个高高在上的贾府老太君穿着天底下最尊贵的品服坐在那里,然后被他一层一层地扒光。

金凤冠从头上摘下来丢到地上。

大红霞帔从肩上扯下来踩在脚下。

一品诰命的翟衣从身上撕开。

直到那具六十五岁的丰腴酮体赤裸裸地暴露在他面前。

这个画面他在脑子里想了四十三天了。

今天就要变成现实。

他的嘴角在阴影中微微翘了起来。弧度极小。在那张满是褶皱的枯脸上几乎看不出来。像是皱纹的一部分。

他看着贾母的后背。看着那道凤冠与衣领之间窄窄的白色肌肤。看着她绷紧的肩线和微微发颤的身体。

他在心里说:老太君。你提了三个条件。不许看,不许说话,做完就滚。

好。

都依你。

现在依你。

三天之后,就不一定了。

*

李四走到了贾母的左侧。

他将右掌缓缓抬起,悬在了贾母后背上方约一寸的位置。

掌心朝下,五指微张。

他没有触碰到她。

但他的掌心距离她的后背只有那么一点点。

贾母感觉到了那股温热。

一种从掌心辐射出来的、超乎寻常的热力。

不像烛火那种烫。

像是夏日正午的阳光隔着一层薄纱照在皮肤上的那种温热感。

渗透力极强。

透过翟衣、中衣、内衫,一直渗到了皮肤表面。

她浑身又是一颤。

但这回的颤不是恐惧的颤。

是身体对这股热力的本能反应。

上一次法事时她也感受过这个。

那是“灵力”。

上次它缓解了她的腰腿酸痛。

这一次它又来了,像一只温暖的手隔着衣裳在她后背上方游移。

“老夫人放松。”李四的声音如春风拂水,“贫道先引气。”

他的掌心缓缓下移了半分。

更近了些。

但仍未触碰。

那股热力也随之从她的肩背蔓延到了腰部。

经过的地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暖流抚过,僵硬绷紧的肌肉不自觉地松弛了些许。

贾母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

她还闭着眼。

黑暗中只有李四那缕清淡的檀香气息和含春阁中那股浓郁的异香交织在一起。

她努力让自己放松。

努力让自己只专注于那股温热的灵力。

假装这只是上次法事的延续。

假装屋里只有她和这个真人。

假装那个人不在。

假装。

然后,她的右手背上落下了一个触感。

干燥的。粗糙的。带着老茧的硬度和皲裂皮肤的粗砺感。

一根手指。搭在了她交握的双手上面。

贾母猛地睁开了眼。

她低头看。

在那一豆灯火和暖玉榻的微弱莹光中,她看到了一只手。

一只枯瘦的、黝黑的、指关节粗大变形的手。

那只手的食指轻轻地搭在了她的右手手背上。

指腹粗糙如砂纸。

指甲黄浊。

甲缝里的深褐色污垢在这昏暗中仍隐约可辨。

那是张三的手。

他不知何时挪到了她的右侧。无声无息地。像一条蛇滑过草丛。然后伸出了一根手指。碰了她。

只有一根手指。只是轻轻地搭着。没有力度,没有侵犯性,像是一片枯叶恰好飘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但贾母浑身的寒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她的手猛地一缩。像被蛇咬了一样的反射性弹开。十指分开,双手紧紧攥住了膝盖上的翟衣布料,指节发白。

她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凤冠在头顶微微晃动。

她没有回头去看张三。

她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膝盖。

盯着膝盖上那块石青色暗花缎面上一只绣得极精细的翟鸟。

翟鸟的眼睛是用极细的金线绣成的,在暗中闪着米粒大小的金光。

她盯着那只翟鸟的眼睛。一动不动。呼吸急促。浑身发颤。

李四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平静如故:“老夫人。灵机初引,需先从手脉入。舍弟方才只是试探经脉虚实。不碍的。”

不碍的。

不碍的。

贾母在心里重复了两遍。

不碍的。只是碰了一下手背。只是一根手指。只是……

可那触感还留在她的手背皮肤上。

粗糙的,干燥的,带着老茧硬度的触感。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男人。

一个她素不相识的最底层的卑贱男人碰了她的手背。

自从贾代善死后,除了丫鬟婆子搀扶之外,没有任何男人碰过她的皮肤。

三十多年了。

而刚才那一碰,只是开始。

接下来三天三夜,那双手不止要碰她的手背。要碰她的全身。每一寸。

贾母闭上了眼睛。

她的牙关咬得极紧。腮帮子上的肌肉在皮肤下面跳了两跳。

然后她松开了攥紧翟衣的双手。

她将双手重新搁回了膝盖上面。掌心朝下。十指平展。不再握拳。不再攥紧。只是平平地放在那里。

这是一个让步。一个极其细微的、旁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的让步。但贾母自己知道。她知道自己刚才松开拳头时内心做了多大的努力。

她将双手放在了膝盖上。掌心向下。像是摊开了一道城门。

来吧。

她在心里说。声音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来吧。做你们该做的。快些做完。做完了让老身回家。

含春阁中的异香仿佛在这一刻浓了几分。

暖玉榻的温热从她身下持续不断地往上渗透着。

暗红色的帷幔在四周垂落如同闭合的花瓣。

将一切裹在其中。

灯火只剩一豆。摇曳如将熄。

屋中三人的影子被那豆光拉得极长极淡,交叠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