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会是市卫生系统财务工作会,在南城宾馆开,从早上八点开到下午五点,中午一顿工作餐。
李媛媛早上出门前只说了两句:晚上可能晚;你自己吃。
叶浩那天在家看了一天的书,中午对付了一碗面。
下午四点,她发来一条短信,四个字:来车站接我。
后面没有标点。
他回了一个“好”。
五点半,他出门。
从家属院到南城宾馆那条线,坐公交要四十分钟,骑车二十分钟。
他骑车去的。
秋天了,天黑得早,路灯还没全亮,路边树上的叶子落了一层在地上,车轮压过去是碎的。
南城宾馆门口站着七八个散会的人,穿深色外套,手里拎着资料袋。
他站在马路对面等了十几分钟,看见她从旋转门里出来,还是那件浅灰短袖外面套了一件薄开衫,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资料袋,一个是工会上发的月饼盒——中秋快到了。
李媛媛过马路的时候看见他,脚步快了两步,走到跟前先低头看了他的车。
“骑来的。”她说。
“坐公交要转两趟。”
“冷。”她说了一句,把手里的资料袋挂到车把上,自己坐到后座,两只手先抓在车座后面的铁架上,然后改成扶住他的腰。
她的手隔着一层外套贴在他腰侧,是凉的。
“回哪。”叶浩问。
李媛媛在他背后停了三四秒。
“往前走。”她说。
…………
两个人沿着南城那条大路往东走,一路没有说会上的事。
第一个路口,她说了句:“今年财务口径改了,体检费要重新核算。”
“你们科忙?”
“忙。”李媛媛说,“盘库拖到十月底。王秀芝交接的东西装了一柜子,她那人账做得细,翻页都夹纸条。”
第二个路口,她说:“王秀芝退休的日子定了,明年三月。她说退休了就回乡下,养两只鸡。”
第三个路口,她忽然问他:“你那边材料补得怎么样了。”
“补了。”叶浩说,“表格交上去了。”
“怎么交的。”
“按实写。”他说,“写了年月、罪名、判决。没有绕。”
李媛媛在他背后没有出声。过了几十米,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外套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你怎么跟你爸说的。”她问。
“我说材料补齐了。他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他没问写的是什么。”
“没有。”叶浩说,“他就说了一句‘行’。”
“他这个人,”李媛媛说,“心里什么都有,就是不说。”
第四个路口前面是一个新小区,围墙刷得很白,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写着“文汇家园”。
小区侧面有一条小巷,巷口有一盏路灯坏了,一半亮一半不亮。
“往这儿拐。”她说。
叶浩把车拐进巷子。
巷子不长,通到一个院子。
院子最里面有一栋六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二楼有一个阳台,阳台上晾着两条毛巾。
她下了车,走向一楼最东边那扇门,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
那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头打了个结。
“这是什么地方。”叶浩问。
“租的。”她说,“九月租的,一个月四百五,押一付一。租的是一间,带厨卫。”
“你租它干什么。”
李媛媛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上,没有马上开门。楼道的感应灯亮起来又灭下去,她站在那点动静里,肩背是绷着的。
“我有话不能在家里说。”她说,“在家我说不出来。”
李媛媛说完把门打开了。
屋里的味道是新的——抹布刚擦过、地板打过蜡,还带一点塑料贴膜的味。
灶台边上贴着一张缴费单,水费八块二,电费按表抄;房东的姓名和电话写在纸条上,用透明胶粘在墙上。
纸条旁边还压着一份手写的租赁协议,乙方那一栏签着“李媛媛”,日期是九月十二日。
“九月十二租的。”叶浩说。
“那天你说要报市局。”李媛媛说,“我从单位出来,在路边坐了一会儿,回头就找中介看了这间。房东是个退休教师,一个月来一次收水电费,别的不问。”
“钥匙几把。”
“三把。”她说,“一把在房东那儿,一把在我这儿。第三把我配的,本来放在抽屉里,今天给你。”
…………
屋里很小,一间半。
一进门是灶台,一台单眼燃气灶,旁边一口铝锅。
往里走是卫生间,蹲坑,热水器挂在墙上,是电的。
