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侧写之吻:心理学家的解剖

霖原市的雨进入第二十八天,云层没有变薄,反而更低,压得整座城市像被浸在水里的标本。

人文馆是日治时期留下的红砖建筑,外墙爬满被雨水泡得发黑的藤蔓,走廊的磁砖常年返潮,踩上去会渗出细细的水痕。

霖原市立大学位于旧城区与新兴重划区的交界,背后就是那条贯穿城市的捷运绿线,列车经过时,整栋楼的窗框都会轻微震动,震落墙角积了多年的灰尘。

午后三点,天色已经像傍晚,馆内的灯光昏黄,空气里混着旧书、影印机的臭氧味,以及一种经年不散的霉味,所有的声音都被潮湿吸走一半,显得闷而黏。

沈映雪将黑伞收在门口,伞尖滴出的水在磨石子地板上积成一小滩。

她没有穿制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防风外套,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上衣与长裤,领口依然扣得严实,及肩黑发束成低马尾,露出线条俐落的颈侧。

制服内袋里的那张证物照片被她折成四分之一大小,边角已经被指腹磨得发毛。

从安和疗养院回来之后,鉴识科的初步报告和她预料的一样干净,现场没有指纹,没有体液,没有任何可以送进地检署的直接证据,连那枚绳结都被承办检察官以装饰物为由暂时搁置。

江永照要她等专案小组开会,她没有等。

人文馆三楼最底端的研究室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压克力名牌,霖原市立大学犯罪心理学助理教授苏岑雅,字迹慵懒,旁边贴着一张手绘的粉色骷髅贴纸。

门没有关紧,缝隙里飘出淡淡的烟味,混着一种甜腻的花果调香水味,还有咖啡放凉后的酸味。

沈映雪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带笑的女声,进来,门没锁,别让雨飘进来弄湿我的书。

推开门,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

研究室不大,两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塞满原文书与档案夹,窗户紧闭,冷气没有开,室温明显比走廊高,湿度也高,墙角甚至有一台小型加湿器正在无声地喷出白雾。

苏岑雅坐在窗边的皮椅上,穿着一件丝质的雾灰粉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一条细细的银链垂在锁骨间。

她长卷发染成雾灰粉色,妆容精致,眼线勾得又长又媚,身高一六五公分,曲线玲珑,却没有寻常女性的柔弱感,眼神像是能直接看穿皮肉底下的神经。

桌上散着几本期刊,一个烟灰缸里堆着三、四根按熄的细长烟蒂,最上面那根还在缓缓冒烟。

沈警官,比我想像中更早来。

苏岑雅抬头打量她,视线从她紧绷的领口滑到她因为握拳而突起的指节,语气轻佻却不失礼貌,安和疗养院那具尸体的新闻我还没看到,你倒是先来了。

怎么,江主任终于肯把烫手山芋丢给外人了,还是你自己受不了那个自愿假象四个字。

沈映雪将门带上,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坐下,声音冷而平稳,我想请你侧写巢主的仪式行为,现场留下的绳结不是随机的,他有一套完整的支配逻辑。

苏岑雅笑了一下,伸手将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示意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你说的仪式,我大概猜得到。

苏岑雅拿起桌上一份影印的现场照片,是前两个受害者被发现时的模样,身体同样被清洗干净,姿势安详,现场像是刻意布置过的橱窗。

这个人卖的不是暴力,沈警官,他卖的是支配感。

暴力会留下恨,支配会留下羞耻,而羞耻会让受害者自己闭嘴。

她指尖点在照片中受害者并拢的双腿上,力道控制得刚好,不破皮,不留瘀青,绳子只留下淡淡的红痕,连法官都会犹豫这到底算不算强制。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体制在证据面前显得笨重,让所有穿制服的人看着照片却无法起诉,让舆论去嘲笑女生是不是自愿。

这比直接伤害更能羞辱你们。

沈映雪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苏岑雅的语气太过直白,像手术刀一样直接划开体制的遮羞布。

她从外套口袋拿出那张折叠的证物照片,摊开放在桌上,露出那枚被她命名为映雪结的绳结特写。

这次的不一样,他用了我的结。

这是我论文里的东西,阅读权限只有少数人知道。

他是在挑衅我。

苏岑雅拿起照片,凑近看了几秒,雾灰粉色的卷发滑落肩头,香水味伴随烟味一起靠近。

原来如此,难怪江永照会紧张。

苏岑雅放下照片,眼神转回沈映雪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尖锐,你知道他为什么挑你吗。

因为你是最适合被摧毁的类型。

沈映雪抬眼,眼神如刀,什么意思。

苏岑雅没有因为她的冷意退缩,反而身体微微前倾,丝质衬衫的领口随着动作陷出一道柔软的阴影。

我的意思是,沈警官,你把身体当成工具在用。

苏岑雅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点气音,却字字清晰,你剪短头发,扣紧领口,把曲线藏在制服里,用格斗和射击让自己看起来和男人一样强,甚至更强。

你讨厌别人把你当成女人,讨厌被看见柔软的地方,所以你把所有会被欲望碰到的部分都封起来,当成盔甲。

这在警界很有效,对吧,大家会尊敬你,害怕你,叫你冰山。

可是对巢主来说,这恰好是最美味的猎物。

越是高傲,越是理性,越是把身体当成办案机器的女性,征服起来就越有成就感。

他不需要用刀,他只要证明,你封得再紧的身体,还是会在湿热、气味、声音的包围下发烫,变软,渗出水来。

那种落差感,就是他的高潮。

研究室的湿热让沈映雪的后颈渗出薄汗,高领上衣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带来一种被窥视的不适。

