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5年六月十七日,凌晨二时四十七分。南太平洋,菲律宾海东南缘,伊卡洛斯磁暴区外围一百一十海浬。
勒克莱尔号两栖突击舰的作战简报室里,空调的低鸣被压到最低,闷热却依然从钢壁的缝隙渗进来。
空气里混着柴油、咖啡与人体长时间处于备战状态下的汗味。
北约联合特种作战司令部将这次行动命名为【海蚀】,目标是位于索罗门群岛与万那杜之间一座未标记岛礁上的私人军事公司转运站,情报指出泰坦防务在此中转稀土与加密通讯节点,斩首其区域协调官就能切断整个南太平洋的灰色补给线。
雷克斯·霍恩站在全息投影桌前,灰蓝色的眼眸在冷白灯光下像淬过的刀锋。
三十四岁,188公分的身躯被多地形迷彩作战服紧紧包裹,宽阔的肩背与厚实的胸膛将防弹背心撑得毫无皱褶,手臂的肌肉线条在战术手套与袖口之间贲起,古铜色的皮肤上有着历次任务留下的弹痕与晒痕,棕金色的寸头沾着薄汗,在灯下泛光。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用指节敲了一下桌面,声音沉而稳。
【0420渗透,0500前完成目标确认与撤离。幽影小队六人编制,双艇突入,A组由我带队正面破门,B组由幽灵准星提供滩头至建筑物的狙击掩护。通讯以雷射指向为主,卫星链路进入磁暴区后会有衰减,依赖惯性导航。任何偏离计划的接触,立即回报。】
站在他斜后方的伊森·凯洛没有立即回应。
二十八岁,182公分,精瘦却极具爆发力的身形,黑色微卷的短发因为刚戴过头盔而有些凌乱,琥珀色的瞳孔在阴影里显得湿润而专注。
他穿着为狙击手特化的吉利式伪装外罩,底下是同样的作战服,腰腹收得极窄,人鱼线在腰带上方若隐若现,蜜色的肌肤在闷热的舱室里透出汗光。
他的步枪靠在腿侧,是一把专为海蚀任务改装的AXMC .338,枪身缠着防反光布条。
【队长,风切。】伊森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雷克斯能听见,【气象组给的磁暴指数在临界值,今晚的电离层不稳,雷射链路可能会比预期更早失效。我的弹道计算需要依赖大气数据,如果导航全失——】
【我知道。】雷克斯打断他,视线落在伊森因为紧绷而微微起伏的胸口,语气没有责备,只有绝对的掌控感,【你只管把准星放在该放的位置,剩下的交给我。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
那句话像是一种烙印。
伊森的眼睫轻颤了一下,喉结滚动,却没有再追问,只是点头。
四年来,这份近乎信仰的服从早已融入他的肌肉记忆。
幽影小队的其他四名队员——爆破手、通讯官、医务兵与第二突击手——迅速完成最后的武器检查,沉重的氛围里没有人说笑。
所有人都明白,Tier 1的任务从来不是演习,失败的代价是整支队伍从编制中被抹去。
凌晨三时三十分,两艘隐形突击艇从勒克莱尔号的井围甲板滑入黑色的海面。
海水温热,浪头却异常急促,远方的天际线隐约有暗红色的闪光,那是火山岛弧在夜间的微光,也是伊卡洛斯磁暴区的边界在作祟。
突击艇以四十节的速度切开海面,艇身涂层吸收了所有雷达波,引擎的噪音被海浪吞没。
雷克斯站在领艇的艇首,一手抓住缆绳,一手按在无线电上,风将他的衣领吹得紧贴颈侧,汗水顺着下腭滑进领口。
伊森在他身后半步,狙击步枪横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搭在护木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距离滩头两千公尺,准备关闭主动导航,切换惯性。】通讯官低声通报,声音里带着杂讯。
就在那一瞬间,所有的萤幕同时闪烁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干扰,而是整片夜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远方的星光扭曲、拉长,艇载的磁罗盘疯狂旋转,卫星定位的绿点直接消失。
雷克斯的耳机里传来尖锐的电流声,随即陷入死寂。
【磁暴提前了!】通讯官嘶吼。
还来不及做出反应,滩头原本应该漆黑一片的礁岩后方,突然亮起了数十道枪口焰。
不是零星的警戒火力,而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交叉火网,重机枪、自动榴弹发射器与迫击砲同时开火,曳光弹的轨迹在夜空中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情报中所谓【仅有八至十二名轻装警卫】的转运站,此刻显露出来的是一个营级规模的伏击阵地。
