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岩走的那天夜里,她敲门进来。
她进门没说一个字,站在玄关,把杯子放下,然后靠过来。
我把她抱住。她脸贴在我肩上,是热的;过了一会儿我才觉出那一小块有点潮。
“今天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说,“他今天走的。”
(她说的是陆岩。她说这三个字的口气,像在说天气预报。她今天晚上为什么来,其实一开始就说完了。)
我把她抱起来进了卧室。
这一次跟以前都不一样。
她在我身底下躺着,两条腿分得很开,手搭在我肩上,什么都没说。
我进去的时候她一口气提在胸口,接着自己把嘴闭上了——隔墙那边是602,周素芬和晓萌都在,602里那盏台灯我白天看见过,关得最晚。
我动得很慢,一下一下往里送,送到底停半秒,再退出来。
她躺在那儿,两只手抓着床单的两边,胸口那两团随着我每一次深入,上下地颤。
不大,很挺,乳头已经立起来了,我每往里顶一次,它就跟着往上跳一下,我看了很久。
“慢点。”她压着嗓子说,声音只有一层气。
我停下来,埋在最里面不动。
她拿脚后跟在我腰后面压了压。
“不是让你停。”
我笑了一下,接着动,比刚才更深。
她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从指缝里出来的那点喘声细得像风。
她看着我的脸,眼睛一直睁着,看我一次,又转过去看天花板。
她高潮的时候很轻。
她把手从我手背上挪开,反过来按在我胸口上;里面那点收是从底下慢慢提上来的,一浪一浪,一直提到我后脊梁。
她咬着嘴唇没出声,只有眼睛闭了一下,喉咙里滚过去一声。
我没退。
“今天安全。”她先说的。
我射的时候她整个人还在抖。射完了我在里面待了一会儿才退出来,她躺着没动,两条腿还开着,抬手把散在脸上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没回604。她睡在我胳膊上,头发凉凉的贴在我下巴上,半夜翻了一次身,把一条腿搭在我腿上,接着睡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她自己醒了。她坐在床边穿衣服,穿到一半回头看我一眼,说:“我今天值班。”
“嗯。”
“八点前我得进楼。”她说。
她走的时候是从我这间门口出去的,穿过楼道,开的604的门。她没回头。
有一回她在我厨房里择菜,头不抬地问我:“你打算一直这么过下去?”
“过下去挺好啊。”
“我不是说收租。”她把黄叶子掐了,扔进垃圾桶,“我是说你,一个人。”
又有一回,陆岩打电话来,她当着我的面接,讲了半分钟,说“行,那你订吧”,挂了以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抬眼看我。
她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
(她这个人不用问第二遍。她那天问“我们俩算什么”,我问她答不答;今天她改了法子,她一句一句把话往我这儿推,等我伸手。)
晓萌那边,钱见底了。
她那本小账本我见过一次,摊在602的餐桌上,一页一页写着:房租1200、早饭3块、车费4块、赔碗15、找工作押金0。
她这几天顿顿是挂面,周素芬给她留过两回菜,她都不好意思吃。
那天她的手机上跳出一条招工的消息,是别人拉她进的群:
“城东,日结八百,形象气质佳优先,无需经验,当天结。”
她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
“什么地方。”周素芬从厨房出来问。
“城东。”
“干什么的。”
“不知道。”晓萌说,“群里说的。”
“不能去。”周素芬擦手的动作停了,“那种地方不能去。”
“姐,我干两天就能把这个月的房租交了。”
“我说不能去。”
“我不是小孩了。”晓萌的声音低下去,“我总得挣钱。”
两个人在客厅里没再说话。那天晚上晓萌把自己那间屋的门关上了,关得不重,就是关了。
浩浩那天在客厅写作业,一直没抬头。
