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包保

“明天你一整天守着覃婶。”

韩沐手指间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睛底下两块青黑,比那天在沟东时还深。

“她拦了车,你这辈子就在柏树坪。”

堂屋里没人接话。

迎检前一天,上午九点,村部堂屋坐满了人。

韩沐坐在上首,手机搁在桌上,屏幕隔一会儿亮一下。

魏长山坐在他旁边,大口杯里的茶泡得发死。

茹南靠在门框上,冲锋衣拉链拉到喉咙,手里捏着那支短铅笔。

刘本厚挨着墙根坐,一直在抹汗。

陆冰坐在最靠门的一把椅子上,警帽搁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沈亦站在墙边。

包保,就是一个人盯一个人。盯住了,功劳是领导的;盯出事了,账记在盯的人头上。

“韩委员,”他说,“我守着,是在她家门口,还是在她家里?”

“你是包保人,”韩沐说,“人在哪,你在哪。”

“她要是去镇上呢?”

“她去哪,你去哪。”韩沐把那根烟折成了两截,“她去厕所,你在外头等着。”

刘本厚在墙根底下嘿地笑了一声,没人跟着笑,他又把笑收了回去。

“要不,”他凑上来,“今天给老太太家送点米面过去,哄一哄?”

“对,带点东西。”韩沐点头,“空着手去,不像话。”

“她不收。”魏长山说。

这是他进门以后说的第一句话。说完,他低头看着那杯茶,再没开口。

七年前那场会,他在。沈亦看着他握杯子的那只手,把这三个字记下了。

“另外,”韩沐转向门口,“陆所,明天你们所里派个车,一早把老太太接回所里,稳一天。管饭,晚上送回来。”

陆冰抬起眼。

“她没犯法,我凭什么带她回所里?”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

“小陆,”韩沐的声音还是细细的,“这是镇党委的意思。”

“那请镇党委发个文。”陆冰说,“写清楚,凭哪一条。”

韩沐看着她,没说话。

“那天在沟东,她躺在铲斗底下,有人拖着她走,”陆冰说,“我没带她回所里。明天她好好在自己家里坐着,我倒要把她带回所里?”

“陆冰同志,”韩沐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明天检查组的车要是被拦了,这个责任,你们所担?”

“拦车,违法了,我抓。”陆冰说,“没拦,我不抓。”

韩沐的脸色难看起来。

他在派出所当过指导员,当年所里的人见了他都叫一声韩指。现在一个比他小将近二十岁的副所长,当着一屋子人顶他。

魏长山端着茶杯,一口也没喝。

茹南开口了:“所里在她家门口放个人,不进门,不带人,就看着。”

陆冰想了想:“门口可以。”

韩沐看看茹南,又看看陆冰,站起来。

“那就这么定。沈亦包保,派出所在覃家门口布控。”

“韩委员,”沈亦说,“包保安排,能不能在工作群里发一下?包保人、布控点、时间,写清楚。明天我好照着做。”

韩沐看了他一眼。

写到群里,就是白纸黑字。明天出了事,谁安排的、谁包保、谁布控,一翻就有。

可当着茹南和陆冰的面,他说不出不发。

他拿起手机,低着头打字,打了删,删了打。过了两分钟,群里跳出一条:

明日迎检,覃某由驻村干部沈亦全天包保,柳桥派出所在其家门口布控。请各自落实。

沈亦截了屏。

他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陆冰的目光。她看见他截屏了,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韩沐走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他一边接一边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陆冰一眼。

那一眼,沈亦看得明白。明天要是出了事,这笔账,韩沐会先记在派出所头上。

散了会,茹南在院里叫住他。

“附件一,县里看了。”

“怎么样?”

“第七页那个日期,县委办打电话问了米振山。”茹南把短铅笔插回口袋,“问了二十分钟。”

“我那页呢?”

“你那页,没人问。”

沈亦站在院子里,半天没说话。

署名是党政办的,挨问的也不是他。

丁永安改署名的时候,想的是功劳归党政办。他没想到,第七页后面那一刀,也是党政办递的。

名字让出去了,刀也跟着让出去了。他本来心里憋着那口气,这会儿散了一半。

“干的纸经得住看。”茹南拉开车门,又回头补了一句,“路线不过西头。可车是活的。”

她的车开走了。

陆冰从堂屋出来,戴上警帽,从他身边过去。

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下。

“明天我在门口。”她没回头,“你在里面。”

中午,沈亦去村口小卖部买了一个硬皮本子。

老板娘一边找零一边瞅他:“明天又有人坐覃家门口啦?”

消息比韩沐的群还快。

“谁说的?”

“谁还用说。”老板娘把零钱拍在柜台上,“上面一来人,覃家门口就多个凳子。回回都这样。”

沈亦把本子揣进兜里,没接话。

回到楼上,他翻开第一页,写了日期,写了一行字:上午九时,镇政法委员韩沐召集会议,布置迎检期间覃某包保工作,包保人沈亦,派出所门口布控。

写完,把群里那张截图的时间,也抄在了后面。

下午,沈亦往西头走。

苏秀娥在灶屋门口择菜,看见他,手停了。

“去覃家?”

