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陆沉签了那份文件。
苏家的律师事务所在城中心一栋玻璃幕墙大厦的三十七层,落地窗外能看到整个苏城的天际线,老城区的琉璃瓦顶和新城的玻璃盒子混在一起,像一幅失败的拼贴画。
他签完字,律师把文件收进公文包,说了一句“陆先生,苏老先生让我转告您,您母亲的生活费不会断”。
陆沉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从大厦出来的时候,他在楼下看到了沈知微。
她站在大厦门口的梧桐树阴影里,穿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风衣料子很薄,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腰和胯的弧度。
她手里拿着一枝刚剪下来的重瓣水仙,花瓣层叠,中心几乎看不到花心,只有最中心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深色的点,是退化的雌蕊残留。
“你怎么来了?”他问。
“路过。”她说。“知道你今天来签字。”
她把那枝水仙递给他。花茎的切口还在渗黏液,沾了他一手。
“送你的。重瓣的,今年第一批。”
他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
水仙的香气比他之前闻到的任何一盆都要浓,浓到发闷,像把脸埋进一床刚晒过的旧棉被。
花瓣的白色在正午阳光下几乎透明,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冰裂纹般的纹理。
“你以后打算干什么?”她问。
“画画。”
“靠什么活?”
“我存了一笔。够在城北租一个仓库改画室,住几年。”他看着她。“你来看我吗?”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水仙上。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开,露出完整的眉眼。
她今天的表情和平时有些不同,那层疏离的釉面上多了一点很淡的、近似疲态的痕迹。
不明显,但陆沉看出来了。
他看了她一年,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的平静,什么时候是涂上去的。
“我老家有个妹妹,”她说,“可能过段时间会来投奔我。到时候带她一起来看你。”
这是沈知微第一次提到家人。
陆沉没有多想,只是点头。
水仙花茎上的黏液顺着他的手腕内侧往下流,在手背的骨节处汇成一滴,滴在他鞋面上。
“好。”他说。
城北的仓库画室租下来了。
租金便宜,因为仓库区靠近铁道,每天凌晨四点有一趟货运列车经过,震得天花板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陆沉把一半的空间改成画室,放了画架、画案、一排颜料架,另一半用帆布隔开,放一张行军床、一个铁皮衣柜、一台电磁炉。
没有热水,洗澡要去附近的公共浴室。
沈知微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画室中央转了一圈,看了一圈墙上的画,大部分是她的裸体,少数是水仙,还有几张是抽象的色彩试验。
她走到那排颜料架前,指尖划过颜料管上的标签——温莎牛顿、伦勃朗、老荷兰,国内的、进口的,按色系排列。
“你把所有钱都花在颜料上了。”她说。
“颜料要用最好的。差的颜料画不出水仙花瓣的透光度。”
“那你吃什么?”
他从电磁炉下面的塑料袋里翻出一包挂面和两包榨菜。
她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她带来了米、油、几盒鸡蛋、一块冻肉、一袋青菜,还有一只电饭煲。
她把东西在电磁炉旁边的折叠桌上码好,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表示,像完成一条采购清单。
陆沉站在画架前看她弯腰把米袋码到桌子下面,风衣下摆随着动作往上提,露出大腿后侧和膝弯的皮肤,靠近膝盖窝的地方有一颗很小的、浅褐色的痣,他第一次注意到。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他问。
“来过。”她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比这更差的也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说“今天阴天”没什么区别。
陆沉没有追问,因为他正在调颜料。
那天下午他想画一幅水仙,单瓣的,六瓣平展如盘,副冠金黄。
但他调了很久,调不出那个副冠的颜色。
金黄色太死,不够通透。
“你过来。”他说。
她走过来,站在他侧后方,低头看调色盘上的颜色。
“副冠的黄色要透光才好看。”她说。
“你加一点钛白,再加一点镉橙。不要混匀,用笔尖挑着画,一片花瓣上出来两三道色阶,光线透过副冠的时候,最亮的地方最黄,最暗的地方偏褐。”
她从他手里拿过画笔,在空白宣纸上随手画了一小笔——笔尖同时蘸了三种颜色,往纸上一按一拖,伞状的笔触展开,颜色从中心的浓黄向外缘的淡白自然过渡,和真的水仙副冠在阳光下那种透亮的、层层递进的黄一模一样。
“你学过画。”他说。
“小时候学过一点。”她把笔放回笔架,指尖上沾了一点黄色颜料,她用拇指和食指互相搓了搓,没搓掉。“后来不画了。”
“为什么不画?”
