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警警监埃吉温接到女儿电话之前,正参加一场警局内高层的的联谊
厅里来了不少人。
局长助理肖恩·麦克布莱德坐在中段,跟刑侦部主任低声说话,两人都是爱尔兰裔,这片圈子经营了二十多年,门生遍布各科室。
再过去是纽约市警的几位副局长,其中一个是意大利裔的巴托洛米,另一个出身皇后区警察世家,名字念起来像个老球探。
角落里还有两位来自州警纽约区的专员级别的人物,一个叫维尔纳,德裔,另一个叫帕特里克·奎恩,头发灰了大半,看着像是快退的人,却坐在最靠里的位置。
这种联谊,每个人都知道来干什么。
在美利坚,警察机构内林立着几十种配戏。
埃吉温升到警监,靠的是三次笔试第一,升了又升,一路靠成绩顶上来的。再往上,成绩就不够用了,
警监往上,就是副总警监,助理总警监,到总警监。
与警监以下通过考试不同,晋升副总警监及以上职级,通常由警察局长或警察专员直接任命。
这更看重个人的综合能力、政治敏锐度和与高层领导的信任关系。
直白的说就是靠关系,靠人情事故。
要么有大功立威,要么有人愿意拉一把。
市警里的帮派格局早就摆在明面上,爱尔兰裔最强,盘踞着人事和预算,意大利裔次之,波兰裔守着几个老城区分局。
墨西哥裔的派系一向单薄,前些年还有两三个人在中层站着脚,近年接连被爱尔兰帮系以整合资源为名架空,实际上一点一点被挤走,如今这条线上有分量的,也就剩埃吉温自己。
现在他的路线只有一条而已,就是靠关系,不然哪儿有什么重大立功机会从天上掉下来给他?
州警那边的奎恩专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埃吉温。”他端着杯子,不急不缓与前者碰杯。
“听说你有个女儿?最近表现的相当瞩目。”
埃吉温转过身,挤出一个得体的笑。
“是,叫南希,在纽约109局,破了几个还不错的案子。”
“我儿子刚从学校出来,过几个月也进局里,年轻人多交流交流,没什么坏处。”
贪恋权利的奎恩这几年已然在各种饭局中成了大胃袋奎子,把各种掌握权利的套路掌握于心。
埃吉温挤出一个得体的笑。
“有机会的话,让两个年轻人见见面,多交流交流。”
话出口后,埃吉温不禁感觉胃里有些泛酸。
女儿的事情轮不到外人来安排,这种场合开这种口,说得好听是提携,说得难听跟卖女儿没什么两样。
但奎恩专员就站在眼前,这个人是他再往上走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他的手机响动起来,女儿南希恰逢这个时候打来电话。
他背对着大厅里的人,找了个角落侧身接起来。
“爸,有份录音资料,你现在能听吗?“
“发过来。”
文件传到。他压低音量听完,然后看着南希传来的资料,眉头一点一点舒展开,随即又皱起来,换了个方向。
“这东西你哪来的?”
“重要线人提供的,具体的我不方便说。爸,你赶紧行动,他们今晚就动,我们109局会在纽约掐去他们的指挥。”
埃吉温捏着手机,在走廊里来回踱了两步。
他没有立即上报的原因是这其中有些形式上的问题。
州警和缉毒局,两个机构各自独立,平日里表面客气,暗地里谁都不愿意把功劳往对方那边推。
联邦缉毒局(dea)是单独体制,州警是介入跨州毒品案子,事先没有协调就贸然行动,轻则被扣越权的帽子,重则事后被联邦拿来做文章,说州警泄露了他们的线人信息,干扰了正在进行的侦查。
更棘手的是,这份录音来路不明。线人的身份南希不肯说,录音本身的证据链就有瑕疵,拿去走正式程序,审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但不动,这批货就真的被截走了。
埃吉温重新捏紧手机。
“我先打几个电话探一探dea那边的口风,先提供给情报,在单独做些提前的部署,你再把录音里提到的路线细节整理一份发给我,越详细越好。”
电话挂断,埃吉温在走廊里站了片刻。
在完全认清情况后,忽然心生巨大的兴奋感。
这案子大。
三股帮派联手,跨州截货,又是缉毒局盯着的线。
弄好了,就是板上钉钉的重大立功,比笔试考多少个第一都管用。