“韩委员派的。”

苏秀娥低下头,把一片黄叶掐掉。

“我说过吧。”

“说过。”

那天在灶屋里,她说的是:下回坐在她家门口的,就是你。

她没再说。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进了门,先问一声能不能坐。她家的凳子,不是谁都让坐。”

覃家在西头最边上,再往外走一百来步,就是沟东那道坎。

还没到门口,他先看见了陆冰。

她没穿警服外套,一件深色夹克,站在覃家院墙外那棵电线杆底下,一个辅警拿着卷尺跟在旁边。

“从这儿能看见堂屋门,也能看见去坎上那条路。”她跟辅警说,“明天就站这儿,不进院。”

辅警记下了。

陆冰转过头,看见沈亦。

“你截那张图,”她说,“是给谁留的?”

“给我自己。”

她看了他一会儿。

“我也截了。”

说完她带着辅警走了。

覃家的土坯院墙塌了一角,拿砖头胡乱补着。院里一棵枣树,树底下拴着一只母鸡,见了生人扑棱了两下。

堂屋门开着。

沈亦在门口站住,敲了敲门框。

“覃婶,我是镇上派来驻村的,沈亦。”

里屋有动静。覃婶拄着拐出来,看见他,站住了。

“又是来坐的?”

“韩委员让我明天来。”

他没绕。绕了,她也听得出来。

覃婶上下看了他一眼。

“每回都这样。上面来人,头一天有人来认门,第二天搬个凳子,坐我门口。”她说,“上回是个小伙子,坐了一天,玩了一天手机,走的时候还跟我要了碗水。”

“我能进去坐吗?”

覃婶看了他一会儿,侧了侧身子。

她拿拐杖指了指墙边一只矮凳:“坐那个。”又指了指床边那只,“那个是老栓的,别动。”

沈亦在矮凳上坐下。

堂屋很暗,一股药味混着尿臊味。靠窗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头,被子盖到下巴,眼睛睁着,一直跟着沈亦转。

覃老栓。

沈亦冲他点了点头。老头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桌上摊着一本作业本,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覃小川。

墙角立着一袋新米,编织袋上没印字,封口线还是新的。

“前天夜里有人放在门口的。”覃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知道是谁,也没留话。”

沈亦想起板房里那本账,想起宋清漪在最后一页角上写的那几个字。

他什么也没说。

然后他看见了那面墙。

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钉满了东西。一张一张的纸,每张都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袋口折过来,用钉子钉在墙上。

一排,两排,三排。

最上面一排的纸黄透了,塑料袋也发了脆。最底下一排还是白的,袋子崭新。

沈亦走近了一步。

“看吧。”覃婶说,“看的人多了,没一个念出声的。”

“我能念吗?”

她愣了一下。

“念吧。我认字不多。”

他从最新的那一张念起。

“您反映的问题,已转柳桥镇人民政府依法处理。”

下一张。

“已转望川县柳桥镇人民政府办理,请耐心等待。”

再下一张,是镇里的答复,盖着柳桥镇人民政府的红章。

“经核实,该地块调整经村民代表会议讨论通过,程序合法,请正确对待。”

他没再往下念。

他数了一遍。三排,四十一张。最早那张的日期,是六年前的春天。

每一张,最后都转回了柳桥镇。

信访件就是这样,往上告一回,往下转一回,最后落回被告的那张桌子上。

“六年。”覃婶在他身后说,“都是这一句。”

床上的覃老栓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覃婶放下拐杖,走过去,拿一块旧毛巾给他擦嘴角。擦得很慢,很仔细。

“沟东那块石头,”她背对着他说,“是你让人抬到树底下的?”

“不是我。”

“那是谁?”

沈亦没答。

覃婶也没再问。

“上面那个字,”她说,“是老栓当年自己拿红漆描的。描了三遍。”

她把毛巾搭回床头,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天你在树底下,为啥不拉我?”

沈亦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怕。”他说。

“怕啥?”

“怕拉了你,你就成了我的事。”

覃婶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笑里没什么意思。

“你倒说实话。”她说,“开会那天,没人来叫我们家。第二天就说我们签了字。老栓那时候摔瘫了躺在床上,手都抬不起来,他拿啥签?”

沈亦站在那面墙前面,想起村部门口那块展板。

以点带面。四个黑体字,比别的字大一号,新印的,钉得正正当当。

一面墙在村东头,一面墙在村西头。

他没掏手机。

拍了,他就有了。有了,这四十一张纸,就成了他知道的事。

可他把最早那张的日期,在心里记住了。

他起身要走,床上的覃老栓忽然啊啊了两声,眼睛直直盯着他兜里露出的半截硬皮本子。

“他问你是不是来量地的。”覃婶说,“七年前来量地的,也夹着个本子。”

沈亦把本子往兜里按了按。

“不是量地的。”他对着床上说,“是来记事的。”

他从覃家出来,天已经偏西了。

覃婶拄着拐送到门口,站在门槛里面,没跨出来。

“明天几点来?”

“七点。”

“来那么早干啥。”她看着远处那道坎,“明天我不出门,你来坐着就行。”

她停了一下。

“你坐一天,就知道你们那张展板有多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