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性电视机的声音没有开得太大,不然就凭那碟片里一声接一声的浪叫,楼下路过的人怕是都要停下脚步抬头看看是哪一户在放这种东西。
人的长大有时候就是一瞬间的事。
小时候总盼着快点长高,快点背上书包,快点穿上大人那双不合脚的皮鞋,在镜子前面挺着胸脯走两圈,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
可真等你走到那一步,回头去看的时候,又会恨不得把那些日子拉长一点,再拉长一点,最好永远别到头。
小孩子的世界干净得发白,什么都不懂,可什么都不用懂。
懂了以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电视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客厅里静得只剩下碟片机里机械转动的嗡嗡声。
那张光碟已经放完了,画面跳回蓝屏,然后“咔嗒”一声从机器里弹出来,半截露在外面,转了两圈停住了。
没有人起身去把它收起来。它就那么孤零零地悬在那儿,像一块烫手的铁片。
李昂和王芸薇稳稳地坐在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动。
李昂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蜷着,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排浅浅的月牙印。
王芸薇抱着靠枕,下巴搁在靠枕顶上,两只脚悬在沙发边缘,脚尖绷得直直的,一动不敢动。
两个人的呼吸都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人灌了浆糊,又闷又稠,谁张嘴都像要费好大的力气。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可能是两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
电视上的蓝屏一直在闪,发出幽幽的光,把两个人的侧脸照得发蓝。
最后是李昂忍不住先动了。
他咬了咬牙,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走到电视柜前,伸手把那张碟片从机器里抽出来。
碟面还温温的,他不敢看上面印了什么,低着头把它塞回那个透明塑料壳里,又拉开抽屉最底层,把它塞到那一摞碟片的最下面,用好几张旧的压住。
做完这些,他站在电视柜前搓了搓手,觉得手上还留着那点余温,又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王芸薇还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
李昂走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对了一下视线,又同时把眼睛挪开了。
李昂坐回沙发另一头,中间空出了一大段距离。他的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拿起茶几上那杯早就凉透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个……”李昂支支吾吾地开口,“作业……还要不要写?”
王芸薇像是就等着他问这一句。
她飞快地嗯了一声,声音又短又脆。
可刚嗯完,她又觉得这个嗯太干脆了,好像自己一点都没被刚才那些画面影响似的。
于是她又轻轻地补了一声嗯,这回声音软下去。
两个人从沙发上下来,坐到饭桌前。
李昂把英语卷子推过去,王芸薇把铅笔盒拿过来。桌面上摊着卷子和练习册,两个人低着头,各写各的。
可谁也写不进去。
李昂盯着第一道选择题,题目读了三遍,一个单词都没进脑子。
他满脑子都是屏幕上那些白花花的肉在晃,男人把女人按在鞋柜上,那根东西整根捅进去又整根拔出来。
他使劲摇了摇头,铅笔在题目旁边画了个圈,又擦掉,擦得纸面都起了毛。
王芸薇也好不到哪去。她握着笔,笔尖点在“elephant”那个空上,墨水洇出一个蓝点。
她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主的母亲跪在地上,嘴里含着那根肉棍的画面。
她偷偷瞄了一眼李昂的侧脸,李昂正盯着卷子发愣,耳朵红得能滴血。
她赶紧低下头,在空里胡乱填了个字母,填完自己都不知道填了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尴尬地写了一会儿。
说是写作业,其实两张卷子上大部分地方都还空着。
谁也不敢说话,谁也不敢看对方,可又都能感觉到对方就在旁边,胳膊肘离自己不到一拳的距离。
那个距离像是带电的,谁往那边靠一寸,都会被烫一下。
过了很久,防盗门“咔嗒”响了一声,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顾梅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从学校门口买的水果,肩膀上还挎着没放下的包。
她换鞋的时候往客厅扫了一眼,看见两个小的规规矩矩坐在饭桌前写作业,先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顾梅把水果放到厨房台面上,走过来站在饭桌旁边,低头看了看王芸薇的卷子,“我们芸薇居然老老实实写作业,没偷看电视?这是不是都是小昂的功劳呀?”
李昂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王芸薇抢先开了口。
她把笔往桌上一拍,气鼓鼓地说:“才不是呢!是他不肯让我看电视,烦死了。我跟他讲看一会儿他就说不行不行,就知道写写写,写得我头都大了。”
她说完,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踢了踢李昂的小腿。
力道不重,但意思很清楚。
李昂对上她的眼神,王芸薇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眉头皱着,嘴抿着,脸上写满了“你敢说出去试试”。
李昂立刻把嘴闭上了,一个劲地点头。
顾梅被他俩这一出逗笑了,摇摇头,伸手摸了摸王芸薇的脑袋:“行啦行啦,人家小昂让你写作业还写出错了?你少欺负人家。我去洗个手,一会儿给你们煮面。”
她转身往厕所走去,高跟鞋在走廊地板上敲了几下,然后门关上了。
厕所门一关,王芸薇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软下来。
李昂也松了肩膀,把攥了一路的铅笔放回桌上,手心里全是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王芸薇先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昂也跟着笑起来,却连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
“你刚才踢我干嘛。”李昂小声说。
“可别说漏嘴了。”王芸薇白了他一眼,声音也是压着的,“要是我妈问起来,你就说没有,听见没有?”
