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红鸾集团

古月跟着那道身影,一路穿过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玻璃隔间,有的是化妆室,有的是练功房。

路过一间练功房的时候,他脚步慢了半拍 ……里面十几个穿着裙子的男孩正对着镜子练舞,动作整齐划一,裙摆飞起来又落下,像一片流动的花。

练功房门口,一个穿着职业装的经纪人正倚着墙打电话,看见古月,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一圈,挂了电话,冲他努了努嘴:新来的?

走错了吧,练习生从那边电梯上。

我不练舞。古月说,我找人。

找谁?

沈总。

经纪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那身T恤短裤上停了停,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哟,来找沈总的?

有意思。

她没再说什么,往走廊尽头一指,最里面那间,门牌写着总裁办公室。

古月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那扇门,门牌上写着总裁办公室。

古月在门前站定,理了理T恤领子 ……他浑身上下就这身行头,理也没得理,索性放弃了,抬手敲了敲门。

进。

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低沉,清冷,一个字,像冰碴子。

古月推开门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外面是自由城华灯初上的夜景。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沈夜澜,正低头看一份文件,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换了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灯光打在他侧脸上,眉骨、鼻梁、下颌,像雕刻出来的一样。

古月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没有相框,没有合影,没有女人的照片 ……整个办公室干净得像个样板间,只有文件、奖杯、和一排看不出名堂的摆件。

唯一算得上个人物品的,是办公桌角落一只叠得整整齐齐的领带夹,和一本摊开的、封面被摩挲得有点发亮的旧相册。

古月多看了那本旧相册一眼 ……封面很旧,边角磨圆了,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他忽然有点好奇里面装着什么,但现在不是看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走过去,站在办公桌前,也不坐。

沈夜澜抬了抬眼,看见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认出了古月 ……刚才大厅里那个穿着T恤短裤、像走错地方的年轻人。

有事?

有。古月说,我来应聘。

沈夜澜放下笔,靠进椅背里,上下打量他。

他认出了这个年轻人 ……刚才在大厅里,走错门似的那个。

目光从古月脸上扫下去,扫到他脚上那双运动鞋,又收回来,没什么表情:前台在楼下。

不是前台那个。古月说,我要应聘的岗位,只有你能给。

沈夜澜挑了挑眉:哦?什么岗位?

特别助理。古月说,你的特别助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沈夜澜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你逗我玩呢的笑,嘴角勾着,眼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凉意。

你?他问,你有什么资历?会什么?

会伺候人。古月说。

沈夜澜的笑收了一点。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起来:会伺候人的人,满大街都是。

我这儿最不缺的就是想往上爬的人 ……他顿了顿,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干得了这份活?

因为我跟那些人不一样。古月说。

哪儿不一样?

他们想当你的助理。古月说,我不想。

沈夜澜看着他,没接话。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得更紧了。

我这个人吧,古月拉开椅子,自己坐下了,大马金刀地往椅背上一靠,没什么大本事,就会伺候人。

端茶倒水,跑腿办事,都会。

你要是需要个能打的,我也能打。

他顿了顿,不过我看你,缺的不是这些。

沈夜澜看着他,没说话。空气里有点什么东西在慢慢绷紧。

沈总。古月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他的眼睛,我说句不好听的 ……你缺的,是个能让你松下来的人。

沈夜澜的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查过你。

古月说,语气平得很,沈夜澜,今年三十三,出道十六年,红透了半边天,五年前退居幕后接手红鸾。

这些年的公开资料,我都看了。

沈夜澜没接话,等着他说。

你出道十六年,古月一字一句地说,没有任何一段恋情,没有任何一个公开的伴侣,连绯闻都少得可怜 ……有几次,还是公司安排的通稿,拍两天就散了,假得不能再假。

你对外宣称,你喜欢漂亮的女性。

沈夜澜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可是沈总,古月盯着他,你想想,一个真的喜欢女人的男人,三十五岁,事业有成,长得也不赖 ……他怎么可能十六年,一个女伴都没有?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你太干净了。

古月说,干净得不像个真男人。

真喜欢女人的男人,藏不住 ……他看见漂亮姑娘会多看两眼,会心动,会犯浑,会憋不住。

你不一样。

你对公司里那些漂亮姑娘,看都不看一眼;你对那些穿裙子的男艺人,更是躲着走。

沈夜澜的呼吸,乱了一拍。

我一开始也奇怪,古月继续,一个宣称喜欢女人的男人,为什么对女人一点兴趣都没有?

后来我琢磨明白了 ……他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半度,你不是不喜欢。

你是根本没法喜欢。

你放 ……沈夜澜猛地开口。

别急。

古月打断他,还有呢。

你无儿无女。

一个正常男人,不管他喜不喜欢女人,到你这个年纪,总该有个孩子 ……你没有。

你连碰都没碰过女人,怎么会有孩子?

沈夜澜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

你懂什么。

沈夜澜的声音冷下来,冷得几乎要结冰,你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野男人,见过几个我这样的人?

你以为在网上查点资料,就能把我看穿了?

我不需要看穿你。古月说,你心里那点东西,都写在你自己身上了。

……

你刚才听说我查过你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慌。

古月说,一个心里没鬼的人,听到别人查自己,只会觉得烦;会慌的,都是有东西怕被人翻出来的。

沈夜澜的指尖,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沈总,古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骨子里那点骚气,瞒不住的。

你演了十六年,演得连你自己都快信了 ……可你骗得过通稿,骗得过粉丝,骗不过你的身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知道吗,刚才我在楼下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确定了。

……什么?

