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什么……”
他嘟囔了一句,拧起眉,扭了扭肩膀,重新往墙上蹭了蹭,想找回那点熟悉的坚硬触感。
蹭来蹭去,别扭的软劲儿始终黏在背后,怎么都不对劲。
格雷森皱着眉往旁边挪了几步,避开那处邪门的墙角,换了块地方靠着,这才觉着舒坦了些。
“马尔福大夫,还是平时老一套的,照旧给我开。”
“怎么了,心情这么差?”
医师转过头来。
这是个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头顶秃得锃亮,鼻梁上架着副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透着股见惯不怪的疲沓。
他抬了抬手,示意格雷森往诊疗床上去。
格雷森依言坐上床沿,嘴里的火气还没消,含混着应付了两句。
“嗨,别提了。”他啐了一声。
“上回那笔代言,本来到手的肥差,愣是让个黄皮小子给搅黄了。效果没做出来,钱自然也就打了水漂。”
他透出几分贪相。
“另外除了那些,就没别的?能让我在场上更带劲、更舒坦点的?”
医师推了推眼镜,摇了摇头。
“苯丙胺已经是极限了。再往上,出了岔子谁都兜不住。别太贪心。”
格雷森撇了撇嘴,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却也没敢再多嘴争辩。
医师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还平淡几分。
“对了,这个月的钱,你还没给我呢。”
一提钱,格雷森脸上的不情愿更浓了几分,屁股在床沿上挪了挪。
“大夫,您急什么。”他摆了摆手。
“钱的事跑不了。我这边正让底下的小弟收着账呢,分销出去那批货,款子还没完全结清。”
眼见医师眉头微蹙,格雷森忙又添了句,语气里透出点急巴巴的许诺。
“您就再宽限我几天。迪克曼联赛的决赛还有几周就到了,到时候赛程前后,谁不想在场上多添把劲?我手上这些东西,铁定被人抢破头。等那阵子过去,钱一准给您补齐,一分不差。”
迪克曼联赛因为是业余赛事,并没有专门的赛检队伍,只有决赛才会安排第三方的药检队伍进行检查,所以球员们随时都能把自己变成生化魔人
但又因为迪克曼联赛因为是业余赛事,并没有固定工资,球员基本是草根出生,所以在用药上又因为经济能力非常克制,所以基本是在决赛前的赛程开始上药。
马尔福医师推了推眼镜,脸上的平淡淡去些许,蹙起的眉头没松开。
“你从前可不是这么个赖账的性子。”
这话戳在痛处,格雷森的脸登时垮了下来,胸口一股闷气没处撒。
“嗨,别提了。”他啐了一声。
“上回那笔代言,本来到手的肥差,愣是让个黄皮小子给搅黄了。效果没做出来,钱自然也就打了水漂。”
越说越窝火,格雷森的嗓门不自觉高了起来。
“你是没瞧见黄皮猴子,一看就是个刚下场的菜鸟,也不知道背地里嗑了些什么邪门玩意儿,场场都能把老子赢下去!”
墙角处,屏息立着的林杨,微微换了一口气,刚才格雷森靠在他胸口的时候,林杨感觉自己心跳都要炸了。
于是他屏住呼吸尽量让心跳减慢,到他们沉浸在自己对话的时候才开始缓慢呼吸。
马尔福医师没接这茬牢骚,垂下眼,提笔在诊疗单上写着什么。写了两行,忽而抬眼,镜片后的目光透着几分算计。
“既是这么个碍事的角色,”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要不要我替你想想法子?开点东西,通过某种方式他喝下,只消让他在场上发挥失常,比赛也就好办了。”
格雷森一听就摆手,脸上的火气还没散尽。
“得了吧。我恨不能亲手干死他,还能跟他心平气和地凑到跟前说话?”