“明明是你先说要看的。”
“是你先找到那张碟的。”
“是你塞进机器里的。”
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刚才那股沉甸甸的尴尬,在顾梅回来之后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下去大半。
剩下的那点,两个人谁也没再提,只是并排坐着,把摊在桌上的作业重新捡起来。
周语馨来接李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顾梅刚把两个小的从饭桌上赶起来收拾书包,厨房里还煮着一锅银耳羹。周语馨站在门口,先朝顾梅笑了笑,又往屋里看了一眼。
李昂蹲在茶几旁边系鞋带,王芸薇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桃酥,低头看他系。
两个人没说话,但一个系鞋带的时候另一个也没走开,就那么站着。
“小昂,走了。”周语馨喊了一声。
李昂应了一句,站起来背好书包,朝王芸薇摆了摆手:“明天见。”
“明天见。”王芸薇把那半块桃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回了一句。
周语馨跟顾梅在门口又聊了两句学校的事,等她转身去拉李昂的手时,李昂已经自己走到电梯口了。
回去的路上,周语馨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在顾老师家乖不乖?”
“乖。”李昂说,“写作业了。”
“英语卷子写完了?”
“写完了。芸薇也写完了。”
“她今天没偷懒?”
李昂顿了一下,说:“没有。她挺认真的。”
周语馨笑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把车拐出小区,汇进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
后面的日子里,两小只似乎又回到了以往的状态。
放学一起去顾梅家,一起写作业,一起抢遥控器,一起在楼下疯跑。
顾梅有时候下班早,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两个小的在花坛边上蹲着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一个拿树枝拨土,一个把捡来的小石头排成一行。
日子照旧过着,可有些东西在悄悄变。
课间发课间餐的时候,李昂帮王芸薇领了一份,顺手把里面她不吃的胡萝卜挑到自己盒子里。王芸薇帮他占了个靠墙的座位,等他回来。
同桌的黄嘉豪看见了,趴在桌子上笑:“你俩跟两口子似的。”
王芸薇拿铅笔敲他脑袋:“你才两口子呢。”
黄嘉豪缩着脖子躲,嘴里还喊:“你看你看,李昂又帮你写英语作业了。”
“那是他字好看,老师让他帮我改。”王芸薇理直气壮。
李昂在旁边没吭声,低头把王芸薇卷子上写错的单词圈出来,在边上写了正确的。
黄嘉豪见没人理他,又去找后排的男生嘀嘀咕咕。两个男生往这边瞟了一眼,也跟着笑。
“笑什么笑。”王芸薇瞪过去,两个男生立刻把脑袋缩回去。
李昂把改好的卷子推给王芸薇,小声说:“别理他们。”
“我没理。”王芸薇把卷子折好塞进文件夹,“就是觉得他们烦。”
“那放学我们不走那边,走操场后面。”
“好。”
两个人又低头各写各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课铃响的时候,王芸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李昂顺手把她桌上滑到边上的铅笔盒往里推了推,免得掉地上。
王芸薇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铅笔盒塞进书包,拉链拉好,然后拍了拍李昂的肩膀:“走了,去操场。今天体育课要测跑步,你帮我拿水壶。”
李昂把自己的水壶也拎上,跟在她后面出了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两个小身影混在人群里,一个短头发蓝上衣,一个背着小恐龙书包,并肩往楼梯口走。
有同学从后面挤过来,王芸薇往旁边让了让,胳膊肘碰到李昂的胳膊肘。
李昂顺势往她那边靠了半步,把她挡在过道里侧,让那些追跑打闹的男生从外侧挤过去。
王芸薇扭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脚步一个快一个慢,渐渐又踩到了同一个节奏上。
时间来到暑假,天气也开始愈发炎热起来,天就像被人掀开了锅盖,热得没处躲。
小区楼下的水泥地晒得发白,树上的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耳朵里嗡嗡响。
周语馨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车里的空调要开到最大档,从家到顾梅家那一截路,后背还是能洇出一层薄汗。
陈叔被周老爷子叫回去帮忙了,走之前还专门跟周语馨打了声招呼,说老爷子那边最近事多,得盯着点。
周语馨点点头,说知道了,让他在老爷子那边多上心,自己这边不用操心。
挂了电话,她坐在驾驶座上停了两秒,才发动车子。
送李昂去顾梅家,是她想了好几天才定下来的。
