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和王芸薇是一路跑回消防通道里的。
两个人也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踩进楼梯间那股凉丝丝的水泥味里,才停下来。
感应灯“啪”地亮了,黄沉沉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得两张小脸都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
王芸薇背靠着墙,呼哧呼哧地喘气;李昂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耳朵里蹦出来。
“你、你跑什么呀,又不是我们做坏事。”王芸薇先开口,声音又低又乱,眼神往旁边飘,不敢看李昂。
“是你先跑的,我跟着你跑而已。”李昂咽了咽口水,嗓子干得厉害。
他也没看她,眼睛盯着对面墙上贴着的一张消防通道图,图角破了个口子,露出底下白白的墙皮。
“谁让你拦着我不让我进去。”王芸薇嘟囔了一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更小了,“那……那两个人到底在干什么啊?亲嘴为什么还要把衣服脱了?”
李昂没说话,慢慢直起身,整个人靠在楼梯扶手上。
他脑子里还停在刚才门缝外面看见的那一幕,不是全看清了,但就是那样才更让人心里发慌。
男人的脸是侧着的,女人两条白花花的腿半挂在桌边上,身体一抖一抖的,像被男人用胯顶着。
他没看多少,就被王芸薇拽着手腕跑了出来,可那一幕像粘在眼皮子里,怎么眨都甩不掉。
“不是亲嘴就能脱衣服,电影里那些大人亲嘴,也不脱衣服。”李昂小声说,“他们肯定是在做那种事……那种不让小孩子看的。”
王芸薇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小声地问了一句:
“李昂……你们男生,都长那种丑尾巴吗?而且为什么长在前面啊?”
李昂一愣,耳朵根更烫了:“那不是尾巴。”
“那是什么?”
“是……是小鸡鸡。”李昂说。
他在纪录片里听过这个词,就顺嘴说了出来,说完又觉得这个词在这个黑乎乎的楼道里说出来格外别扭,于是他又补了一句,“反正每个男生都有的。”
王芸薇脑袋低着,脚尖不自觉地踢着水泥地,过了一小会儿才小小声地“哦”了一下。
她脸上红得厉害,手指绞着蓝短袖的衣角,像是还想问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李昂却忽然回过味来。他扭头看向王芸薇:“你刚才说‘你们男生’……你不是男生吗?”
王芸薇睁大了眼睛,一副比他还吃惊的样子:“谁是男生了?我是女生好不好!”
“我……你又没跟我说过!”李昂像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你不是叫王云威吗?哪有女生叫王云威的!云朵的云,威风的威,听起来就是男生的名字嘛!”
王芸薇气得脸更红了,伸手就拍了他胳膊一巴掌:“我叫王芸薇!草字头的芸,蔷薇的薇!你才叫王云威呢!我作业本上都写着呢,你没长眼睛啊!”
李昂也来了底气,嘴一撇:“你的作业本从来没在我手里过。每天早上早读,你把我作业本拿过去抄,抄完了就一起交到组长那去,我都没碰过你的本子,几本书你还不让我翻。我能知道才有鬼了。”
王芸薇一下被堵住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找到话。
“我哪知道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啊?”王芸薇嘴都噘起来了,气鼓鼓地瞪着他,“都做了这么久的同桌,还是朋友呢,结果连我叫什么你都不知道……”
“那、那你也不能一直以为我是男生啊。”她声音低了下去,不看他,只盯着自己鞋尖,“我除了头发短一点,衣服穿得随便了点,哪里像男生了……”
李昂没说话。他其实早就发现王芸薇跟别的男生不太一样。
她不骂人,不打人,跑起来虽然快,但笑声又尖又亮。
皮肤也细,脖子后头也没有别的男生那种黑黑的汗印子。
他只是从来没往那方面想……
“那我也不是故意的。”李昂闷闷地说。
王芸薇“嗯”了一声,两个小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李昂和王芸薇靠在消防通道冰凉的墙壁上,谁也没再说话。
感应灯已经灭了,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泛出一点绿油油的光,把两个小人的影子淡淡地投在楼梯上。
空气里还带着一股旧墙灰和铁锈的味道,混着他们跑出来的那点汗气,又闷又潮。
王芸薇先扭头看向他,嘴巴张了张,像憋着什么话。
楼道里太静了,静得连她咽口水的声音都听得见。
她小声问:“李昂……你说的那个小鸡鸡,是不是就是男生尿尿的地方啊?”