他冷哼一声。
“又坏我的生意,又在场子上抢我风头,我瞧见那张脸都嫌膈应。”
马尔福停了笔,沉默片刻。
“我说的路子,不是让你跟他讲什么话,是往他的水里……添点料。”
这话一出,格雷森喉头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往水里添料……”
他咂摸着,脸上慢慢咧开个坏笑。
马尔福医师颔首,重新提起笔。开出30天用量的处方
诊疗单上,一样样名目落了下来,格雷森场上惯用的苯丙胺照旧开着;另添了几管别的,安非他命、劳拉西泮,还有几瓶不起眼的药剂,借着“焦虑”“失眠”这类堂而皇之的由头,一一记进单子里。
苯丙胺能让人的中枢神经短时间内亢奋到极点,心跳加速,瞳孔放大,疲劳感被彻底屏蔽,运动员嗑上一口,就像给身体接了根高压电,爆发力、专注力、抗疲劳能力全都拔高一截。
格雷森这种草根球员,指着一场比赛的表现去搏代言、搏出路,自然抵挡不住这种诱惑。
但这本质上是会杀人的东西。
它逼着心脏用远超负荷的频率去泵血,血管被强行撑到极限。
用得久了,心肌一点点被拖垮,轻则心律失常,重则当场心梗猝死——多少运动员是在赛场上、在训练里,捂着胸口一头栽倒,再没起来。
它还烧脑子,长期服用的人,大脑负责分泌多巴胺的那套系统会被彻底烧穿,到后来不嗑药就连一丝快乐都感觉不到,情绪在狂躁和抑郁之间来回撕扯。
说不定格雷森超雄的本质就来源于这点。
真正嗑到深处的人是什么模样,林杨在纽约的街头见得不少。
瘾君子——”methheads”——一个个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出来,皮肤松垮蜡黄,像是被人从里头把血肉抽干了,只剩一层皮挂在骨头架子上。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张嘴,牙齿一颗颗发黑、断裂、脱落,牙床溃烂流脓,人称”冰毒嘴”(methmouth),笑起来就是一张鬼脸。他们的脸上、胳膊上布满了溃烂的疮口,嗑药嗑到产生”皮肤下有虫子在爬”的幻觉,又或者根本不是幻觉,自己拿指甲一遍遍抠出来的血洞。他们佝偻着背,眼神涣散,在便利店门口、在地铁通道里、在废弃楼房的墙根下,抖着手、抽搐着,站着都能睡过去,又猛地惊醒,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
这些人游荡在城市最阴暗的褶皱里,白天像影子一样贴着墙根挪动,夜里聚在桥洞和下水道的出口,被人称作”僵尸”——因为他们确实活得跟死人没什么两样,只剩一具还在呼吸的躯壳,被那点药性拽着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向早就注定好的终点。费城的肯辛顿大道、旧金山的田德隆区,整条整条的街上倒满了这样弯着腰、僵着身、动弹不得的人,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活死人展览。
而这一切的源头,往往就是眼前这样一间干净整洁、灯光明亮的诊室。
一个戴着眼镜、白大褂洗得发白的医师,一张写得工工整整、盖着章的处方单,就能把毒品披上”处方药”的合法外衣,堂而皇之地流进市场。美国的这套体系里,从制药公司到经销商,从批发药房到像马尔福这样的开方医师,一环扣一环,每个环节都有人在这条产业链上分一杯羹。药厂拼命夸大药效、淡化成瘾性,销售代表提着回扣去公关医师,医师大笔一挥超量开方,剩下的就顺着分销网络流向街头。奥施康定当年就是这么把整个美国的中西部拖进阿片危机的深渊,几十万人因此丧命——而背后那家药企,赔钱了事,高管照样逍遥。
腐败不在下水道里,腐败在诊室里,在董事会里,在那一张张合规合法的处方单上。它从最体面、最干净的地方长出来,顺着城市的血管一路往下淌,最后凝结成下水道里无人认领的浮尸,凝结成街边一具具佝偻抽搐、被叫作”僵尸”的活死人。
法尔福撕下方子,连着几个装药的密封袋,一并推到格雷森面前。
“该怎么用,你心里有数。”
这些场景,正是林杨要取得的证据。
药物的名目、下药的谋划、当面交易的场景,往后都是能把这两人钉死的铁证,到时候抓个现行,谁也抵赖不得。
格雷森揣好那袋药,掂了掂分量,得意地哼着调子,推门扬长而去。
诊室里只剩马尔福一人。
医师慢悠悠地摘下眼镜,拿布擦拭着镜片,望着那扇合上的门,嘴角浮起丝耐人寻味的笑,低声喃喃起来。
“傻黑狗一条。”他嗤了一声。
“还当自己占着大便宜呢。”