【伏击!全体下艇!找掩护!】雷克斯的咆哮几乎与第一轮爆炸同时响起。
第一枚RPG直接命中领艇的左舷,突击艇被掀起半公尺高,整艘艇的人被冲击波狠狠甩入海水。
雷克斯在落水前一把抓住伊森的战术背心后领,两人一同砸进温热却充满油污的海中。
海水瞬间灌进口鼻,咸涩与火药味混合。
雷克斯凭着蛮力将伊森拖向一块半露的玄武岩,手臂的肌肉在海水中暴起青筋,胸膛因为憋气而剧烈起伏。
滩头已经成为屠宰场。
幽影小队的队员们刚一上岸就暴露在毫无死角的火力下,雷克斯亲眼看见第二突击手在试图架枪的瞬间被重机枪扫成两截,医务兵的头盔被精准的狙击弹掀飞,通讯官甚至来不及呼救就被迫击砲的破片撕碎。
这不是遭遇战,这是早已等候多时的处决。
情报被出卖了,而且是以最精确的方式,将他们送进这个口袋。
【队长!】伊森的声音被枪声撕裂,他试图举起步枪还击,但滩头的强风与海水让弹道完全失控,一发子弹甚至在出膛后就被磁场偏折。
他精致的脸庞沾满海水与血点,琥珀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慌乱,却不是为自己,而是死死盯着雷克斯。
一颗迫击砲弹落在他们身侧不到五公尺的海中,爆炸的冲击将两人再次掀飞。
伊森闷哼一声,左大腿的外侧被一枚高速破片划开,鲜红的血瞬间染红了迷彩裤,剧痛让他整个人蜷缩起来。
雷克斯没有任何犹豫,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盖住他,背部的防弹板承受了大部分破片与冲击,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抓紧我!】雷克斯用额头抵住伊森的额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贴,呼吸交缠,汗水与海水混在一起,从雷克斯坚毅的下腭滴落在伊森颤抖的唇上,【逃生舱!那边!】
在滩头后方二十公尺,一个被伪装网覆盖的圆形逃生舱是这片伏击阵地唯一非制式的装备,那是原本为转运站高层准备的紧急弹射载具,现在成了他们唯一的生路。
雷克斯将步枪甩到背后,一手环住伊森的腰,一手拖住他受伤的大腿,188公分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是在弹雨中将182公分的伊森半扛半抱着冲刺。
每一步,伊森的大腿都在雷克斯的臂弯里抽搐,温热的血顺着雷克斯的小臂流进战术手套,烫得惊人。
子弹打在他们脚边的沙地上,激起灼热的沙雾。
雷克斯一脚踹开逃生舱的外盖,将伊森先塞进去,自己随即挤入。
狭小的舱体仅容两人紧贴,雷克斯的胸膛紧紧压在伊森的背上,两人的大腿交叠,汗湿的作战服摩擦出黏腻的声响,呼吸的热气在密闭空间里迅速让温度升高。
雷克斯用拳头砸下红色的弹射钮。
【幽影一号弹射!重复,幽影一号弹射——】他的呼叫没有任何回应,无线电早已是死寂。
液压装置发出刺耳的尖啸,逃生舱被强大的推力弹向夜空,瞬间脱离了滩头的火网。
但他们没有冲向勒克莱尔号的方向,磁暴的乱流像一只巨手,将这个小小的金属球体狠狠抛向南方,那片在所有航海图上被标注为黑色、写着【禁航】二字的海域。
进入伊卡洛斯磁暴区的瞬间,世界失去了秩序。
舱内所有的仪表同时爆闪后熄灭,导航萤幕只剩下雪花,连最原始的指针式高度计都在疯狂抖动。
舱体外部与异常地磁摩擦,产生出暗红色的电弧,整个舱壁都在高温中颤抖、变形。
失重的感觉与剧烈的翻滚同时袭来,雷克斯用尽全身力气将伊森护在怀里,一手死死扣住舱壁的把手,一手环过伊森的胸口,将他的后脑按在自己的锁骨上。
【伊森!看着我!呼吸!】雷克斯在震耳欲聋的金属撕裂声中嘶吼,声音因为用力而沙哑。
伊森的脸色煞白,失血与高温让他的意识开始涣散,但他依然强行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映着舱壁上跳动的电火花,汗水顺着他精致的眉骨滑进眼角。
他能感觉到雷克斯胸肌的剧烈心跳,透过薄薄的作战服,烫得像一块烙铁,麝香味与血腥味混杂的男性气息将他完全包围。
【队长……】他的声音破碎,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依赖。
逃生舱的外壳在进入浓厚湿热的大气层时开始解体,隔热层被高温剥离,碎片像流星一样燃烧。
