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辐射暴雨中的猎物

灰烬荒野的雨是黑色的。

不是形容词,是字面上的黑。

天空像是被烧穿的帆布,厚重的辐射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滚、堆叠,从焦土盆地的方向被季风推挤过来,云底压得极低,几乎要贴上龟裂的大地。

云层摩擦时没有雷声,只有低沉到让胸腔共振的闷响,像是某种巨兽在云后面磨牙。

接着,雨点落下。

每一滴都混着悬浮的铯与锶微粒,在盖格计数器的探针上敲出刺耳的尖叫。

雨水砸在裸露的岩石上,会留下淡淡的油彩光泽,砸在人的皮肤上,会先是刺痛,然后是灼热,最后是深入骨髓的麻痒。

那是辐射在啃噬活细胞的滋味。

在这种天气里,任何有脑子的游牧者都该躲进背风的岩缝或是废弃的涵管,用铅板把自己裹起来,等雨过去。但雷恩·沃克没有躲。

他把改装过的皮卡停在一处崩塌的公路断层下方,让生锈的桥墩替车顶挡住大部分的黑雨。

车头朝着风来的方向,引擎没有熄火,低速空转着,排气管喷出淡淡的白烟,很快就被黑雨打散。

挡风玻璃前,雨刷徒劳地摆动,刮开一层又一层污浊的水膜,却永远刮不干净。

雷恩坐在驾驶座上,皮革长风衣的领子竖起,战术背心的绑带勒紧在结实的胸膛上。

他的脸被风沙与阳光刻出深刻的线条,胡渣三天没刮,灰蓝色的眼睛透过沾满泥点的挡风玻璃,盯着前方一百公尺外的泥泞地。

那里有一串脚印。

不是人的,是狼的。

但比一般的狼掌大上整整一圈,趾间还带着蹼状的畸变组织,脚印边缘有拖曳的爪痕。

畸变狼群,至少六只,刚刚经过这里不超过半小时。

雨水正在迅速抹去牠们的气味与痕迹,雷恩必须在辐射暴雨彻底洗掉一切之前跟上。

狼群的皮可以换一整箱抗生素,狼肉熏干后能在黑市换到干净的滤芯。

这在荒野就是生存的算术。

盖格计数器挂在方向盘上,哔哔声从间歇变成连续,辐射剂量正在爬升。

雷恩瞥了一眼仪表,剂量已经踩进黄线。

他从副驾驶座的工具箱里拿出碘化钾药片,干吞了一颗,苦味在舌根化开。

他的身体对低剂量辐射有耐受性,那是十年荒野流浪用寿命换来的,但不代表他能在黑雨里洗澡。

他正准备踩下油门,远处的雨幕里,却传来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雨声,是引擎的咆哮。

经过改装的增压引擎,排气管刻意敲掉消音器,为的就是用噪音宣告主权。

还有自动步枪的连发点射,夹杂着人的惨叫。

雷恩的手停在排档杆上。

他缓缓放开,小心地将皮卡再往桥墩阴影里倒退半公尺,让车身彻底隐没在黑暗中。

荒野法则第一条,别多管闲事。

尤其是在听见那种引擎声的时候。

那是豺狼。

灰烬荒野上最凶残的掠夺者帮派。

崇拜马力与血迹,把活人当牲口,把死人当路标。

雷恩跟他们打过三次交道,每一次都在对方的尸体上多添一道疤。

雨幕被车灯撕开。

三辆武装皮卡与一辆用推土机改装的冲撞车,像发狂的野兽般冲进视野,将一支由两辆厢型车与一辆牵引板车组成的车队死死堵在干涸的河床中央。

那支车队的侧面还印着早已褪色的标志,一个圆形的方舟图腾,底下写着细小的字,方舟议会,植物基因保存计划。

学者们的车。

书呆子才会在这种天气出门。

战斗结束得很快,或者说,屠杀结束得很快。

方舟的护卫显然不是豺狼的对手,两名持枪的保卫在第一轮扫射中就倒在泥里,鲜血被黑雨冲刷成淡粉色的细流。

剩下的两名学者举手投降,却被绳套套住脖子,直接从车厢里拖出来,脸朝下按进泥泞里。

然后,一个男人从冲撞车上跳了下来。

即便隔着一百公尺的雨幕,雷恩还是立刻认出了他。马库斯·瓦尔格。

他实在太好认了。

将近两公尺的身高,体格像是用石块堆起来的,裸露的手臂与胸膛上刺满扭曲的图腾与疤痕,光头在黑雨下反射着油光,鼻环随着呼吸晃动,嘴里的金牙在车灯下闪烁。

他披着一件由多块防弹插板与兽皮拼凑成的披风,雨水顺着披风的毛发往下滴,却无法让他感到一丝寒冷。

马库斯没有撑伞,也没有穿雨衣,就那样站在致命的黑雨中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场辐射的洗礼。

