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他身后的是个女孩,黑色短发,背着双肩包,仰头看他的时候眼神里带着点怯意。
因为她的镜片并不厚,透过去能看清里头的眼睛,眼尾微微上翘,眼白干净,是那种自带几分温和劲儿的长相。
鼻梁小巧,嘴唇的弧度收得很精致。
而她的个子不高,大概只到林杨下颌的位置,双手捏着双肩包的肩带,脚尖朝里,站姿有点拘谨,穿着的则是普通少女学生的打扮,上面透气格网针织衫,下面过膝的长裙,总体看来是个打扮朴素的清纯的美式甜心。
然后林杨意识到她刚才说了什么。
“……你也是来比赛的?”
“嗯。”
她轻声应了,推了推眼镜,往酒馆门口的那块飞镖赛旗子上瞥了一眼,又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论坛上看到的,你呢?”
“一样。”
“走吧。”
林杨往门口迈了一步,侧过身等她跟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推开了老桥的大门。
门一开,里头的气味先涌出来,啤酒、烟草、炸物混在一起,吧台后头挂着满墙的酒瓶,灯打得黄,橡木吧台被岁月磨得发亮。
背景音是低频的摇滚乐。
几个壮汉的目光又落了过来,照例是不带表情的打量。
林杨一副假笑男孩面孔,带着潘妮往角落里那张空桌走过去。
“你心态还挺稳。”
潘妮把双肩包卸下来抱在胸前。
“我以为里头会是普通人。”
“那你还是进来了嘛。”
她推了推眼镜,没再接话,往飞镖靶那头看了一眼,随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侍应生很快转了过来,是个戴耳钉的年轻白人小伙,随手甩着擦杯子的布巾。
“两位喝点什么?”
潘妮抬头。
“有果汁吗?”
“橙汁、蔓越莓、菠萝。”
“橙汁就好,谢谢。”
侍应生把视线转向林杨。
“俺也一样。”
两个人都没到在美国喝酒的合法年纪,抽麻的话倒是到了,这就是美国法律奇葩的地方。
侍应生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在本子上划了两下就走了。
不远处吧台那头,几个机车党低声说了两句,其中一个嘿了一声,意思不言而喻,两个小年轻坐在酒馆里点果汁,连杯啤酒都不要,这算哪门子来喝酒的。
林杨当没听见,与潘妮聊过几句,得知她是城市学院的新闻学专业,平时宅在家里会自己玩玩飞镖之类的,她爸爸和妈妈总让她多锻炼锻炼社交,以后要当记者的,所以才擅自给她报名比赛的。
“要是我爸爸妈妈看清楚了比赛地点在酒馆,肯定不给我报名的,但总不能浪费报名费,所以她还是来了。”
“噗嗤。”
听着这个参赛原因林杨也是不客气的笑了声,让潘妮越发不好意思。
“不要笑我。”
“行吧行吧,我说不定还没你厉害呢。”
对潘妮这种美利坚有家教的乖乖女,林杨实际上还比较少见的,因为美利坚国的社交网络监管并不怎么,上总是充斥各色污秽或者不法的信息,对青少年荼毒非常深,且攀比骄纵,无知成性也在美利坚青年之中普遍存在。
初次见面的交流下来,林杨对面前的印象算是不错,也不知道她的技术如何。
橙汁端上来没多久,靠近飞镖靶区的那头有人搬来了一只高脚凳,站上去的是个穿着老桥工装t恤的中年男人,络腮胡,嗓门够大,往手心啪地一拍,把底下的人声压了下去。
“好了各位,今晚的飞镖赛到时间了。”
他把规则过了一遍,单循环淘汰,三局两胜,靶区标准301计分制,参赛选手依次上场,顺序抽签决定。
场上几个机车党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显然是老熟客,这套流程烂熟于心。
【你踏入了绿林深处一间名声在外的秘密酒馆。】
【你触发了中级委托:赢得绿林好汉们的敬重。】
【荒野与王城之间,有条古道蜿蜒穿林而过。道旁这家挂着石桥招牌的酒馆,表面不过是供过路人歇脚解渴的落脚处,实则是周遭百里绿林莽汉聚饮论交之所。
飞镖比赛在绿林中由来已久,荒年里靠它练准头猎食,太平时靠它分高下定座次,能在这酒馆的镖靶前压过众人者,无不是林中历练多年的老手。初出茅庐的侠盗,以身手与气魄在此立足,方能得这帮绿林弟兄另眼相看。】
【奖励:解锁绿林人脉网络,随机获得侠盗阵营隐藏道具,随机获得单项属性+3。】
委托来的真是时候。
这回是中级委托,比上回那个平息玛丽安的初级委托要高一档,难度估计也不在同一水平线上。
工作人员把一只小圆桶举起来晃了晃,示意参赛选手过来抽签。
林杨起身,潘妮跟着站起来,两人走到靶区那头排着,挨个伸手往桶里摸。
他抽出来展开看,自己的号码是11。
来参赛的总共有12个选手,他次序偏后,预计要等上不短的一段时间。
他心里盘算着,前头十个人打完,少说四十分钟往后走,足够他把今晚的场子摸清楚一点。
转头看向潘妮。
少女耳根往上一截开始泛红,蔓到了脸颊边缘。
她咋突然害羞了。
“你是几号?”