再往里是一间屋,屋里放着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头一张小桌,桌上一个塑料杯、一包纸巾、一只旧台灯。
墙上有一个很小的窗户,窗帘是她自己带来的,家里同款的那种花布。
屋里干净,能看出她隔几天就来一趟——桌上有抹布,地垫是新的,床上的床单有折痕,是叠好的。
“你什么时候收拾的。”叶浩问。
“上周日。”她说,“我说去加班。”
李媛媛把月饼盒放在灶台上,开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站在屋中间,两只手垂着。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自己先低了头。
“我干这个不是让你为难。”她说,“我就是想有个地方,进门不用先看你爸的鞋在不在。”
叶浩走到床边,坐下。
床板响了一声。
她过来,在他对面站着,抬手把外面那件短袖的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很稳,没有停。
“今天我说话算数。”她说。
“什么算数。”
“上次那四个字。”李媛媛说,“我说过的那四个字,今天算数。”
…………
李媛媛先动的手。
李媛媛跪在床上,把他上衣的扣子从上到下解开,解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她的手放慢了,然后把他上衣推到肩后。
她低头,先亲他的脖子,从耳后往下,一路亲到肩。
她的嘴是凉的,屋里的暖气还没开,她一进门就开了一下热水器,水温还没升上来,她的手是冷的手。
她亲到胸口的时候停下来,把脸贴上去听了几秒,像是听什么。
“你心跳快。”她说。
“你冷不冷。”
“不冷。”她说,“我一会儿就热了。”
李媛媛自己把上衣脱了,又把那条长裤脱了,只留一件内衣,然后伸手把内衣的肩带从两边推下去,自己把胳膊抽出来。
她跪在床边,两只手把胸托起来,托到他面前。
这个动作她做过一次,在浴室那天。
这一次她做得更慢,托起来之后没有马上送过来,她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你别嫌它垂。”她说。
“我没嫌过。”
“你说不嫌,我今天信。”李媛媛说。
叶浩把脸埋进去。
他先用手掌覆住一侧,掌心下那一点立刻硬了。
她把腰塌下去,胸口往前送,两手按在他后脑上。
他含住那圈淡色的地方,舌尖压下去,她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寸,喉咙里那声“唔——”就出来了。
他的手掌从她后背往下走,走到腰,再从腰往下,按在她的臀上,隔着最后一层布往下压。
她的膝盖在床上挪了半寸,把腿分开了些。
“唔——”
叶浩换到另一侧,含得比刚才深。她的两条腿在他两边收了一下,膝盖顶在他的肋上。她的手从他后脑滑到肩上,指甲嵌进他的肩。
“行了。”她说,“今天我要你从后面。”
“你腰行吗。”
“腰行不行我说了算。”李媛媛说。
李媛媛把最后那层布也褪了,褪到脚踝,自己抬脚踢开。
她今天没有叠衣服,那件内衣落在床脚,摊着。
她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腰上,让他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摸到腰窝那两个浅坑的时候,她的手停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你摸清楚了。”她说,“今天我让你从后面,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我想。”李媛媛说,“你把这条记住。”
…………
李媛媛趴下的时候,把枕头拖过来垫在胸口下面,把脸侧过去贴在枕头上,一只手往后伸,拉着他的手,让他贴着自己的腰。
“你上次弄过的地方。”她说,“今天我先跟你说清楚:疼我就说,你别停一半。”
“你上次说疼。”
“上次是上次。”李媛媛说,“今天我认了。”
叶浩从床头小桌的抽屉里拿出那盒凡士林——她早就买好了,蓝色的铁盒,放在抽屉最上面。
他挖了一块,先在自己手上抹开。
屋里只有台灯亮着,她的背在灯下是一条白的弧线,肩胛骨那两道棱往下走到腰,腰窝那里有两个浅坑。
他先把油抹在那层褶上,抹了两遍,然后用指尖压住中心,慢慢送进去。
这一次比上次顺。
她里面那圈开得比上次快——先是紧的一下,接着松了一点,再往里送就能过。
她整个背绷了一下,随即自己把气吐长,把腰往下压。
她一边往下压一边说话,声音闷在枕头里。
“往上一点。”她说。
“这儿?”