你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古月说,那一眼,停在了一个不该停的地方 ……你没看我的脸,也没看我的衣服。

你看的是我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胯下,一个宣称喜欢女人的男人,看见个陌生男人,第一眼落在那儿 ……你说,他喜欢的是女人吗?

沈夜澜的脸,白一阵红一阵。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沈夜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张漂亮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古月看得清楚 ……他的呼吸变快了,胸口的起伏明显起来,喉结又滚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

……滚。沈夜澜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滚出去。

我不滚。古月说,我话还没说完。

保安!沈夜澜提高了声音,来人!

门外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应。总裁办公室的隔音好得离谱,隔着一扇厚重的门,外面的世界仿佛不存在。

听见了吗?沈夜澜说,没有人来。这层楼,这个点,就我一个人。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反常,你现在走,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明天你也可以照常来 ……走正常流程。你要是再往前一步 ……

再往前一步,怎么样?古月问。

沈夜澜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看着古月一步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弯下腰 ……他应该站起来的,可他的腿,不知道为什么,像是钉在椅子上了。

沈总。古月在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连自己都吓不住,还来吓我?

沈夜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他看着古月,眼神从最初的冷淡,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慌乱,有抗拒,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什么被看穿的人,在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

我给你三秒钟。他说,你不走,我就报警。

报吧。

古月靠在椅背上,老神在在,你报警,我就跟警察说,红鸾集团的总裁沈夜澜,半夜十一点,办公室里藏着一套女装。

他顿了顿,看着沈夜澜骤然僵住的表情,笑了,我猜,你办公室的柜子里,或者你家里,总有一套吧?

……穿没穿过另说,藏是肯定藏了的。

沈夜澜的脸色,一瞬间白了下去。

他坐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力气。半晌,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古月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我要当你的特别助理。从明天开始,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沈夜澜仰着头看他。

古月站得太近了,近得他能闻见对方身上那股汗味和青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和这座办公室里冷冽的香水味完全不同的、属于一个活生生的男人的味道。

沈夜澜想往后退,椅背挡住了他。

你不怕我开了你?他声音发紧,我明天就能 ……

你开不了。

古月弯下腰,手撑在他椅子的扶手上,把他圈在椅子里,你开得了我,开不了你自己。

沈总,你想想 ……你今天把我赶出去,明天晚上,你还是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躺在那张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你缺的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夜澜别过脸去,躲开他的目光。他的耳根,泛起了薄薄一层红。

古月看着那层红,笑了。他直起身,退了半步,给他留出一点空间 ……但也就是半步。

明天早上九点,他说,我来上班。你准备好了,就给我发个消息;没准备好 ……他顿了顿,我就在楼下等你。等到你准备好为止。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

沈夜澜还坐在那张椅子里,背对着他,肩背绷成一条直线,像是连呼吸都在用力。

灯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边,那背影漂亮,又孤零零的。

古月看了两秒。他本来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可那个背影让他把手松开了 ……不是心软,是别的什么,他也说不清。

他忽然又折回来了。

沈夜澜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瞳孔一缩:你还 ……话没说完,古月已经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低头,吻了上去。

那一吻来得又快又狠。

沈夜澜整个人僵住了,双手抵在古月胸口,想要推开他 ……可古月的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按在他自己胸口。

唇齿间是古月温热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沈夜澜被他吻得脑袋空白了一瞬,等回过神来,他的舌头已经被人勾着,缠在一起。

他本该用力把人推开的。

他是红鸾的总裁,见过多少大风大浪,怎么会被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按在椅子上亲 ……可他的手抵在古月胸口,推了几下,没推开,力气就一寸一寸地软了下去。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响,快得像要撞出来。

更让他害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底下那个地方,竟也有了点反应,正抵着西裤的布料,一点一点地涨起来。

唔……沈夜澜喉咙里漏出一声闷哼,那声音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太软了,软得不像他。

他用力推开古月,喘着气,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睛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他抬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像是要把那股陌生的气息擦掉 ……可越擦,那股气息反而越清晰地留在那儿。

你……他声音发抖,你疯了……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明天一个电话,就能让你在这座城待不下去 ……

你不会的。古月很笃定。

……

你要是真能一个电话让我待不下去,古月说,刚才你就该打了。

他顿了顿,看着沈夜澜那张涨红的脸,笑了,可你没有。

你连保安都没喊来第二个。

沈夜澜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话 ……不是气的,是别的什么堵在喉咙里。

他活了三十三年,从没被人这样按着头亲过,也从没被人这样,一句一句地,把皮剥开。

古月舔了舔嘴唇,回味似的咂了咂嘴,然后笑了。

行。他说,我明天来上班。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门在他身后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沈夜澜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里,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和一股陌生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门,看着外面自由城的万家灯火。

刚才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像是还留在嘴唇上,怎么都甩不掉。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刚才没看完的文件,想继续看,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吻,和那句话:你看的是我这儿。

他把文件摔回桌上,又骂了一句。

骂完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西裤 ……刚才那点反应已经退下去了,可那里还残留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的余韵。

他忽然有点怕。他怕的不是那个男人明天来上班。他怕的是 ……明天早上九点,他会不会,其实是在等他来。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看了很久。

那个名字下面,有一串很久没有拨出过的号码。

他最终没有拨出去,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黑了,映出他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窗外那座灯火通明的城。

窗外,自由城的夜,正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