没等多久,马尔福搁下手里的布,起身理了理白大褂,推门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去了。
诊室里一时空了下来。
机会就在眼前。
林杨算准了时辰,趁那扇门在身后合拢的空当,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挪出诊室,顺着来路溜出了走廊。
大厅里依旧人来人往,谁也没留意到这抹淡去的影子几时进的门、几时出的门。
出了医疗中心,拐进街角一处僻静的死角,林杨才卸下保护色,长长舒了口气。
感觉现在把心脏放到外面能自己跳回家。
格雷森和医师的对话时,他从头到尾都开着录音,一字一句都稳稳收进了设备里。
点开文件,从格雷森进门的骂骂咧咧,到开药的名目、往水里下料的盘算,再到马尔福那句意味深长的自语,清清楚楚。
这段录音私自录来,摆不上台面,做不得堂上的直接证据。
但里面录下的透出的细节足够扎实了,药物的来路、两人合谋的心思,全部记录得明明白白。
拿这些做引子,递到纽约市警手上,顺着线头往下查,人证物证凑齐,给这两人定罪,绰绰有余。
不过在把东西交到南希手上之前,林杨想先把情报的分量摸个透。
空口无凭,唯有先弄清这些药物在法律上究竟压着多重的罪名,递出去的时候才有底气,也才好判断这条线能顺到多深。
寻了处安静的地界坐下,林杨调出资料,一条条查证起来。
苯丙胺,很快便有了眉目。
这东西在体育圈里名声臭得很,是屡禁不绝的兴奋剂,运动员一旦沾上,禁赛除名都算轻的。
而在法律这头,分量更重,它属于美国缉毒局管制最严的附表ii物质,管控的严苛程度仅次于绝对禁绝的那一档。
再往下翻,罪名的轮廓愈发清晰。
单是非法持有并意图分销这类受控物质,最高便可判到二十年监禁,外加一百万美元的罚金。
格雷森那套借医疗处方洗药、再层层分销出去的门道,桩桩都踩在这条线上。
更要命的是共谋。
他与马尔福一个开方、一个分销,往人饮水里下药以图搅乱赛事,这般合谋的情形一旦坐实,同样是最高二十年监禁、一百万美元罚款的重罚,一个都跑不脱。
林杨的指尖在某一行上顿住了。
倘若这分销的勾当发生在学校或大学近旁,刑罚还要再翻上一倍。
这么一算,压在格雷森和马尔福头上的,何止是几年牢狱那么简单。
情报的分量,够重了。
林杨将查证的条目一一记下,与那段录音归置到一处,抬眼望了望远处。
是时候去见南希了。
第二天白天到中午,林杨在球队进行训练,直到日头西沉,收拾停当,他才腾出空来,摸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那头,南希刚熬完一个白班。
一整日的琐碎案子压下来,人早乏透了,接起电话的头一个念头,本是想同林杨说,有事挪到工作时间再登门。
这类线人递消息,应该上班时间来,哪有掐着下班点往外约的。
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上回都不是上班时间找去的,现在以上班为理由拒绝有点怪了,而且林杨这么快找她,应该是真的弄到有价值的信息。
而且到今天为止,她的同事之间还在流传自己拿泰瑟枪胡乱射击的笑话。
念及此,她把倦意压了下去,一定要拿下这个案子证明自己的能力。
“地方发我,我这就过去。”
撂下电话,南希没再耽搁。
褪下的制服,随手换上件洗得发旧的牛仔外套,底下配条运动裤,拾掇利落,她锁上门,照着林杨发来的地址,往林杨的约定的地方。
照着导航过去,南希心里的疑窦越重。
街景一点点变了模样。
破旧的公寓、杂乱的招牌被抛在身后,视线中出现的是擦得锃亮的落地橱窗、笔挺的门童,还有停在路边一辆比一辆光鲜的名车。
到了地方,南希抬头一看,愣在了当场。
林杨约的这处,竟是perse。
曼哈顿法餐的头一块招牌,坐落在时代华纳中心的高层,寻常人别说进门用餐,光是订个位子,都得排上好些时日。
透过那面阔气的落地窗望出去,中央公园的满园景致尽收眼底,暮色里灯火次第亮起,衬得那片绿意愈发深沉。
南希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洗旧的牛仔外套配运动裤,再瞧瞧门口衣冠楚楚进出的食客,一时哭笑不得。
他不是递个情报,竟挑了这么个地方?
而这家店铺中的服务生也绝对想不到,自己平静的夜班中,会看见一个褐发的漂亮姑娘与一个长相英俊的亚洲男孩沉默对视,漂亮女孩的褐发看起来害羞激动,捂住口鼻,目光微微颤抖。
年轻且长相英俊的亚洲男孩默默含笑,深情注视。
一定是有一场求婚要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