“对。你别快。”她说,“我慢慢来。”
叶浩送进半截,停住,等她。
她数着自己的呼吸,吸的时候不动,吐的时候往里送一点。
送到整根进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床单上抓了一把,抓完了松开,掌心全是汗。
“到了。”她说。
叶浩停在里面。
里面是热的,比上次更热一些,一圈一圈地贴着,中间那段松,两头紧。
她的腰在他手底下起伏,起伏的节奏她自己定,一收一放,把他前头裹两下松一下。
“你动。”她说,“慢慢动。”
叶浩动。
动得很短,每一下都只退到口上就回来。
她的声音跟着走:从“唔——”开始,慢慢连成“啊——啊~”。
她今天没有挡自己的嘴。
趴着的时候,她小腹压在枕头上,随着每一下蹭,蹭到后来她自己把枕头往下抽了一点,垫在自己的小腹下面,让那处硬的正好压在枕头角上。
“咿……”她说,“咿咿哦哦哦~~”
“你别自己磨。”叶浩说。
“我自己磨我的。”李媛媛说,“你管你自己。”
叶浩加快了些。
她跟着快,枕头在她小腹底下一阵一阵地响。
她一只手撑着床,一只手往后伸,抓着他的大腿,抓得指节发白。
屋里能听见的只有床板、水声和她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碎,碎到最后连不成字,只剩气。
叶浩一只手从她的小腹下面绕过去,摸到前面。
前面湿透了,从口上一直到腿根。
他用两根指腹压住那一点揉,她的整个人立刻往上拱,拱成一张弓。
“哈——哈啊——”
李媛媛前面的那处先到了。
收的时候她整个下半身绷紧,垫在小腹下面的枕头被她压得变形,两条腿在床上僵直,脚趾拆开又并在。
她喉咙里那声“唔——”很长,从高到低,最后收在一口气里。
“你别停。”她说,“你继续。”
“你要什么。”
“你快点。”李媛媛说,“你快点,剩下的话我一会儿说。”
叶浩继续。
又送了三十来下,他自己也到了。
他没有抽出来——最后那几下她抓着他的大腿不让退。
第一股在里面,第二股、第三股他抽出来晚了一拍,剩下的落在她后腰和臀上。
他的小腹那一条线从上往下绷到底,绷了两次,膝盖在床上磕了一下,磕出响声。
她整个背还在起伏,肩胛骨那两道棱一起一落,落下来的时候能看见腰窝里积着汗。
事后她趴在床上不动。
叶浩先去拿纸,把后腰上那一小股兜起来,再顺股缝擦。
擦到后来那个地方的时候,纸上有几点红,比上次少。
她侧过身,坐起来,两条腿并着,先低头看了看床单上的一小块湿,然后伸手把纸巾接过去,自己又擦了一遍。
“剩下的话我说。”她说,“我这辈子欠过两个人的钱,一个是我爸的医药费,我拿自己去还;一个是我自己还的四千三,我拿两年去还。这两笔我都还清了。以后我不欠任何人了。你要是想让我欠你,那你就留在这儿;你要是想让我干干净净地过,那你就走,今天就走。”
“比上次强。”她说。
“疼吗。”
“疼。”她说,“这回疼得浅一点。”
李媛媛去卫生间冲了澡,电热水器烧了六分钟。
她回来的时候头发用毛巾裹着,穿回那件内衣和长裤,坐在床边,把那条床单叠了一折,放在床角。
“你先别走。”她说。
“我不走。”
“我说的是正经的。”李媛媛说,“你听我把话说完。”
李媛媛说完从床头小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他面前。信封没有封口。
叶浩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四页复印件,复印得有点糊,抬头是“技术鉴定意见”,一共三条,最后一条下面有签字,字是一个人的手写体。
签名后面还有一行小字:附光盘二张,编号甜甜-1、甜甜-2。
“这个是我上周三去要的。”她说,“我给城南所打电话,说要调自己的档案。他们让我去,我在窗口坐了四十分钟,最后拿这个出来的。”
“你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李媛媛说,“我穿了那件灰外套,头发扎起来。窗口那姑娘不认识我,翻档案翻了二十分钟。”
“怎么给你的。”
“有个老同志在。他说原件二〇二四年就登记成‘缺失’了。”李媛媛说,“他把复印件给我,让我签了字,签的名字是这个。”
李媛媛伸手指了指那行手写签名:高长庚。
“他为什么给你。”
“他说他欠我一句话。”李媛媛说,“他说这句话他憋了十九年。当年他那句‘不退就影响你儿子’是他自己加的,上边只是让他了解情况。他多说了那一句,我退了四千三。”
“那四页为什么缺。”
“他说不知道。”她说,“档案里那四页原件最后经手的人是他,他调走的时候没办移交。他还说了一句,说那年办案的不止他一个,上面催得紧,他不敢不办。”
“上面是谁。”
