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没全关。调教室那盏暖黄的灯被我拧到最低,光贴在墙上,像一层薄薄的油。
妈妈还趴在我胸口。
呼吸终于不像刚才那样又浅又乱,带着细细的颤。
现在沉下去了,一下一下,热气从鼻尖洇进我锁骨。
她的脸贴着我,泳帽勒出来的那圈红痕还在,从额到下颌,颜色淡了些,摸上去却还热,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印子。
手指死死攥着我衣角,指节发白,睡着了也没松。
我把她挪到床上。
动作很慢。
她的身体一离开,衣角被拽得皱成一团。
医药箱就在床头柜下层,开合时有轻微的金属磕碰。
清凉油、消肿膏、那支检查瞳孔的小手电,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先掀眼皮。
手电打过去,瞳孔缩得很快,没有散。
颈侧的脉搏一下一下顶着手指,稳,也有力。
红痕我用指腹按了按,她没皱眉,只在喉咙里哼了一声,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药膏凉。
我从额上抹起,绕过眉骨,滑到耳后,再到颈侧。
绳索在腕上勒出的那两道,也一并涂了。
皮肤底下还残留着刚才的热,膏体被捂化,发出一点刺鼻又干净的气味。
她的头发湿着,贴在太阳穴,一缕一缕。
“苏苏……”
声音哑得几乎不是她的。眼睛没睁。
“我在。”
手被她抓住。力气不大,却很准。
“不要走。再抱我一会儿。”
外套丢在椅背上。
我钻进被窝,把她重新捞回来。
体温已经退烧似的落下来,只比平常略高,像刚跑完很远的路,骨头缝里还存着热。
汗在发根结成一层薄盐。
我用手指把那些粘住的发丝拨开,一下一下。
“还难受吗?”
“不难受。”她往里蹭,鼻尖抵着我锁骨,“就是空。像被掏过,又像被塞满了。说不清。”
我知道那种空。极限过后肾上腺素一撤,人会往下掉。掉完又会有一种奇怪的满。我把她的头按进臂弯里。
“睡。”
她却睁眼了。黑眼仁很亮,不像刚从边上回来的人。
“不要睡。我想说话。”
水龙头在浴室里滴。滴答,滴答。房间里只剩这个,和两个人的呼吸。
她的手指在我胸口画圈,一下比一下慢。
“刚才我真以为要死了。”
我喉结滚了一下。“对不起。我该早一点——”
“不是那个。”她抬头。
没有责怪。
眼神近乎直,近乎烫,“那种感觉是真的。不是演,不是玩。真的快没了。而你握着那个开关。你说停,才停。你说活,才活。”
手指爬到我脖子上,轻轻环住。掌心还是湿的。
“苏苏。那时候我不害怕。什么都看不见,气也快没了,可我知道你在看。那种知道,比气重要。”
我看着她。
红痕还在脸上,像一条没褪干净的线。
刚才那条线差点把她勒出这个房间。
现在她用这种眼神看我,里面没有求饶,只有把命递过来的那种安静。
“我不会让你死。”我说,声音发干,“发誓。玩到哪一步都一样。你是我的,命也是。没有我点头,你连死都不行。”
她笑了一下。泪在眼眶里转,没立刻掉。“霸道的小混蛋。”
“跟你学的。”
她重新趴回来。圈还在画。
“明天,契约就到了。”
“嗯。”
“之后呢。还这样吗?”
远处有车开过,轮胎声很远,像从另一栋楼传过来。
“你想吗?”
她沉默很久。久到那滴水声都能数出拍子。
“想。可我怕。”
“怕什么。”
“怕上瘾。怕找不回来。怕……”她停住,喉结滚动,“怕你有一天看腻。”
我托住她的脸,让她没法躲。拇指按在她下颌那圈还没完全消退的痕上。
“听好。腻不了。你是我妈,这事改不了;你是我的人,这也改不了。两件事叠在一起,才更想要。要你白天那种温柔,要你跪下去时的羞耻,要你把脖子送过来的样子,也要你疯起来的样子。全要。”
泪终于掉下来。她却在笑。
“那契约结束了,再签一张?签长一点。”
“不签了。”我说,“纸太死。换一种。”
“哪种。”
“就这么过。不要条款,不要到期。你是我的,我是你的。家里,外面,什么时候都行。你肯吗?”
她看着我。犹豫像潮水退下去,底下露出一块硬的东西。
“肯。一直肯。”
我吻她。不是去要她。嘴唇还软,带着刚才缺氧留下的细抖,可她回得很稳。分开时她眼睛亮得过分。
“那今晚算新的第一晚。让我伺候你洗澡。”
“求之不得。”
浴室里水汽很快漫上来。镜子先糊住,灯变成一团。
她跪在浴缸里,跟以前无数次一样。
可今晚手很轻。
从肩到腰,从腰到大腿内侧,每一下都像在确认我还在。
泡沫顺着锁骨往下走,积在锁骨窝里,再被她的指腹抹开。
“转过去。我给你洗头。”
热水从花洒砸下来。她的手指插进我头发,按头皮,力道刚好。那种舒服会让人眼皮发沉。水声很大,盖过外面的滴水。
“苏苏。”
“嗯。”
“下次……”她顿了顿,指尖滑到我颈侧,停在动脉上,“我想看你戴那个。”
“哪个。”
“泳帽。”声音贴在我后背,“我想看你喘不上来的样子。看你在我手里挣。想做一回你的主人。一晚也行。”
我睁眼。镜子里只剩轮廓:她跪在我身后,身体被水雾切成一段一段,眼神却清楚。那不是试探,是已经想好了。
“好。下次换你。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她把脸贴上来,胳膊从后面环住我的腰。水从两人中间挤出去。
“说定了。”
“说定了。”
水流还在冲。
冲掉药膏的气味,冲掉绳痕上那层凉,冲掉调教室里残留的那一点金属和橡胶的味道。
留下的是皮肤贴皮肤的热,和她环在我腰上的手臂。
“妈妈。”
“嗯。”
“我爱你。”
她手臂收紧。声音哽在喉咙里,过了两秒才出来。
“我也爱你。永远。”
水还在流。
这个房间里暂时没有契约,没有到期,只有两个还没从刚才那条边上完全走回来的人,互相抓着。
抓得很紧。
无论以后要走到多深的地方,这一点先钉死——我是她的锚,她也是我的。
黑暗里若只剩一盏灯,那盏灯只能是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