李昂脸更红了,连眼尾都染上一点颜色。
他把目光别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上面一块翘起来的漆皮,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哦。”王芸薇也红了脸,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没再往下问。
又过了一会儿,李昂才支支吾吾地开口:“那……那你们女生,是怎么样的啊?”
王芸薇猛地抬头看他,两颊像被火苗舔了一下,耳朵尖都烧起来了。
她垂着眼睛,声音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你刚才不是看见了嘛……”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不动了。
楼道里安静得厉害,他们对视了一眼,又同时把眼睛挪开。
李昂咽了咽口水,想装得镇定一点,但声音还是虚得不行:“我、我想去上厕所。”
王芸薇脸红红地点点头:“嗯……我也去。”
两个人又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像做贼一样从消防通道里钻出来。
迎面就是一条空荡荡的穿堂,墙上贴着“洗手间”的绿色指示牌,灯光白得刺眼。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到洗手间门口,李昂进男厕时眼睛都不敢乱看,只听见自己鞋底踩在瓷砖上的“啪嗒”声,一下一下,像在数他心跳的拍子。
等出来的时候,王芸薇已经在门口站着等他,手指湿湿的,刚洗过,脸还红着。
他们在洗手间门口站了没半分钟,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周语馨和顾梅的声音。
一个说“我儿子平时不这样的”,一个说“我家那个肯定带头”。
两人对望一眼,还没想好要不要跑,已经被两位妈妈一左一右堵在洗手间门口。
周语馨板着脸,问他们跑哪去了,包间里找不见人,三楼四楼转了一圈,连服务生都惊动了。
顾梅也叉着腰,说你们本事倒大,还知道往厕所躲。
两个小的垂着头,一声不吭,像两只被雨淋了的小鹌鹑。
周语馨叹了口气,到底没再骂下去,只把他们带回包间。
碗碟都收了,茶也凉了。
她跟顾梅说先送她们回去吧,下次有机会再聊。
顾梅忙说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了,下次说好我请,你不许抢。
周语馨笑了笑,没接这话。
顾梅又拉了拉王芸薇,让她跟周阿姨说谢谢。
王芸薇小声说了句“谢谢周阿姨”,眼睛还躲着李昂。
出了酒家,夜风一吹,两小只一个缩进后座,一个缩在另一边,中间像是用看不见的粉笔画了条分界线。
周语馨坐进主驾,顾梅坐在副驾,车窗半开,夜风把车里的热气一点点卷出去。
车子稳稳开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照得后座两个小人的脸红一阵黄一阵。
王芸薇先忍不住,悄悄蹭过身子,凑到李昂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问:“你说,他们怎么还用嘴去舔尿尿的地方?不脏吗……不臭吗?”
李昂被她吹得耳朵发麻,浑身不自在了一下,低声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大人觉得不脏吧。”
王芸薇先忍不住,悄悄蹭过身子,凑到李昂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问:“你说……那个男的,是不是尿到那个女的嘴里了呀?”
李昂身子一僵,没敢回头。
“就是……我们跑开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的跪在地上,那个男的把那东西塞进她嘴里了。”王芸薇越说越小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在叫,却还是一字一句往外蹦,“后来……后来他那东西一抖一抖的,那个女的嘴里就流出来好多白白的、黏糊糊的东西,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羞得不行,脸埋下去一点,可还是忍不住追问:“那不就是尿了嘛?她、她还喝下去了……”
李昂被她吹得耳朵发麻,浑身不自在了一下,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我……我哪知道……”
“可是后来,那个男的也去舔那个女的了呀。”王芸薇像是猛地想起什么更要命的事,眼睛都睁圆了,“我们还没跑之前,我看见那个男的蹲下去了,把头埋进那个女的腿中间,还……还舔得‘滋滋’响……”
她吞了吞口水,声音小得几乎要听不见了:“他是不是,也要喝那个女的尿啊?”