“他没说。”李媛媛说,“我也没问。那间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都在看我。”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车经过,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一下又没了。
“你打算怎么办。”叶浩问。
“我不办。”李媛媛说,“东西在你手里。你要办你去办,你办完了别跟我说结果,我不想知道。”
“你不想要个说法。”
“想要。”她说,“我想要了十九年。二〇〇七年那天我从城南所出来,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我想进去问一句‘凭什么’,最后没问。因为我一问,我儿子就跟着我一起站在那个门口。”
“现在我不怕站。”叶浩说。
“我怕。”李媛媛说,“我一个人怕就够了。”
李媛媛把信封重新折好,推到他手边。她推的时候用两根手指,推完收回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扣着,指头并得很齐。
…………
两个人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躺了一会儿。
李媛媛躺在他旁边,背朝着他,中间隔了一拳。屋里那盏旧台灯开着,光很黄。她忽然开口。
“你明年还考不考。”
“考。”
“考得上呢。”
“考上了就留在澄江。”叶浩说,“会计事务所在哪儿都一样。”
“你考上了,就要搬出去。”她说,“单位要房子,你要结婚,你要名声。你搬到哪儿去都行,就是不能从这间屋子里搬。”
“我不搬。”
“你先别答应。”她说。
李媛媛从床上坐起来,把毛巾从头上解下来,头发散到肩上,湿的。
她把毛巾搭在床角,然后把脸转过来,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湿的,是干的。
“你听我说,”她说,“我今年三十九。你二十一。你到三十九的时候我五十七。我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别人知道,是哪一天你忽然觉得够了,嫌了,或者烦了,你就走了。走的时候你会恨我,因为你把自己最好的那些年给我了。”
“那你今天为什么还叫我来。”
“因为我熬不住了。”李媛媛说,“我熬了二十年,就想有一间屋子,进门不用看你爸的鞋在不在。”
叶浩伸手,把她搂过来。她没有推。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上,贴了很久。她一直没有出声,只是在最后,声音很小地说了一句。
“别走。”
那两个字她说完就不说了。叶浩把手放在她背上,从上往下抚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把头抬起来。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不是求你。”李媛媛说,“我告诉你一声。”
“我知道。”
李媛媛重新把脸贴回去,贴了几秒,起来去灶台那边烧水。
两个人一人喝了一杯。
她洗了两个杯子,倒扣在灶台上,把台面擦了一遍,窗户关严,那盏台灯关了。
锁门的时候她把那把钥匙从红绳上解下来,塞进他外套口袋里。
“你留一把。”她说,“我想来的时候我来,你想来的时候你来。谁也别问谁。”
…………
十点四十,两个人骑车回去。
还是那四条街。第一个路口,她在他背后说了一句:“月饼我给你爸留了一盒,给你留了一盒,你说哪盒是家里的。”
“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李媛媛说,“给你那盒是五仁,给你爸那盒是豆沙。你爸不吃五仁,他知道家里不买五仁,你吃。”
第二个路口她没说话。叶浩蹬到路口当中,忽然慢下来,扭头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吃五仁的。”
“去年中秋。”她说,“你爸单位发了一盒,你不吃,我吃了。”
第三个路口她把手放回他的腰上,放得很实,五根手指扣在他外套上。
第四个路口,家属院门口那盏路灯亮着,楼道口的垃圾桶旁边站着三楼的邻居在打电话。
她从后座下来,把外套抖了抖,把资料袋换到左手,先上楼,比他早一步。
叶浩锁车的时候慢了两分钟。
他上楼进屋,她已经把月饼盒放在方桌上了,一盒给父亲,一盒给他;她自己那盒拆开了,月饼切了四块,摆在盘子里。
“洗手。”她说,“你爸半小时后到家。”
“他今天怎么这么早。”
“他给我发短信了。”李媛媛说,“说教研组会提前散了,他顺路买了排骨。”
第三副碗筷摆在左上角,摆得很正。她站在厨房里,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开始热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