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楼下停稳的时候,我才从浅眠中醒来。
妈妈已经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打开车门,把我抱了出来。
我没有挣扎,只是顺势把手臂环上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她的风衣还裹在我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和她体温的暖意,混合成一种让我安心的气息。
电梯里,镜面墙壁映出我们的影子——她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头发有些凌乱;我裹在过大的风衣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
我们看起来像是一对普通的、刚经历了一场争吵的母女,而不是刚刚完成了一场绑架游戏的疯子。
“到了。”妈妈轻声说,用钥匙开门。
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
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门口,茶几上还放着我昨晚没喝完的半杯牛奶——一切都和昨晚一样,却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妈妈把我放到沙发上,蹲下来,帮我脱掉风衣。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手指避开我手腕上那些红色的勒痕。
“疼吗?”她问。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太疼了……就是……麻。”
“我去拿药箱。”她站起身,走向储物柜。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佝偻着,步伐也不像我熟悉的那么从容,像是背负着沉重的枷锁。那个在拍卖场上居高临下、出价五十万买下我的”女主人”消失了,现在只是一个做错了事、急于弥补的母亲。
药箱放在茶几上,她跪在我面前的地毯上,打开箱子,拿出碘酒和棉签。
“手腕给我。”她说。
我把手伸过去。
她轻轻握住我的手腕,手指温暖而干燥,和昨晚那个戴着手套、把我拖进后备箱的绑匪截然不同。
她蘸了碘酒,轻轻涂在那些勒痕上,凉凉的刺痛让我轻轻吸了口气。
“对不起。”她说,没有抬头,“这里……还有这里……都磨破了。”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伤痕,眼神专注而痛苦,像是在审视自己的罪证。
涂完手腕,她又检查我的脚踝——那里也有绳索留下的红痕,还有在地板上摩擦时的擦伤。
“还有哪里?”她问,“身上……还有哪里疼?”
“膝盖。”我说,“跪太久了。”
她让我把腿伸直,卷起裤腿。膝盖上确实有淤青,淡淡的紫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她用手指轻轻按压,我”嘶”了一声,她立刻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
“我去拿热毛巾。”她站起身。
“不用了。”我拉住她的衣角,“……先洗澡。我身上……有那个味道。”
乙醚的味道,还有那个笼子的铁锈味,还有恐惧的汗味。那些气味还附着在我身上,让我恶心。
妈妈点点头,把我抱起来,走向浴室。
浴室里,水汽氤氲。
妈妈把我放进浴缸,水温调得比平常热一些,像是想要烫去什么。
她跪在旁边,用沐浴球轻轻擦我的后背,动作缓慢而虔诚,像是在进行某种赎罪仪式。
我背对着她,看着墙上的瓷砖,突然开口:“你以前……也被这样对待过吗?”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
“被绑架,被卖掉……”我的声音很轻,“你以前说,你年轻时也玩过……是这样玩的吗?”
沉默。
然后,她说:“有过一次。但不是绑架……是角色扮演。我被\'卖\'给了一个朋友,关了一晚上。那时候……我觉得很刺激。所以我以为……”
“你以为我也会觉得刺激。”我接过她的话,转过头看着她,“但你忘了,我知道那是假的。而你,没有给我这个选择。”
妈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是的。我忘了。我太想要那种……真实的反应了,太想要做你的救世主了,以至于忘了,真实的恐惧,是会伤人的。”
她的眼泪滴进浴缸里,在水面上激起微小的涟漪。
“我差点失去你。”她说,声音哽咽,“在监听的时候,我听到你的哭声,听到你在后备箱里挣扎……我想冲过去叫停,但山田老师说,再等等,再等等,让恐惧沉淀……我差点就去了。我差点就……”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手捂住脸,肩膀颤抖。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我面前崩溃的女人,心里那种坚硬的东西慢慢软化了。我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腕。
“跪好。”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顺从地跪直了身体,就在浴缸旁边,双膝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等待审判的囚徒。
“你说过,“我看着她,“要跪一整晚。现在,开始。”
妈妈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感激,还有深深的爱。她点了点头,把身体挺得更直:“好。我跪。”
我转回身,继续泡澡,任由热水冲刷着我的身体。身后,妈妈保持着那个跪姿,一动不动,只有偶尔的眨眼证明她还是活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慢慢地洗,慢慢地搓,把每一寸皮肤都洗得发红,像是要洗去昨晚的所有痕迹。
当我终于从浴缸里站起来的时候,妈妈立刻递上浴巾,动作麻利,但膝盖还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去卧室。”我说,裹上浴巾。
她跪着挪动膝盖,跟在我身后,像是一条忠诚的、赎罪的狗。我走进卧室,爬上床,靠在床头。她停在床边,看着我,等待指令。
“就跪在那。”我指着床边的地板,“看着我睡。”
“好。”
她跪下来,就在我的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她的眼神没有离开我的脸,那种专注的、忏悔的目光让我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权力的快感,而是一种被深深爱着的安心。
我躺下,拉过被子,闭上眼睛。
但我睡不着。恐惧的余韵还在,每一次闭眼,我都会回到那个笼子,回到那个聚光灯下。我的身体会在被子里轻微颤抖,呼吸会变得急促。
每一次,妈妈都会察觉。她会轻声说:“我在。别怕。”
她的声音像是有魔力,让我慢慢平静下来。我睁开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她的脸——那张和我如此相似的脸,此刻写满了疲惫和虔诚。
“你恨我吗?”她问,声音很轻。
“恨过。”我说实话,“在后备箱里的时候,在笼子里的时候……我恨你。恨你抛弃我,恨你让我害怕。”
“现在呢?”
“现在……”我顿了顿,“现在不恨了。但我害怕……害怕下次你还会这样。不告诉我,不给我选择,把我扔进恐惧里。”
妈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不会了。我发誓。以后,无论玩什么,我都会提前告诉你。即使是要给你\'惊喜\',也会设定安全词,也会让你在任何时候可以叫停。我发誓,苏苏。我发誓。”
她的眼神那么真诚,那么恳切,让我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也崩塌了。
“过来。”我说,拍了拍床。
她愣了一下:“可是……你说要跪一整晚……”
“过来。”我重复道,声音软了下来,“我冷。抱着我睡。”
妈妈的眼睛里涌出泪水,但她迅速擦掉了。她艰难地站起来——跪得太久,膝盖已经发麻,她踉跄了一下,才爬到床上。
她小心翼翼地躺下,把我搂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温暖,心跳很快,但那种节奏让我安心。
我蜷缩在她怀里,把脸贴在她胸口,听着那熟悉的心跳声。
“对不起。”她在我头顶轻声说,“对不起,我的宝贝。对不起……”
“嘘。”我把手指按在她嘴唇上,“别再说了。我原谅你了。但记住你的承诺。”
“我会记住的。”她抱紧了我,“永远记住。”
我们在黑暗中相拥,心跳渐渐同步。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而我们知道,无论经历了什么,无论有多疯狂,我们还是会在一起,还是会继续这场危险而美丽的游戏。
只是下一次,会有更多的信任,更多的沟通,更多的……爱。
“妈妈。”我轻声说。
“嗯?”
“我爱你。”
她抱得更紧了,声音有些哽咽:“我也爱你。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