他的小弟们都躲在车门后面,用塑胶布盖着头,只有他敢用肉身去迎接天火的余烬。

【把箱子交出来,书虫。】马库斯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粗砺得像是砂纸在磨铁,【别让我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剁下来数。】

他的靴尖踢着其中一个被按在泥里的学者。

那学者穿着破损的白色防辐射长袍,泥巴已经糊满全身,只能从体型看出是个年轻女性。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东西,一个长方形的银色恒温箱,箱体的指示灯还在微弱地闪着绿光,代表里面的温度与湿度仍被精准控制着。

那就是伊甸种子库。

雷恩听过这个名字,在锈钉镇的酒吧里,萝丝曾压低声音提过,方舟议会用二十年时间收集的、能抗辐射的小麦与马铃薯基因原种。

谁拿到它,谁就能在未来的荒野称王。

难怪豺狼会出动首领亲自围剿。

【不……不行……这是……这是最后的……】女学者的声音细小却倔强,在雨声与引擎声中几乎听不见,但她抱着箱子的手却紧得指节发白。

一名豺狼帮众不耐烦地抓住箱子的提把用力拉扯,她整个人被拖行在泥泞中,白袍被撕开,露出底下被雨水浸湿、紧贴在身上的衬衣。

泥水顺着她亚麻金色的长发流下,雪白的颈侧因为挣扎而透出不正常的红晕,可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没有屈服,只有近乎疯狂的执着。

她被另一名帮众揪住头发,脸被迫扬起,雨水直接打在她脸上。

雷恩看清了她的脸,二十多岁,知性而干净,即便满脸泥污也掩不住那种长期待在无菌室里养出来的纯净感。

与这片肮脏的荒野格格不入,像是一块掉进煤灰里的白绢。

艾琳娜·克里斯。

雷恩不知道她的名字,但那一瞬间,荒野求生者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如果死了,那个箱子里的东西也活不了。

那不只是一个女人,那是文明最后一点活的火种。

一名帮众抡起枪托,狠狠砸在艾琳娜的手腕上。

清脆的骨头撞击声让雷恩的眉头跳了一下,但艾琳娜只是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抱着箱子的手反而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金属外壳里。

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混着黑雨一起流进泥里。

【操,还挺硬气。】马库斯笑了,金牙在雨中格外狰狞,【我喜欢硬气的女人,玩起来才带劲。洁德会好好调教你。】他伸出舌头舔掉溅在唇边的雨水,那雨水是致命的,但他毫不在乎,【把她手剁了,箱子拿来。】

寒光一闪,一名豺狼帮众抽出了腰间的剁骨柴刀。

雷恩动了。

没有经过思考,或者说,思考在一秒钟内就完成了。

救她,会得罪豺狼,会暴露自己,会卷入两个庞大势力的争夺。

不救,他可以掉头就走,追他的狼群,换他的滤芯,今晚还能找个岩洞睡个安稳觉。

荒野法则说,不该救。

但他的身体已经推开车门,滚进了泥泞的黑雨中。

冰冷的辐射雨瞬间打湿他的风衣,盖格计数器在胸前疯狂尖叫。

雷恩匍匐在泥里,像一条贴地爬行的狼,迅速绕到豺狼车队的侧后方。

那里有一辆被击毁的方舟厢型车,油箱被子弹打穿,淡黄色的生质柴油正混着雨水往外流,在泥面上形成一片彩色的油膜。

这是机会。

雷恩从战术背心的侧袋里摸出两样东西,一个是带钩索的绊线,另一个是老式的信号弹枪。

他以最快的速度将绊线的一头绑在厢型车的保险杆上,另一头拉长,横在豺狼冲撞车必经的泥路上,然后用泥巴把细细的钢丝埋起来。

接着,他将信号弹枪的弹头拆开,把里面的镁粉与磷粉倒在油膜最浓稠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只花了二十秒。艾琳娜的惨叫声再次传来,柴刀已经举起。

雷恩从泥里站起身,不再隐藏。他站在雨中,对着马库斯·瓦尔格的方向,用尽全力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口哨声划破雨幕,所有豺狼帮众的枪口瞬间转了过来。

【嘿,秃子。】雷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荒野人特有的、被风沙磨过的质感,【雨这么大,抢女人的东西,不嫌丢人?】

马库斯缓缓转过头,灰蓝与疯狂嗜血的对视在雨中碰撞。马库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雷恩那件标志性的磨旧皮革长风衣。