风险有,可这年头往上走,哪一步不是拿身家赌出来的。
他整了整领带,正要走。
奎恩端着杯子晃过来,他脸喝得发红,脚步虚浮。拍拍警监埃吉温的肩膀,酒气扑面,
“埃吉温。”
“把你女儿的照片给我看看,回头我好让我儿子认认人。”
埃吉温侧身躲开那只手,没接话,眼神越过他,落在远处。
“失陪。”
他大步穿过大厅,一边走一边拨出下属的号码。
“把人都给我点起来,五分钟集合。今晚有行动,具体的车上说。”
线报传到奎恩手里的时候,埃吉温的车队已经过了大半程。
州警两辆suv打着暗灯,沿州际公路一路北上。
埃吉温坐在头车副驾,手机夹在耳下,跟后方确认位置。
导航上目的地还有不到二十分钟车程。
另一边,押运的两辆车先一步到了。
那地方在公路中段,挨着一座亮着灯的加油站,旁边一间二十四小时快餐店。
头车拐进加油站补油,第二辆停在外侧车位,车头朝外。
两名押运员下了车,一个去店里买水,一个守着后车门,长枪背在身后枪口朝下。
天还没亮的时候,大风从北边刮过来。
店里出来的人走到车门边,对面暗处忽然闪过几道光。
几发橡皮弹、几颗催泪罐砸过来,落在两车之间,白烟腾起。
紧接着人影从加油站后的土坡上压下来,黑压压一片,手里拎着球棒、铁管,还有几把上了消音的手枪。
押运员们已经提前接到线报,停止在继续行驶在可能发生包抄的公路上,而是在这个加油站静待支援,依托这里的房屋和车辆进行阻截,所以这些非致命武器对他们没有作用,但对于出现的悍匪气势仍旧感到情况不妙。
他们的规模让押运员们感到错愕。
押运员就地一滚,躲到车尾,长枪已经端起来了。
“退后!联邦执法!”
回应的是一梭子子弹。
墨西哥帮派那边见自己人接连中弹倒下,火力全开。
ak的扫射打在车身上,火星四溅,车窗碎成渣。
押运员借着车身还击,弹壳叮当掉了一地。
等埃吉温的车队赶到时,加油站已经乱成一锅。
浓烟里人影乱蹿,有人中弹倒地哀嚎,有人缩在快餐店玻璃后头哭喊。
两辆押运车被打得千疮百孔,其中一辆侧翻,货厢门半开,那些押运员们已经大部分失能,逐步撤入加油站后面的仓库。
幸好州警们及时到达。
而墨西哥匪帮成员们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提前得知情报,只能龟缩到加油站。
原本打完就走的策略现在变为一片混乱。匪帮成员和首领们失去了联系,各自为战。
埃吉温一把推开车门。
“全员戒备!州警!”
埃吉温低估了对面的火力。
本以为三股街头帮派凑一块,顶多是几把手枪、几杆来路不明的长枪。真交起手来,对面火力比预想强得多。
ak、ar交替射击,还夹着几发从皮卡后斗里架起的点射,火力成片压过来,两辆车当掩体,几下就被削得冒烟。
哪怕是纽约州的边缘,墨西哥帮派也能这些年从南边偷运军火到这里,由锡那罗亚那类集团包干,成箱的步枪拆开藏在油罐车里、夹在水果堆里,一路北上散到各州街头。
这些家伙手里的家伙,十有八九就是这么进来的。
而这边,押运员已经有人倒下了。
侧翻的那辆车旁,一名押运员大腿中弹,被同伴拖到轮胎后头,血洇开一摊。另一个肩膀挂了彩,单手压枪,脸色发白。
埃吉温蹲在suv车头后,把对讲机贴紧嘴边。
“两侧展开,不要正面硬顶,先把火力分散开。负伤的给我拖到掩体后头,等我指令再动。”
警员们照令行事。
两辆suv一左一右斜插出去,把加油站入口和快餐店之间的空地切成两段,形成一道弧形封锁线。
三名警员绕到加油站储油罐的另一侧,借着砖墙和废弃的油桶压住对面的侧翼火力。
另外两人匍匐到侧翻押运车旁,把大腿中弹的押运员往轮胎后头拖,用急救包先把伤口压住。
快餐店里的平民早在第一声枪响时就趴下了,埃吉温朝最近的警员打了个手势,那人立刻绕到玻璃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压低声音往里喊,把趴在地上的人一批一批往后厨疏散。
封锁线在他的稳步指挥下构成。
墨西哥帮派被压得往加油站深处缩,ak的扫射变得零散,不再成片压过来。埃吉温刚要喘口气,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是奎恩打来的电话。
“埃吉温,现在什么情况?”
