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风切裂谷还压在浓稠的夜色里,辐射尘像是一层被风搅动的黑纱,低低地贴在玄武岩的崖壁上翻卷。
圣艾格尼丝教堂的尖顶在雾气中只剩一个模糊的剪影,唯有残破彩绘玻璃后透出的那点烛火,像是荒野里一颗不肯熄灭的余烬。
祭坛前的长椅上,毛毯还留着两人交缠后的体温与气味,汗水与蜜液混合的咸腥味尚未散去,艾琳娜·克里斯蜷在雷恩·沃克的胸口,亚麻金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颈侧,雪白的小腿还在高潮后的细颤中无意识地轻轻抽动,碧绿的眼眸半阖着,唇瓣红肿而湿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气,喷在雷恩古铜色的锁骨上。
雷恩没有睡。
灰蓝的眼眸在黑暗中睁着,像狼一样盯着石窗外那片被风切开的天空。
盖格计数器的滴答声已经变得平稳,却压不住另一种更细、更冷的嗡鸣。
那不是狼嚎,也不是风声,而是某种极高频率的震翅声,从极高的云层之上传来,稳定而无情地盘旋。
他的手掌轻轻覆在艾琳娜光裸的背上,感受她背脊细腻的汗珠与急促的心跳,另一只手却已经无声地握住了靠在长椅边的步枪,拇指拨开了保险。
那点红光又出现了。
先是在裂谷正上方的黑雾里一闪,随后稳定成一颗持续脉动的暗红色星点,不急不缓地划过天际,每一次脉冲都伴随着极其微弱的数据扫描声。
雷恩的瞳孔收缩,他认得那种光。
那不是豺狼帮那种用废弃零件拼凑的探照灯,那是穹顶碉堡都市的制式装备,高空长滞无人机【秃鹫】的生化探测阵列。
与此同时,距离裂谷北方十二公里处,一辆披着辐射迷彩篷布的碉堡装甲指挥车正半埋在干涸的河床里。
车体内部恒温二十度,空气经过三重滤净,带着淡淡的臭氧味。
维克多·凯恩坐在主控台前,银灰短发一丝不乱,黑色制服的领口扣到最上一颗,单片战术镜片在幽暗的车厢里映出无数跳动的数据流。
他的面容冷峻得像是用大理石雕出来,修长的手指在全息投影上轻轻滑动,调出一张方圆五十公里的辐射热力图。
热力图上整片灰烬荒野都是刺眼的橘红与深紫,唯有风切裂谷中央,那座被标记为废弃教堂的座标点,呈现出一片极不自然的淡蓝空白。
空白中央有两个清晰的活体热源紧紧相依,还有一小簇更微弱、却极其稳定的绿色光点在地下闪烁。
【找到了。】维克多·凯恩的声音彬彬有礼,甚至带着一丝学者般的温和,仿佛只是在课堂上指出学生的错误,【直径四百公尺的天然辐射阴影,玄武岩与逆向风切造成的洁净空腔。难怪我们的广域扫描会遗漏这里。方舟议会倒是会挑地方藏东西。】
他身后的副官,一名戴着防毒面罩的年轻尉官,立刻立正回报,【长官,生化侦测确认,目标建筑内有高纯度有机种子库的恒温特征,数量约三百至四百枚。另侦测到两名成人体征,女性体温偏高,疑似辐射轻症,男性体征强健,符合荒野适应体的特征。与资料库中叛逃学者艾琳娜·克里斯的基因档案吻合度百分之九十八。】
维克多轻轻颔首,镜片后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艾琳娜·克里斯,方舟议长的女儿。穹顶花了十七年与无数资源才优化出抗辐小麦的亲本,她却以为把那种东西带到荒野,播撒给那些基因污染的流浪者,就能重建文明。真是天真的浪漫主义。】他顿了顿,指尖点在那两个相依的热源上,语气依旧平淡,却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冰冷,【伊甸种子库是碉堡的资产,只能由基因纯净、受控的人群来继承。绝不能让它在野地里被野兽啃食,被辐射玷污。更不能让一个被荒野雄性玷污过的学者,玷污了种子的纯洁性。】
【释放蜂群,进行近距离光学与气味采样。地面小队两组,从南北两侧的风切口进行渗透。记住,种子库必须完整回收,艾琳娜·克里斯若能活捉,便带回净化审查,若反抗——】他抬起眼,镜片反射出全息投影的冷光,【就地清除污染源。至于那个雄性荒野人,清除即可。】
命令下达的瞬间,指挥车顶部的发射舱无声开启,数十只仅有指节大小的黑色机械蜂振翅而出,腹部的侦测探针闪着幽蓝微光,悄无声息地融入黑雾,朝着教堂的方向掠去。
而在指挥车后方的拘束舱里,另一场审讯正在进行。
米洛·芬奇被反铐在金属椅上,过大的连帽衣被扯到一边,露出清瘦而颤抖的肩头。