“我是1号。”
原来是红温了。
“第一个,挺好的。”
潘妮抬起头,眼镜后头那双眼睛透着股坐立难安的神情。
“那个301计分制是什么意思?”
林杨无语地看她。
“你没查规则就来了?”
“不是比谁扎得准就行了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
林杨把橙汁搁下来,他在来之前还是有做足功课的。
“每个选手起始分是301,每轮投三支镖,按照命中区域的分值往下扣,谁先扣到零分谁赢。”
潘妮听着,眉头轻轻皱起来。
“所以不只是扎准,还要算数。”
“对。”
她把眼镜摘下来又擦了一下,重新戴上。
“唔,好复杂,那我可能要出丑了。”
没等多久,工作人员拍了两下手。
“1号、2号、3号,上来准备。”
潘妮深吸了一口气,把双肩包留在椅背上,站起来往靶区那头走。
另外两个应声起身的是机车党里的壮汉,其中一个脖子上还纹着条蟒纹,走起来两肩松垮垮地晃,抬手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飞镖,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像是在做早饭。
三人站定,工作人员解释了一下,先各投一镖,谁离牛眼最近谁先开局。
前两位轮流投掷,之后轮到潘妮。
她把飞镖捏在手里,站在投掷线后头,肩膀往上提了一截,眼睛盯着靶面。
周围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手一送飞镖脱手,当的一声弹在靶框金属边掉到了地板上。
哄笑声当即从吧台那头冒出来,几个没参赛的机车党端着酒杯,乐得不轻,其中一个操着浓重口音嚷了句什么,引得旁边几个跟着起哄。
潘妮埋着头去捡地上的镖,耳朵已经红透了。
工作人员宣布投掷顺序,蟒纹壮汉开局。
正式开赛之后更难看。
潘妮每轮三支镖,能扎进靶面的时候准头飘得很,最高一次扣了28分,但有两轮几乎是在靶面上随机命中。
旁边两个壮汉明显是打惯了的,甚至会在手边空的时候随口算好下一轮要打的区域。
等到潘妮被第一局对手180分甩开的时候,身边已经陆续有人不再看她这边了。
随着分差越拉越大,潘妮的背脊慢慢弯了下去。
之前少女站在投掷线的时候脊背本来就没挺直过,这会儿更明显,肩膀往前收着,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小一圈。
每次投镖之前都要停顿上一拍,镖脱手之后不管落在哪里,也不再抬头去看分数区,眼神只盯着靶面中间那一块。
第三局打完,分数牌上潘妮那列还挂着三位数。
她就这么出局了,是第一批里头走得最早的。
工作人员宣布结果的声音刚落,蟒纹壮汉就转头跟旁边的人大笑起来。
他把手里的飞镖往桌上一搁,俯下身去,弯腰缩肩、低着脑袋,活脱脱就是刚才潘妮弯腰去捡飞镖的样子,嘴里还跟着说了句什么,底下那桌的几个跟着哄堂。
潘妮从靶区那头走回来,脸低着,两手把双肩包从椅背上取下来抱在胸前。
“……亏你跟我讲了那么多,我连规则都不懂,根本就不该来的。”
“你已经表现的很好了,别放心上。”
林杨微笑让她缓和心情,他不会对这个可怜的姑娘有什么苛责的,不管怎么说就是一次普通的尝试而已,反倒是那些嘲笑的家伙太过不礼貌了,让他有些不爽。
临桌那几个人越说越起劲。
蟒纹壮汉还没收场,学着潘妮捡镖的动作又来了一遍,这回夸张了不少,把身边的人逗得把啤酒杯砸在桌上,哄笑声盖过了背景音乐。
其中一个扭过头往潘妮这边瞥了一眼,看到林杨是个亚裔且看着衣鞋平庸,说了句什么,另外两个跟着大笑。
在美利坚,大部分无权无势的亚裔要么就是黄皮白心的香蕉人,跟哈巴狗一样自认为自己低白人一等,处处向往着白人的一切,要么就是像林杨一样从他国前来无所依仗。
正因如此,嘲笑声越来越肆无忌惮,先是对潘妮一人,现在又波及到了林杨身上。
“走吗?要不要一起走?”
潘妮见状这个情形,自己难受的同时还担忧起林杨的状态。
“没关系,留下来给我加加油吧。”
“那,好吧。”
见到林杨如此胸有成竹的姿态,潘妮放下了收拾的东西,坐了回来。
她现在就算独自走了也是丢丑丢到家,干脆留下来给这位校友的鼓鼓劲,哪怕林杨表现不好,互相看着总归不会太难受。
比赛仍在持续,就这么一会儿前面几人均已比试完毕,主持人念到林杨的号码,轮到林杨上场,白人之间传来阵阵嘘声。
林杨的忍耐到此为止了,就要把酒馆变成图书馆,让这些人闭嘴看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