等他妈进了厨房,他把笔放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放回去了。
他什么也没说,就是起身把自己的凳子往客厅中间挪了挪,挪到晓萌那间屋门口。
十点多,我这儿门被敲了两下。
开门是周素芬,她身上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站在门口往自己身后看了一眼——怕晓萌听见。
“哥。”她说,“我跟你说个事。”
“进来说。”
她不肯进,就站在门口,把声音压得很低。
“晓萌手机上那个活,城东的,日结八百。”她说,“我跟她说不能去,她不听。”
“你怎么知道那地方不行。”
“我在县城呆了十几年。”周素芬说,“日结八百,不要经验,只要长得好看的,你猜是什么地方。我们那儿也有过,最后进去的什么人都有,都是先看着钱眼红去的。”
她说了这一句,两只手在袖子里搓了搓。
“这孩子太小了。”她说,“她还不明白这世道有时候看着是活路,其实是坑。”
“好,我知道了。”我说。
“哥,”她抬头看我,“你能不能帮我说说她。她听你的。”
第二天下午,阿凯回了我消息。
上次便利店那事以后他加了我微信,说哥有事招呼一声。我给他发的是一张晓萌手机上那个招工群的截图,还有那个介绍人的头像。
他回得很快:哥,我去看看。
隔了一天他又发语音,把看见的一五一十说了,电话里又说了一遍:地方在城东老小区旁边,二楼,门口贴着一张打印的“招聘”,玻璃上贴着两张姑娘的照片;进去先签一张单子,培训七天,不给钱;身份证要押在那儿,说是办卡;出来的姑娘都化着妆,指甲是做过的;介绍人在朋友圈拉人,拉一个给三百。
他进门的时候看门的先问他找谁,他说找人,人家问谁介绍的。
他就退出来了。
我说,晚上请你吃个饭。
他说不用,我说来吧。
我又去了602,跟晓萌说晚上跟我下楼吃个饭。
“我不饿。”她说。
“不是饿不饿的事。”我说,“你换身衣服。”
楼下小馆子,就是陆岩请我吃饭那家。三个人,四个菜。阿凯来的时候把那件夹克的拉链拉到顶,坐下先给晓萌倒了杯水。
我没劝她,也没跟她说那地方怎么不好。我只是问阿凯:“你跟他们说。”
阿凯就说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几楼、门口什么样、单子签在哪儿、身份证押在谁手里、培训几天不给钱、抽成几成、拉一个人给三百。
他说到“出来的姑娘都化着妆,指甲是做过的”那会儿停了一下,低头扒了两口饭。
“姐。”阿凯说,“那地方我不能说不行。我只能把我看见的告诉你。”
晓萌一顿饭没怎么说话,就在那儿听着。
饭快吃完的时候她说:“嗯,我不去了。”
“那我给你找个活。”我说,“小区门口那家超市理货,或者是物业老秦手里那些活,一天一百二,累一点,钱少。”
她点头。
那天晚上她从602出来倒垃圾,我在阳台上抽烟,看见楼道里有人影晃。我往前站了一步往走廊那头看——
浩浩站在晓萌那间屋的门外面,怀里抱着个东西。
那孩子十三岁,瘦,戴眼镜,平时回屋就关门打游戏。这会儿他站在门口,两只手举着一个塑料袋。
“姐。”
“怎么了?”晓萌的声音。
“你别去那个地方。”浩浩说。
袋子递过去,晓萌打开了。里面是钱: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最下面还有一把一块的钢镚,用一段橡皮筋捆着。
一共八百七十四。
我站在阳台那头看完了这一幕:晓萌蹲在地上,把袋子往回塞,浩浩往她怀里推。推了两回,孩子的耳朵根红了。
“这是我攒的。”浩浩说,“我过年我妈给我二百,我爷给我一百五……”
“我不要。”晓萌说。
“你拿着。”浩浩说,“你别走。”
那沓钱最后晓萌收下了。她抱着那袋钱坐在门口的鞋凳上,眼睛已经红了。浩浩看她收下,转身就跑回自己屋,门关上,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回603的时候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把攒了两年的八百七十四块全掏出来,为的就是让这个刚住进来几天的姐姐别走。他连自己为什么这么做都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