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就当付你工钱了

韩蕾住进来的头几天,这层楼的动静换了个样。

早上六点她那扇门响一声,是下楼去上课;中午她屋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她自己练;晚上十点多又是一次脚步声,是带课回来。

前面两位住客的作息都在夜里——一个八点开播到零点,一个值夜班;这一位是白天的人。

(她住进来第四天,我这边还没跟她说过十句整话。)

那天下午她来敲门。

我开门,她站在门口,穿一条深色的瑜伽裤、一件运动背心,外面套了件短外套,头发扎了个揪,脸上一层薄汗——她大概是刚练完。

“房东。”她说,“借你的工具箱用一下。”

“你要干什么。”

“钉把杆。”

“你自己钉?”

“我在老家钉过。”她说,“我上淘宝买了一副,昨天到了。”

我从储物间把工具箱提出来。

“你等两分钟,我过去看看墙。”

她没推辞,侧身让开门口,先回604去了。

她那间屋子跟我上回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床还在原来的位置,可被子叠成了方块;她自己的那面半身镜靠着衣柜立着,镜面上没有任何水渍;瑜伽垫铺在地板中间,垫子边上摆着两块瑜伽砖和一个泡沫轴;墙脚那一排是她那双旧运动鞋,鞋尖朝着屋里摆得很正。

屋子里的味道也不一样——不是香水,是一种晒过的棉布味道。

墙上她用铅笔画了两条竖线,中间两米宽。

“就是这儿。”她说,“离地一米一。”

“你量过?”

“量过三遍。”她说,“我站上去脚背要能绷直。”

我拿手背在那面墙上敲了一遍,从东敲到西;又拿指关节敲了几下,听响。

“这面墙里有两根立管,”我说,“在这两条线的外面。你把把杆钉在中段,靠左边三十公分那儿有一根龙骨。”

“你怎么知道?”

“这层楼的墙是我自己打的腻子。”

(我这套房的电线和水管都是我布的。她那面墙上哪一块是砖、哪一块是空腔,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这话我没跟她说,她也没问。)

电钻响起来的那一阵,整条楼道都在嗡嗡地回。

我先弹了两条水平线,量好四个孔的距离,用冲击钻打眼,塞膨胀螺栓,把两米长那根把杆架上去,再一格一格拧紧。

她一直在旁边站着看,单手插腰,看得很细——她大概能从螺栓的松紧上看出来哪边歪了。

“这边高了两毫米。”她说。

“你眼睛挺毒。”

“练这个的眼睛都好。”她说。

我把左边两颗松了半圈,重新校了一遍,再拿水平尺搁上去,水泡正中间。她伸手抓住把杆晃了晃,晃不动,又用两只手挂了挂。

“牢。”她说。

我把钻屑扫到一起,拿补墙膏把那四个孔周边抹了一圈,抹完拿手背蹭了一下,蹭平。

“明天干了就看不出来了。”我说。

“多少钱?”

“不用。”

“师傅上门一趟也得给钱。”她说,“料是你出的、电是你用的、功夫是你出的。”

“房子里的东西坏了,是我的事。”我说,“这次是你自己要装东西,我也先看过了——那就不是你的活。”

她从兜里摸出两张一百的,走到我面前,往我工具箱里塞。

我把工具箱合上,把她的手挡开;她把钱又往我手里按,两个人推了两下,她忽然收手了。

“行。”她说,“我不给你钱了。”

(她这个人算得清。她大概是觉得收我这份人情比她掏两百块难受。)

她把钱塞回兜里,脱了那件薄外套扔在床上,走到把杆前面。

“那你就看一样东西。”

她背对着我,两只手搭在把杆上,指尖分开,肩膀先往下沉;然后她把右腿往后抬起来——抬得很慢,脚背绷成一条弓,那条腿抬到跟腰齐平,又一寸一寸往上走,抬到高过肩膀,停住。

她整个人在那一刻是横着拉开的:脊背到脚尖是一条直线,肩胛骨往中间收,腰塌下去,那条瑜伽裤把臀上那两瓣勾出很清楚的形状;她的呼吸是匀的,一点都没乱,只有耳根那边微微红了一层汗。

她就那么停了三秒。然后她把腿收下来,站直,回头看我。

“就当付你工钱了。”她说。

(她那三秒钟里一直看着墙,没看我。收回来的时候才抬头。她这一下不是给我看的,是给我一个说法。)

“哈哈,行。”我说。

“两清。”

“两清。”我把工具箱扣上,拎着回603。她在我身后把门带上。

傍晚六点多,晓萌回来了。

我正开门准备去倒垃圾,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上来。

她上来的时候,604那扇门开着——韩蕾练功一向开着门通风,这是她搬进来头一天就跟我提的条件。

门里头那根新装上的把杆看得清清楚楚,垫子上还坐着个人。

晓萌在604门口站住了。

她没换衣服,还是上班那身:一条深色的牛仔裤、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肩上挎着那个帆布包,脚上的白球鞋鞋头已经脏了。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先看那根把杆,再看垫子上盘着腿的那个人,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上刚补过的四个孔。

她什么都没说。

(她要是问我一句,我一句话就能说明白:那是我自己的手艺,跟钱没关系。她没问。她站在门口看了七八秒,把包往上挎了一下,转身回602去了。)

我拎着垃圾袋在她后面下了楼。

十点多,韩蕾带课回来了。

我在门口倒垃圾,听见楼梯上有人上来,脚步轻,一步一级;她上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肩上搭着毛巾,看见我在门口,站住了。

“还没睡。”

“倒垃圾。”

“房东。”她说,“今天下午那一下,我跟你说明白。”

“说明白什么。”

“我在把杆上给你做那一下。”她说,“你眼睛没躲。”

(她这个人说话从来不绕。这句话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课上有几个学生。)

“然后呢。”我说。

“没然后。”她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看得出来。”

她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开了604的门。

“晚安。”她说。

门带上了。

这半年在这栋楼里进出过的人,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她看见什么,就当看见什么;她做完什么,就当做过什么。

她不解释,也不打听,更不多走一步。

这样的人最难办——因为你不知道她下一步是走还是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