“因为有人比我更需要画。”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一堵灰色的砖墙,墙根长着几棵野生的水芹,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颈那一片裸露的皮肤,头发扎起来的时候,后颈会露出一条浅浅的、横向的纹路,在脊椎两侧形成两个对称的、柔软的凹陷。
他伸手按住她的后颈。她的皮肤是凉的,摸上去像摸到一块被露水浸透的玉。她没有回头,但肩膀松下来一些。
“你今天想画什么?”他问。
“画水仙。画完了把它挂到墙上去。”
他站在她身后,拿起画笔。
笔尖蘸了调好的黄色,在宣纸上落笔。
她站在他前面,后背几乎贴着他的胸口,他一低头就能看到她耳垂上那个极小的、针尖大的耳洞,已经长上了,只是一点深色的痕迹。
她身上那种水仙茎叶的清苦比平时更浓,因为他上午刚剪了花茎——窗台上那盆新的重瓣水仙,剪了一支插在玻璃瓶里。
“你妹妹什么时候来?”他问。笔尖在纸上画出第一片花瓣,弧线舒展。
“不确定。可能夏天。”
“她叫什么?”
“玉玲珑。”沈知微说。“我老家那边给她起的小名,重瓣水仙的品种名。”
夏天,玉玲珑没有来。
沈知微在电话里说妹妹得了肺炎,在老家住院,等好了再来。
陆沉没多问,因为他正在画一组关于水仙的组画,十二张,从单瓣到重瓣,从花苞到凋谢。
画到第八张的时候,他卡住了。
那张画的是重瓣水仙的花心,雄蕊退化后的中心——花瓣一层层向内收拢,最中心只剩一个极小的、深色的空腔,腔壁残留着退化的雄蕊痕迹。
画了两天,改了四稿,怎么都不对。
花心那个“空”被他画得太实,看上去像一颗缩小的、挤在一起的畸形花,失去了那种具有呼吸感的“空”。
沈知微来看他的时候,他已经在画架前坐了一整夜,眼睛红得像兔子,下巴上冒了青茬。
她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橙子和一盒维生素泡腾片,看到他的样子,把袋子放在桌上,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卡在哪儿?”
“花心。”他把笔搁下,手指上全是洗不掉的颜料黑,指甲缝里的颜色已经和皮肤长在一起。
她看了画稿一会儿。
然后从他手里抽出画笔,在他的调色盘上重新调了一个灰色——不是纯灰,是加了很淡的土黄和一点点绿,冷调偏暖,非常克制。
她用这个灰色在花心那个空腔的边缘描了一圈,极细的、断断续续的线,描完就收笔。
“空的地方,不要用颜色去填。”她说。
“用光。你画的时候想着光从哪里来——如果从左上角来,那右下角的空腔壁就暗,左上角就亮。空腔的里面不用画,因为光进不去,那本来就是一块全黑的阴影。”
她用笔尖蘸了一点刚才调的灰色,在空腔的最深处点了一下。
那一点灰在宣纸上迅速被纤维吸收,形成一个小小的、边缘模糊的深色点。
整个花心忽然有了纵深,像真的有一个空腔在花瓣深处缩着,存在但不可见。
陆沉盯着那个点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明白了——她画的这个“空”,就是她自己。
她的存在没有结果,没有未来,但是她本身的形状是明确的。
就像重瓣水仙的退化的雄蕊,不需要产生花粉和种子,只要把自己卷成花瓣就好了。
“你身上,”他说,“有一块地方我画不出来。”
她没问哪里。
她把画笔放下,指尖在宣纸上那个灰色的点上轻轻按了一下,指纹沾了一点湿墨。
然后她把手指举到面前看了看,在宣纸空白处按了下去——一枚清晰的、带着螺旋纹的指印,深浅不一,像一朵微型的、单色的花。
“因为是空的。”她说。
当天晚上她留下来了。
行军床太窄,两个人侧躺着,陆沉从背后抱着她,阴茎贴着她的臀缝,半硬着,但没有进入。
她身上的味道把他包住——水仙茎叶,墨,还有她皮肤本身那种微凉的、偏碱性的气息。
他的手从她腰侧往前摸,摸到小腹,摸到那块平坦的、微微凹陷的区域,手拢着阴阜上方那片修剪过的毛发。
“你妹妹的病好了吗?”他问。
“还没。”
“等她好了,让她来看看你画的这些水仙。”他说。“告诉她,这些画里也有一部分是她的。”
沈知微没有回应。
她的呼吸很轻,像已经睡着了。
但陆沉感觉到她在他的手掌下方,小腹深处有一阵极细微的收缩,很浅,几乎不可察觉。
他以为那是睡梦中的肌肉抽动,没有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