她将手收回外套口袋,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明。

你的推论对破案没有帮助。

她的声音依然冰冷,却比刚进门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要的是他的行为模式,不是对我的分析。

这就是他的行为模式。

苏岑雅耸肩,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录音笔,粉色的外壳贴着星星贴纸,和她本人的反差极大。

我本来不想这么快给你听,但你既然觉得我在针对你,那就听听别人的声音。

这是第二名受害者经转介来做创伤咨商时的录音,已经过变声处理,当事人同意作为匿名研究素材。

你不是想知道感官支配是什么吗,用看的看不懂,用听的比较快。

沈映雪没有立刻答应,苏岑雅已经按下播放键。

加湿器的白雾让灯光变得朦胧,录音开始时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随后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被处理过后带着一种空洞的颤抖,却依然能听出压抑的哭腔。

我以为我快死了,声音顿了一下,呼吸声变得急促,那个房间很热,很湿,空气甜甜的,让我头晕,墙上有一种嗡嗡的声音,像心跳,我看不见,他把我的眼睛蒙起来,手被绑在后面,一开始我很怕,怕到一直发抖,可是后来他用一种很冰的东西滑过我的腿,我反而,女声忽然卡住,像是羞耻到说不下去,吸了一大口气才继续,我反而觉得身体变得很奇怪,热热的,麻麻的,他在我耳边说话,说我其实很想要,我想反驳,可是身体不听话,下面自己就湿了,我好丢脸,明明很害怕,为什么会湿,我是不是其实就是那种女生,所以他才敢那样。

后面是一段压抑不住的啜泣,夹杂着混乱的喘息,我到现在洗澡的时候,水冲到那里还会抖,我觉得自己脏掉了,可是又有时候会想起那个热热的感觉,然后就更讨厌自己。

录音结束,房间里只剩下加湿器的细微嘶嘶声与窗外绵密的雨声。

沈映雪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头,却发现自己的指尖在轻微发麻。

潮湿的空气不知何时变得更加黏腻,甜腻的花果调香水混着烟味钻进鼻腔,让她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她一直以为恐惧与欲望是两条平行线,理性可以切断肉体的反应,可是录音里那个女生分明怕到极点,却在恐惧的顶点产生了生理性的湿润,甚至在事后对那份热麻产生记忆性的颤抖。

这种将害怕与想要彻底重叠的技术,远比任何暴力都更让人不安。

这就是感官支配学。

苏岑雅关掉录音笔,语气收起轻佻,变得冷静而专业,他把恒温、湿度、气味、低频噪音全部调到刚好能让交感神经失控的临界点,二十九度,百分之八十五湿度,合成麝香混着费洛蒙,再加上低于清晰辨识阈值的白噪音。

人在那种环境下,判断力会先被闷热瓦解,皮肤会因为潮湿变得过度敏感,恐惧引发的心跳加快会被大脑误判为兴奋,再加上一点点肌肉松弛的气雾,快感与恐惧的神经回路就会短路。

你以为你在害怕,其实身体已经在迎合。

很多受害者事后不敢报案,不是因为没有伤,而是因为她们在过程中湿了,抖了,甚至叫出声,她们分不清那是被迫还是自愿,而巢主就是要这个分不清。

沈映雪站起身,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椅脚在潮湿的地板上发出轻响。

她将桌上的照片收回口袋,声音试图维持平稳,却带着一点沙哑,我明白了,谢谢你的协助,录音档可以借我复制吗。

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苏岑雅也站起来,雾灰粉色的卷发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柔软,她伸手轻轻按住沈映雪的手腕,指尖温热,带着淡淡的烟味,别把这件事当成你一个人的功课。

你刚才听到那个女生说自己脏掉的时候,你的呼吸乱了。

沈映雪,我不是在嘲弄你,我是提醒你,你现在听到的,是别人已经发生的事,而他为你准备的房间,湿度与温度只会更高。

你越是想用意志压住身体,身体反弹的时候就越诚实。

沈映雪抽回手,力道不重,却带着明确的拒绝。

她的后颈已经被闷热逼出一层细汗,高领上衣的领口像绳结一样勒着她的呼吸。

她没有再看苏岑雅,只是转身拉开研究室的门,雨声与走廊的冷空气一起灌进来,驱散了室内甜腻的热气。

我会按程序处理。

苏岑雅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跨出门槛时轻声说了一句,对了,沈警官,你身上的味道和那间房间很像,都是雨泡久的铁锈味,盖不住的。

走廊的灯光惨白,沈映雪踏进雨幕,黑伞在风中撑开,雨水敲在伞面发出密集的鼓点。

她走得很快,皮鞋踩过积水,溅起泥点,却无法甩掉耳里那段颤抖的录音。

那个女生说下面自己就湿了的瞬间,她的腹部竟也跟着收紧了一下,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窜过腰侧,让她在潮湿的空气里打了个寒颤。

她用力握紧伞柄,指节发白,告诉自己那只是研究室太闷造成的错觉,可是身体的记忆却比理智更早一步,将那份闷热、甜腻与嗡鸣,刻进了她的神经。

雨还在下,霖原市的地下水道在她脚下无声地蔓延,像一张张开的网,而她已经听见网的另一端,有人在温柔地为她调整房间的湿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