专案组的事一天比一天缠人,今天这个材料要核,明天那个证人要见,开会的时间从来不会顺着她的安排走。
李昂一个人在家,她中午赶不回来,孩子就只能吃冰箱里的剩饭,或者自己泡碗方便面。
她不愿意这样。
顾梅那边倒是爽快,电话里就一句话:“送过来呗,反正我放假也是在家待着,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带。”
周语馨说:“那我可不跟你客气了。”
“你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顾梅笑。
于是李昂每天早上八点半被送到顾梅家,下午五点半周语馨下班来接。
有时候周语馨下班早,就上去坐一会儿,跟顾梅喝杯茶,聊两句孩子的事再走。
对李昂来说,日子倒是没太大变化。
他本来就喜欢看书,顾梅家客厅靠窗那个书架上有半排旧书,他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就从最底下一层翻出几本更厚的,抱到饭桌上接着看。
那本《十万个为什么》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书脊上的胶都裂了,他拿透明胶自己粘了两道。
王芸薇就不行了。
放暑假之前她还挺高兴,觉得终于不用早起,终于不用天天穿校服,终于可以在家看动画片看到饱。
结果真到了暑假,她才发现,顾梅在家的时候比在学校还盯得紧。
早上她想赖床,顾梅掀被子。
她想看电视,顾梅把遥控器收进围裙口袋里。
她想下楼去玩,顾梅说太阳太大了,等傍晚再说。
她磨磨蹭蹭坐到饭桌前,顾梅就把练习册翻开,往她面前一推。
“先写一页,写完了再说。”
王芸薇趴在桌上,笔尖在纸上画圈:“妈,放假了,别人都不写作业的。”
“别人是谁?”顾梅在厨房切西瓜,头也不回,“你同学黄嘉豪?你上次不是还说他数学才考了六十分?”
“那……那又不是只有我。”
“李昂写完了人家还看书呢,你看什么了?”
王芸薇被堵得没话说,翻了个白眼,把练习册往面前拖了拖。
李昂就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那本《十万个为什么》,正翻到“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那一页。
他低着头,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着,看得安安静静。
顾梅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她看了一眼两个小的,一个抓耳挠腮地写作业,一个安安静静地看书,忍不住笑了。
“小昂,歇会儿,来吃西瓜。”
“谢谢顾老师。”李昂把书合上,站起来去洗手。
王芸薇也把笔一丢,往茶几边凑。顾梅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先洗手。”
“我写完一页了。”王芸薇把两只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去拿西瓜。
“你那叫写完一页?”顾梅看了一眼她练习册上歪歪扭扭的字,“中间空了三道题,叫写完?”
“那三道我不会。”
“你问李昂啊,人家不是在这儿坐着吗。”
王芸薇扭头看了李昂一眼。
李昂正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对上她的视线,含糊地说:“哪三道?”
王芸薇指了指练习册。
李昂把西瓜放下,擦了擦手,凑过去看。
顾梅靠在沙发上,看着两个小的凑在一起,一个低头看题,一个拿笔指着数字解释。
王芸薇一开始还撇着嘴,听着听着,眉头松开了,伸手去拿橡皮把错的擦掉,重新写。
顾梅没说话,嘴角弯了弯,端起自己那块西瓜咬了一口。
西瓜是沙瓤的,又甜又凉。
窗外知了还在叫,太阳把阳台上的花晒得有点蔫,叶子卷了边。
客厅里的风扇转着,吹得李昂翻开的书页哗哗响。
“李昂。”王芸薇把最后一道题写完,把笔一扔,“你天天看那本十万个为什么,不腻吗?”
“不腻。”李昂把最后一口西瓜咽下去,“里面有好多东西我以前不知道。”
“比如什么?”
“比如……”李昂想了想,“比如人的骨头有多少块。”
“多少块?”
“出生的时候三百多块,长大了就变成两百多块了。有些骨头长到一起了。”
“噫。”王芸薇皱起鼻子,“好恶心。”
“这有什么恶心的,你身上就有。”
“你身上也有。”王芸薇拿西瓜皮作势要扔他。
顾梅从沙发上坐直了:“王芸薇,西瓜皮放盘子里。”
王芸薇乖乖把西瓜皮放回去,拿纸巾擦了擦手,又凑到李昂旁边翻那本书。
翻了两页,翻到讲恐龙的那一章,她指着其中一幅画说:“这个我知道,三角龙。李昂你上次跟我说过。”
“嗯。它有三个角,颈盾很大,用来防霸王龙的。”
“霸王龙打得过它吗?”
“看情况。一般霸王龙不会随便招惹成年的三角龙。”
两个人凑在书页前,头挨着头,一个问一个答。
顾梅坐在沙发上看着,没去打断他们。她把手里的西瓜吃完,起身去厨房收拾,路过饭桌的时候看了一眼王芸薇的练习册。
这一页总算写得像样了,字虽然还是歪的,但至少每一道都填上了。
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把客厅里两个小的嘀嘀咕咕的声音盖住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