【雷恩·沃克?孤狼?】马库斯咧开嘴,露出满口金牙与健康的牙龈,【我听过你。你想当英雄?这年头英雄都死得早。】

【英雄不敢当。】雷恩咧嘴笑了,但眼神冰冷,【只是看不惯一群男人欺负一个抱箱子的姑娘。箱子给我,人我带走,你们滚回去喝你们的机油,怎么样?】

回答他的是子弹。

至少三把自动步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雷恩身前的泥地上,溅起大片泥浆。

雷恩早有预料,在枪响的同时向侧面翻滚,子弹追着他的残影。

豺狼的冲撞车发出怒吼,驾驶咆哮着踩下油门,直直朝雷恩撞来,想要把他碾进泥里。

车轮碾上了绊线。

细细的钢丝瞬间绷紧,勾住了冲撞车前轮的传动轴。

高速旋转的轮胎将钢丝猛地向后拉扯,另一头绑着的厢型车残骸被巨力拖动,整辆车横向滑移,正好挡在冲撞车的前进路线上。

两车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冲撞车失控打横,车上的豺狼帮众被甩飞出去。

就是现在。

雷恩半跪在泥里,举起信号弹枪,瞄准那片彩色的油膜,扣下扳机。

没有装弹头的信号弹枪喷出一道炙热的火焰,点燃了镁粉。白炽的光芒在黑雨中炸开,瞬间点燃了整片油膜。

剧烈的爆炸掀起数公尺高的火墙,气浪将雨水都向外推开。

厢型车的油箱被引爆,火球吞噬了靠得最近的两名豺狼帮众,他们惨叫着在火里打滚。

黑雨落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却无法立刻浇熄掺了燃料的烈焰。

混乱中,雷恩像一道黑色的影子冲向艾琳娜。

看守她的帮众被爆炸震得东倒西歪,雷恩一记肘击砸在其中一人的喉结上,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就软倒下去。

另一人刚举起柴刀,雷恩已经拔出腿侧的求生直刀,反手一划,刀锋切开对方的手腕,柴刀当啷落地。

雷恩一把抓住艾琳娜的手臂。

触感出乎意料地柔软细腻,即便隔着湿透的衣物,也能感觉到底下肌肤的温热与颤抖。

与他粗糙如砂纸的手掌形成强烈对比。

【能跑吗?】他低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艾琳娜抬起头,碧绿的瞳孔因为恐惧与疼痛而放大,雨水与泪水混在一起从她脸颊滑落。

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泥泞与雨水、眼神如狼的陌生男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恒温箱,用行动回答。

雷恩不再废话,一把将她从泥里拽起来,半拖半抱地将她扛上肩头。

艾琳娜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纤细的身体被结实的手臂牢牢箍住,胸口紧贴着男人坚硬的背肌,隔着湿透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的热度与心跳,那是一种在辐射雨中近乎奢侈的温暖。

【抱紧箱子,闭上眼!】雷恩吼道,抱着她朝自己的皮卡狂奔。子弹在他们身后追逐,打在泥里噗噗作响。

马库斯·瓦尔格站在火墙后面,没有追。

黑雨顺着他的光头流下,流进他张开大笑的嘴里。

他看着雷恩抱着女人冲进雨幕,看着那个银色的箱子在雨中闪光,眼中的贪婪与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他举起手中的重型左轮手枪,对着天空连开三枪,枪声压过了雨声与爆炸声。

【跑吧!雷恩·沃克!带着我的种子跑吧!】马库斯的笑声像野兽的咆哮,穿透雨幕,【灰烬荒野没有你能躲的地方!我会找到你,把你的皮剥下来做成车座,把那个女人的肚子搞大,让她给我生一窝能在辐射里活下去的崽子!伊甸是我的!】

雷恩将艾琳娜塞进副驾驶座,自己跳上驾驶座,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改装皮卡的后轮在泥泞中疯狂空转,溅起大片黑泥,然后猛地向前窜出,冲进了更加浓厚的雨幕与荒野深处。

后视镜里,火光与马库斯狂笑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黑色的雨帘彻底吞没。

只有那三声枪响的回音,还在辐射云层下久久不散,像是宣告狩猎开始的号角。

艾琳娜死死抱着恒温箱,蜷缩在副驾驶座上,浑身湿透,薄薄的衬衣紧贴在起伏的胸口,勾勒出姣好的曲线,雪白的肌肤在车内仪表灯的微光下透着脆弱的光泽。

她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碧绿的眼眸惊魂未定地望着身旁这个沉默驾车的男人。

雷恩目视前方,灰蓝的眼眸映着雨水不断冲刷的挡风玻璃,握着方向盘的双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盖格计数器的尖叫声、引擎的轰鸣声、还有身旁女人压抑的啜泣声,混杂在一起。

他知道,从接住这个女人的那一刻起,孤狼的流浪就结束了。

而更致命的暴雨,还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