“正在处置,对方火力比预估重,需要时间——”
“我不管你需要什么时间,三个小时,给我三个小时内平息。”
埃吉温没有立刻接话。
“专员,现场有负伤人员,对方持有自动武器,强攻的话——”
“三个小时搞定,埃吉温。你知道今晚是什么节点。出了这档子事,上面的眼睛都盯着呢。你要是三个小时内收不了场,我只能换人来指挥了。”
电话挂断。
埃吉温把手机攥在手里,大骂两句。
他当然知道今晚是什么节点。
季度考核的最后的窗口期,奎恩正在争一个联邦协调委员会的席位,这个节骨眼上辖区出了持枪对峙,哪怕最后拿下了,过程拖得太久,上面的评分也会难看。
奎恩要的仅仅快速处理,快到足以在明天早上的简报里变成一行漂亮的数字。
而代价,由现场的警员来承担。
但埃吉温不得不听从命令,做的话还能争取升职,不这么做的话,他以后还有无数个被奎恩强行命令的时候。
埃吉温胸腔中满是愤怒,重新拿起对讲机。
“听着我们要改变策略。左翼的三人组,给我往前推进十米,把他们的退路往里压。右翼两人,等左翼动了之后从快餐店侧面绕过去,断他们的后路。我从正面推进,催泪罐先上逼他们出来。”
几个警员只得起身,往前冲进那片射程。
刚冒头,对面枪声陡然密集,把人又压回掩体后,两三个滚倒在地,蜷着身子往车后爬,而在投掷出催泪罐后,他们居然看见里面的墨西哥匪帮戴上了防毒面具。
“糟糕。”
埃吉温顿感不妙,持手枪回击,但效果不佳。
“回撤回撤,交替掩护。”
墨西哥帮派那边见警员被钉死,起了狠心。两个汉子从皮卡后搬出个灰扑扑的东西,往地上一架,是自制的发射筒,装的是改装过的土制炸弹。
火光一闪。
埃吉温看见那玩意儿划着烟弧飞过来,落向掩体后方。
“趴下!”
他没多想,纵身扑过去,把最近的两个警员推开,自己反手举枪,朝那发射筒的方向连扣扳机。
土炸弹炸开,砖石横飞,耳鸣声里,他的枪还在响。
第二轮倾扫紧接着就压了上来,弹头打在身前的车身上,火星连成一条线。退路已经没了,四周全是枪声,掩体一点一点被打薄。
埃吉温背贴着车身,震得脊梁发麻。他闭了闭眼,耳鸣声里,一股迟来的悔意涌上来,堵在胸口。
“妈的,早知道保险一点好了。”
他在警局熬了半辈子,靠笔试一场一场考上来,从街头巡警做到警监,什么险都见过,可从没这么窝囊过。
立功心切压过了脑子里的警醒,明知线报来路不明,明知火力不明,还是带着一队人冲进了这片火海。
更不该的是执行突入命令
奎恩算什么东西。
一个喝红了脸、拿他女儿当门路攀附的混账,下错命令,害得警员暴露在枪口底下,他倒好,缩在后头,等着别人拿命去填他捅出来的窟窿。
自己要为。
枪声又近了一分,弹头擦着车顶飞过。埃吉温喘着气,脑子里忽地浮出南希的脸。
那丫头要是没了父亲,会不会恨他?
恨他逞强,恨他这一扑,恨他把半辈子的谨慎都赌在今晚。
想到这儿,喉咙发紧,眼眶发烫。
他咬着牙,指节捏得发白。
“……南希。”
枪声里,他喃喃自语。
埃吉温已经认了。
枪林弹雨里,哪一秒倒下都不奇怪。
他的呼吸慢慢放平,想到自己死在岗位上发的抚恤金应该够南希过几年好日子,足够她多自由几年,然后找个值得托付的好男孩。
但这时候对面的扫射忽然稀疏起来。
从密成一片,到东一声西一声,再后来,干脆断断续续,像有人把枪口挪开了。空气里只剩零星几下点射,落在别处。
埃吉温怔了一瞬。
匪徒那边肯定出现了什么问题。
他不再耽搁,撑着地面爬起来,猫着腰冲出去。
子弹零星擦过耳边,他不管,脚下快得发飘,二十来米,几步蹿过去,扑进那辆装甲车后头,背重重撞在钢板上。
而加油站里,匪徒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货呢?货呢!”
“后门被人堵了!”
“谁他妈看见索科了——”
埃吉温听不见里面的动静,他往抹了把脸上的灰,再次望向加油站旁的便利店内,他感到非常困惑,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才会突然歇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