雀斑脸上沾着灰尘与汗水,黑色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头,那双大而灵动的眼睛此刻充满恐惧,却又强行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的面前站着一名碉堡的技术军士,手里拿着一根短小的电击探针,探针顶端跳动着细小的蓝色电弧,发出滋滋的声响。
桌上散落着米洛被搜出的工具包,那把他视如珍宝的改装无线电与小型无人机遥控器被拆得七零八落。
【米洛·芬奇,十六岁,无父无母,原籍穹顶底层D区,半年前偷渡出城,现为锈钉镇黑市机械师萝丝·奎恩的学徒。专长是维修旧时代通讯器与破解碉堡无人机的民用频道。】军士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调念着资料,随后将电击棒轻轻点在米洛的手腕上,【你在三天前截听并窜改了我们一架秃鹫的巡航日志,导致它在灰烬荒野中坠毁。这项罪名,足够把你送进基因矫正所。】
米洛的身体猛地一缩,却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声音抖得厉害,【我、我只是……我只是想让它不要发现教堂……】
【教堂?】军士挑眉,与指挥席的维克多交换了一个眼神,【风切裂谷里的圣艾格尼丝教堂?你知道它的结构?地窖的入口?通风口的位置?】
米洛的眼神剧烈晃动,他想起雷恩在黑雨中把他从豺狼的俘虏车里拖出来时,那只粗糙却温暖的大手,想起艾琳娜在地窖里将仅有的一点干净糖水递给他时,碧绿眼眸里的温柔。
他的嘴唇哆嗦着,却还是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没去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军士冷笑,电流瞬间加大,米洛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瘦小的身体在椅子上弓起,汗水瞬间浸湿了背后的衣料。
【维克多长官,这小子的神经阈值很低,再加一档就能让他把小时候偷过几块合成面包都吐出来。】
维克多·凯恩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拘束舱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米洛,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待修的仪器,语气依旧温和得近乎残忍,【孩子,恐惧是没有意义的。碉堡代表着秩序与未来,而荒野只代表混乱与死亡。告诉我地窖的弱点,我可以让你回到穹顶,给你一个干净的房间,稳定的食物,甚至让你进入技术学院。你不是一直想当个真正的工程师吗?】
那个词让米洛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渴望与恐惧在少年清澈的眼里拉锯。
但下一秒,他看见维克多制服袖口那枚代表基因纯净的银色徽章,突然想起自己在底层时,因为基因评级不合格,连领一份全额营养剂的资格都没有。
他猛地抬头,带着哭腔却大声喊道,【我才不要回到那个把人当零件分的铁罐头里!雷恩哥和艾琳娜姊姊才是……才是真正在救人!】
维克多眼中的温和瞬间消失,只剩下纯粹的冰冷,【愚蠢的情感污染。】他对军士做了个手势,【给他七秒钟的矫正电流,然后把他的无线电接上主控台,我要他亲眼看着我们如何精准地回收资产。】
电流落下的刹那,米洛发出短促的惨叫,指尖却在剧痛中悄悄勾住了桌沿下一根裸露的数据线。
他是天才骇客,即便双手被铐,他也能凭触感辨认出线路的走向。
在剧痛与泪水的掩护下,他用指甲掐破指尖,将一点点血迹抹在数据线的接头上,造成短路的假象,同时用身体的颤抖作掩护,将拘束舱备用终端的座标发射频率,偷偷偏移了零点七度。
这个极其微小的偏移,足以让所有依赖该终端校准的碉堡地面小队与蜂群,在导航上产生致命的误差,将他们引向焦土盆地边缘那片真正的高剂量死亡区。
做完这一切,少年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眼神涣散,仿佛真的被电击到意识模糊。
教堂内,雷恩·沃克已经悄然起身。