李昂喉咙里“咕咚”一声,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尖烫得能煎鸡蛋,后颈上全是汗。
“那……那两个人,是不是都觉得尿是可以喝的啊?”王芸薇最后补了一句,语气又困惑又认真,像是真在思考一个天大的难题。
李昂整个人往后座上一靠,把脸埋进小恐龙书包里,声音闷闷的:“我哪知道。”
王芸薇“嘁”了一声,自己坐回原位,把额头贴在车窗上,眼睛看着外面的灯光一晃而过,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也没全看到……”
周语馨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们一眼,见两个人都安安静静地靠着,才转过头发动车子。
顾梅也回头看了一眼,轻轻咳了一声:“芸薇,别老往车窗上趴,凉。”
王芸薇“哦”了一句,缩回身子,脑袋却还歪着看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红灯还有三十多秒。
周语馨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从后视镜里掠过。
后座两个小家伙脑袋凑得很近,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一个说话时另一个还捂着嘴笑,笑完又同时往车门边缩了缩,像在密谋什么见不得光的小事。
副驾驶的顾梅也看见了,嘴角弯了弯,没回头,只轻轻叹了口气:“凑一块就没个消停。刚在酒楼里还跟两个鹌鹑似的,这会儿又活过来了。”
周语馨笑了一下,趁着等红灯的空当,转头看向顾梅:“顾老师,有件事想麻烦你。”
顾梅看向她:“你说。”
“接下来我可能会很忙,具体忙到什么时候,我自己也说不好。”周语馨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语气里带着点不常有的犹豫,“所以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偶尔帮我照顾一下李昂?比如放学之后,我要是不能及时到,让他跟你和芸薇待一会儿。等我下班再去接。费用方面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顾梅听到“费用”两个字,眉头轻拧了一下,偏过头去看窗外,语气还是柔的,但多了几分认真:“不是钱的问题。语馨,你可能不知道,学校其实明令禁止在职老师办班,收费的那种更是红线。哪怕家长自己愿意,传到外头去,也要惹麻烦。这事跟收不收费没关系,我不能收你钱,也不能做得太像回事。”
周语馨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那是我冒昧了。”
“没有。”顾梅摆摆手,笑里带着点无奈,“你也是当妈的,我还能不知道你难处?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碰上单位一忙,孩子只能跟着干等。我家芸薇就是这样,她放学了都是我盯着她先回家。有时候我开会晚,她自己拿钥匙开门,茶几上放点水果,写会儿作业看会儿电视,也就过一晚上。”
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两个小的这会儿没再讲悄悄话,王芸薇把脑袋枕在车窗边,头发贴着玻璃,眼睛半睁半闭。
李昂则抱着自己的小恐龙书包,下巴搁在书包上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样吧。”顾梅重新看向周语馨,声音放得更轻,也更有主意了,“以后放学,小昂就跟着芸薇回我家做功课。两个小家伙本来就要一起写作业,现在只是把地方从教室换到我家里。要是你下班早,就直接过来接;要是我这边也忙,拖到晚上也不碍事,家里有剩饭剩菜,我再给他们热一点。钱的事你别再提了,补习班不能办,朋友家的孩子带一带,还是可以的。”
周语馨听完,明显松了口气,眉眼间那点隐隐的紧绷也散了些。她转过头看向顾梅,郑重地说:“那真是谢谢你了。顾老师,这份情我记着。”
“说什么呢。”顾梅笑着拍拍她的手背,“我跟芸薇两个人在家,平时也冷清得很。说不定以后小昂天天来,我倒能多个小帮手。他作业本上字写得比芸薇整齐多了。”
“你这么说,李昂尾巴以后怕是要翘上天。”周语馨也笑。
红灯转绿,后车轻轻按了下喇叭。
周语馨把视线收回,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过路口。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两个母亲的衣领轻轻翻动。
后座两个小家伙一个已经靠着门框睡着了,另一个也迷迷糊糊地闭着眼,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歪。
车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后面来车经过的灯光从车窗上滑过去,再消失在前面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