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上下正忙着议亲,正厅里一派其乐融融。
“如今清辞那孩子争气,陛下也让人送来了赐婚圣旨。”沈崇严坐在主位上,看着下首的沈慕清,目光里满是欣慰,“清儿向来是让我们省心的。你们日后夫妻齐心,日子也定会越来越好的。”
沈慕清脸颊绯红,站起身来俯身道:“女儿知道。将来也定会好好地与清辞相互扶持。”
因着今日是商量沈慕清的婚事,她的小娘柳慧心也被特许来到了堂前。她坐在末席,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眶泛红。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难得语气温和:“这些年来你将清儿教得很好。待清儿出嫁那日,你也来堂前送她一程罢。”
柳慧心猛地站起身,声音哽咽:“多谢老太太,多谢主君主母开恩!”
沈慕昭站在窗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柳慧心教导的沈慕清好,那么就只有她的小娘教不好她吗?
只有她的小娘该死,该被活活打死,而柳慧心就能堂而皇之地坐在堂前、受主母恩典、送女儿出嫁?
她盯着跪在地上的柳慧心,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三小姐,宋公子已经带着聘礼到前院了。”小厮匆匆跑来禀报。
沈慕昭收回目光,转过身来,面上已恢复惯常的清冷。
“如今祖母正和五妹妹商量大事,别怠慢了宋公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先请宋公子到偏厅候着罢。”
“是。”小厮领命退下。
沈慕昭又看了一眼正厅里泪眼婆娑的一家人,无声无息地转身离去。
偏厅里,宋清辞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身侧是一抬抬扎着红绸的聘礼。
偏厅内极静,然后,他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哭声。
宋清辞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他知道不该去,这是沈府,他一个外男,不该四处走动。可那哭声还在继续,惹得人一阵生怜。
他起身,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条短短的廊道,推开一扇半掩的门,他愣住了。
这是沈家的祠堂。
一个女人跪在正中的软垫上,一身素白的衣裙,乌发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跪在那里,肩膀似乎因为啜泣微微抖动着。
宋清辞看不清她的脸,可他莫名觉得,这张脸一定很美。
他晃神了一瞬,随即猛地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热。
“无意叨扰姑娘。”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垂着眼不敢看她,“只是在下听到啜泣之声,担心出事才走到这里。不知……姑娘是否需要帮助?”
沈慕昭转过身来。
烛火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眶泛红,鼻尖微红,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
“你是……”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微微偏着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宋清辞连忙将目光移开,垂下眼睫,声音压得更低:“在下宋清辞,见过三小姐。”
“原是五妹妹的未婚夫婿。”沈慕昭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她们还在正厅议事,你去罢。”
她的背影对着他,肩头还在微微发抖。
宋清辞本该走的。他已经行了礼,已经报了身份,已经完成了所有的礼数。他可以走了,应该走了。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怎么都迈不动。
“三小姐为何独自在这里啜泣……”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不关他的事。
沈慕昭没有回头,她只是自嘲的笑了一声。
“不过是见五妹妹和柳小娘母女情深……”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让我想到了我小娘罢了。”
宋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抱歉。”他弯下腰,再次行礼。
沈慕昭没有理会他。
她只是仰起头,看着供桌上那些冰冷的牌位,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也不知我小娘怪不怪我……没能一直陪在她身边……”
宋清辞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我母亲也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沈慕昭的背影微微一颤。
“虽然在下不知道三小姐的小娘为何而死……”宋清辞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怜惜,“但天下父母爱护儿女的心都是一样的。只要儿女能平安,便是父母最大的心愿了。”
沈慕昭终于转过身来。
她抬起眼,那双含着泪光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真的吗?”
宋清辞的心脏猛地一怔。
“你小娘定然不希望你因为思念她而这般哭泣。”他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像是在哄人。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条手帕,走上前,递到她面前。
那手帕是素白的,叠得整整齐齐,角落上绣着一株青竹。
那是他自己用的,贴身之物。
“擦擦眼泪吧。”他说。手伸出去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知道自己逾矩了。
沈慕昭伸出手,指尖轻轻接过了那条手帕,在接过的瞬间,她的指腹擦过了他的手指。
在触碰到的瞬间,宋清辞猛地一颤。
沈慕昭低下头,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的泪痕。她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指腹恰好按在了那株青竹的绣纹上。
“多谢宋公子……”她的声音还带着沙哑。
她站起身来,却踉跄了一下。
宋清辞下意识地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她的身子贴着他的胸膛,她身上的馨香瞬间传入宋清辞鼻尖,他浑身僵硬着,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多谢宋公子。”沈慕昭似乎浑然未觉他的僵硬,只是自然地站稳了身子,自然地收回手臂。
“我带着宋公子去见五妹妹他们吧。”沈慕昭转过身,笑着看了他一眼,随后走上前为人带路。
宋清辞站在原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扶过她的那只手。
他慢慢攥紧了那只手,随后他将那只手藏进了袖中,像是怕被人看到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他抬脚跟上了沈慕昭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