巨大的冲击让雷克斯的头盔撞上舱顶,鲜血从额角滑落,滴在伊森的发间。
两人都闻到了自己皮肤被高温炙烤的味道。
最后的记忆是海面在月光下翻腾的黑色玄武岩礁,以及一股无法抗拒的重力将他们狠狠砸向水面。
海水像水泥一样坚硬,逃生舱在触水的瞬间彻底碎裂,金属的尖叫与骨骼的闷响混在一起。
雷克斯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动作,是用双臂将伊森的身体完全卷入怀中,用自己宽阔的背部去承受礁岩的撞击。
不知过了多久,潮汐的声音取代了枪砲。
雷克斯先醒来。
剧痛从背部、四肢与额头同时传来,口中全是咸腥的海水与铁锈味。
他发现自己趴在一片黑色的玄武岩滩上,半个身子还泡在温热的海水里,作战服被撕得破烂,露出底下被礁岩刮得血肉模糊的肩背,古铜色的肌肤上混着沙粒、血痂与汗水。
阳光异常毒辣,即便隔着厚重的云层,高温高湿的空气依然黏稠得让人无法呼吸,日间气温显然早已超过三十五度,每一次吸气都像吞入一口热水。
他立刻转头寻找。
伊森就在他身侧不到半公尺的地方,整个人侧卧在礁石与白沙的交界,狙击步枪早已不知去向,吉利外罩被撕成布条,露出底下同样破损的作战服。
大腿的伤口被海水浸泡后泛白,血已经初步凝固,但边缘开始红肿。
他的黑色短发湿透,贴在额头上,蜜色的肌肤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薄薄的嘴唇干裂。
雷克斯爬过去,膝盖在尖锐的礁岩上磨出血痕也毫不在意。
他将伊森的上半身抱起,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粗糙的大掌轻拍他的脸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伊森!醒来!这是命令!】
伊森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视线对焦的瞬间,他看见的是雷克斯布满血污与汗光的脸,灰蓝的眼眸里全是焦灼与自责,那个永远自律禁欲、沉默寡言的队长,此刻的威压感里多了一种近乎失控的恐慌。
伊森想抬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都在颤抖。
【队长……我们……】他的声音微弱,环顾四周,只有无边的白沙、白得刺眼的潟湖、中央浓密到不透光的原始雨林,以及远处冒着淡淡硫磺味的火山岩壁。
没有无线电的杂讯,没有搜救直升机的旋翼声,连天空都呈现出一种被磁暴扭曲的诡异暗蓝色。
卫星手表的萤幕一片漆黑,所有现代文明的武装,在这里全部失效。
雷克斯将额头抵住伊森的额头,两人的汗水混在一起,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料互相传递。
他能感觉到伊森的身体在轻轻打颤,不是因为寒冷,而是高烧与失血的前兆。
责任感与罪咎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六人小队,如今只剩下他们两个,是他下令渗透,是他选择了这条情报路线。
【我们坠入禁区了。】雷克斯低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伊卡洛斯……这里是幽灵海域,没有人会来,通讯全断。我们……被世界抛弃了。】
伊森没有恐惧,反而在听到【只有我们】时,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禁忌的悸动。
在舰上、在训练场、在每一次任务中,他只能远远仰望这个男人,压抑着对长官的渴慕。
如今,军阶、纪律、监视的目光,全部随着那艘突击艇一同沉入海底。
只剩下汗水、血、与紧贴的体温。
他虚弱地将脸颊往雷克斯汗湿的大腿上蹭了蹭,声音轻得像梦呓。
【那就……别丢下我,队长。】
远处的雨林深处,传来一声不知名野兽的嘶鸣,闷热的风卷起沙粒,打在两人裸露的伤口上,刺痛而灼热。
雷克斯收紧了手臂,将伊森更深地按进怀里,宽阔的胸膛完全包裹住对方精瘦的身躯,像是要用自己的肉体为他筑起最后的堡垒。
逃生舱的残骸在潮水中轻轻碰撞,发出空洞的声响,提醒着他们,这座全年度高温高湿的火山潟湖荒岛,既是埋葬同袍的坟场,也是一座卸下所有枷锁后,再也无法回头的牢笼。
而潮水之外,更深的黑暗正在雨林与磁暴的彼端,无声地注视着这两具幸存的、滚烫的肉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