他为艾琳娜盖好毛毯,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汗光,每一道旧疤都像是黑夜里的刻痕。
他无声地提起步枪,推开教堂侧面那扇被木板半掩的射击孔。
夜风卷着细微的辐射尘灌进来,带着铁锈与臭氧的味道。
他将脸颊贴上冰冷的枪托,透过老式的四倍光学瞄准镜,锁定那片黑雾中缓缓降低高度的无人机。
那是一架秃鹫的侦察型,机身呈现流线型的灰黑色,腹部的生化探测阵列正发出脉冲式的红光,两侧的蜂群释放口已经开启。
他能听见蜂群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正快速逼近,距离教堂的石墙已不足百公尺。
【艾琳娜,进地窖。】雷恩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力道。
艾琳娜已经惊醒,她胡乱地将那件宽大的衬衫套在赤裸的身上,雪白的长腿还沾着先前欢爱后的黏腻,却顾不得羞怯,匆忙将恒温箱抱在怀里。
她的碧绿眼眸里满是惊慌,声音颤抖,【是碉堡的……是维克多……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他的眼睛在天上。】雷恩没有回头,呼吸放得极缓,食指已经搭上扳机,【抱紧种子,躲到最里面,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下一秒,枪声撕裂了裂谷的死寂。
雷恩扣动扳机,一枚经过萝丝手工复装的穿甲燃烧弹脱膛而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橘红的弹道,精准地命中那架正降低高度准备释放第二波蜂群的秃鹫腹部。
爆炸的火光在黑雾中炸开,无人机的引擎发出刺耳的哀鸣,拖着黑烟旋转着坠向裂谷外围的碎石堆,残骸在撞击地面时再次爆开,激起大片的尘土。
蜂群失去了母机的指引,顿时像无头苍蝇般在空中乱窜,随后被风切裂谷强劲的上升气流卷走大半。
巨大的爆炸声让整个教堂都在震动,彩绘玻璃的残片簌簌落下。
雷恩立刻冲出教堂,皮靴踩过碎石,冒着残骸可能残留的高温与辐射,强行将那架还在冒烟的无人机残骸拖回教堂的阴影里。
他用战术刀粗暴地撬开无人机的腹部装甲,露出里面还在闪烁的数据核心与导航模组。
艾琳娜不顾他的阻拦,也跟了出来,蹲在他身旁。
学者的本能让她立刻辨认出那些模组的用途,她颤抖着手指,指着数据核心上一组正在倒数的座标共享日志,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这是……这是即时共享座标……它已经把教堂的精确位置,同步给了所有地面单位……雷恩,你看这个导航修正值,被动过手脚,偏移了……是米洛!一定是米洛!】
雷恩的灰蓝眼眸死死盯着那组不断跳动的数据。
数据核心的萤幕上,两条代表地面部队的红色轨迹正从南北两个方向同时逼近。
南方的轨迹速度极快,标记着重型引擎与兽血图腾的识别码,是豺狼帮的武装车队,领头的讯号源强度惊人,正是马库斯·瓦尔格的冲撞车。
而北方的轨迹则整齐、冰冷,以标准的战术队形推进,正是维克多·凯恩的碉堡地面小队。
更可怕的是,另一组被标记为【诱饵偏移】的虚假座标,正将其中一支碉堡小队引向焦土盆地,但剩下的主力,依旧坚定地朝着教堂而来。
【米洛把其中一队引开了,但……但主力还在。】艾琳娜的脸色惨白如纸,雪白的手指紧紧扣住恒温箱的提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南边是马库斯,北边是维克多……他们……他们要同时到了……】
雷恩将数据核心狠狠砸在石墙上,火花四溅。
他猛地站起身,将艾琳娜连同她怀里的种子库一起护在身后,望向裂谷南北两端那两条在黑雾中若隐若现、却正快速被车灯与探照灯光撕开的通道。
风切裂谷的强风此时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将辐射尘吹得更加混乱,也将远方隐约传来的引擎咆哮与履带碾压声,清晰地送进这座最后的净土。
教堂的烛光在风中剧烈摇晃,随时可能熄灭。而这一次,黑暗中逼近的,不再是试探的狼群,而是两头真正渴求血肉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