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浩第二天下午回家拿户口本,李媛媛还在市一院上班。
叶浩用钥匙开的门。
下午三点半,家里没人,客厅窗帘拉着,光从缝里进来一条,落在方桌第三副碗筷上。
他站在门口换鞋,鞋柜上摆着父亲的一双黑皮鞋,鞋头朝里,摆得很正。
要办的事是真的:学校就业指导中心明天下午收最后一批派遣材料,要户口本首页和本人页复印两套;省考报名系统的学历核验也要上传。
李媛媛昨天说过“明天我带回来”,可明天她要加班。
他在电话里说“我自己拿”。
叶浩先去主卧,拉开衣柜最上面一层。
母亲的东西收得整齐:左边两只帆布袋,装换季衣物;右边一叠塑料收纳盒,最上面那盒贴着一张起边的标签纸,写着“证件”。
他把盒子端下来,放在床沿上开盖。
户口本在最上面,用皮筋捆着。
下面压着一叠发黄的纸,最厚的一份还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袋口没有封,袋边上印着两行字:淮城市公安局城南分局,随案移转。
牛皮纸袋右下角贴着一张澄江市城南派出所的档案调阅单。
叶浩把牛皮纸袋抽出来,倒过来,先滑出来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三寸的彩照,边缘有一小块折痕。
里面的人穿着浅蓝色校服外套,短袖,头发扎得低,站在一堵白墙前面,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写着日期。
她的脸很小,鼻头圆,是二十二年前的李媛媛,十七岁。
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三个字:李媛媛,后面跟着一个括注,他看了两遍才认出来是“外校”。
袋子里还有一叠单据:扣押物品清单、罚没款收据、退学申请。
退学申请是她自己写的,两百来字,钢笔,字迹比现在瘦,末尾签名那里写得重,墨浸到了下一页。
扣押物品清单上列了四行,其中一行印着“光盘二张,编号甜甜-1、甜甜-2”。
叶浩拿着那张清单,坐到了床边。
衣柜最底下,还有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是那年装修剩下来的饼干盒装螺丝用的,样式老,图案是七八十年代那种牡丹花,铁皮边沿生了锈,盖子扣得很紧。
叶浩把它拖出来,掀开。
里面是三条旧毛巾和一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对折的报纸剪报,2004年12月27日的《淮城日报》,社会版,《网络不是法外之地》。
他昨天在抽屉里看到的那张整版报纸,剪的就是这条;剪得齐,连“涉案金额四千余元”那半句都在。
信封底下还压着一张塑封的照片,是二〇〇六年春天的结婚照。
照片里李媛媛穿一件红色的外套,头发盘起来,脸上糊着一层妆,站在叶建平左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那年十九岁,比现在瘦一圈,领口扣得严,看不出任何东西。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二〇〇六年三月十八日,城南照相馆。
叶浩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膝盖上,一张十七岁,一张十九岁,中间隔着两年,一件退学申请和一次判决。
他把结婚照放回信封,位置压在剪报上面,跟原来一样。
叶浩蹲在地上,把那半栏字读了两遍,然后把剪报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信封也封好,盒子推回原处,衣柜门拉上。
户口本他拿走了。
叶浩把户口本放到自己包里,出门前把那盒证件重新摆回原位,标签纸朝外,角度跟原来一样。
他还在厨房水槽里放了一点水,让水龙头滴着——母亲说过,天热,管子里的水要放一放。
晚上十点,叶建平回来了。
叶浩去开门,父亲拎着一个帆布资料袋和两袋食堂打包的馒头,进门先换鞋,把鞋头朝外摆好,然后洗手,洗手洗得很久。
李媛媛在厨房热排骨汤,锅盖掀起来的时候白气冲到抽油烟机上。
“户口本拿到了?”叶建平隔着厨房问。
“拿到了。”
“核验那栏要上传首页,”叶建平说,“你上传之前先给我看一眼,别把身份证号露外面。”
叶浩说好。
吃饭的时候,方桌左上角那副碗筷终于有人用了。
李媛媛给他盛汤,盛到八分满,汤里的排骨全挑给他。
她今天穿的是另一件短袖,浅灰色,领口还是扣到最上面。
她吃到一半抬手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手腕和一小段小臂,皮肤白,血管在灯下是青的。
她撸袖子的这个动作很自然,做了二十年,叶浩看过几千次。
这天晚上他看得比平时久了半拍,然后低头去喝汤,汤烫了嘴。他放下碗,去厨房拿凉水。
十一点,叶建平在书房改卷子,台灯亮着。
李媛媛洗完碗,回房间。
叶浩在自己屋里打开电脑,把户口本首页拍照,传上报名系统,又把学校要的两套复印件存进 U 盘。
做完这些,他在搜索引擎里敲字。
叶浩先搜“淮城 2004 淫秽物品牟利 城南”。
翻了三页,跳出来的都是新闻通稿和判例库,一条一条看下去,没有她的名字。
他把搜索年份改成 2003 到 2005,把“城南”改成“清江路”、“化工新村”,又翻了两页,还是空的。
他改成搜“淮城 甜甜 聊天室 2004”。
屏幕上第一条是一个本地论坛的旧帖,标题是一串乱码,日期 2005 年 8 月,点进去只剩一行字:谁还有城南那年那批视频,有偿收。
下面十一个回复,全是“同求”。
叶浩把那个论坛的名字抄在纸上,又去搜它的前身。
这个论坛 2011 年就关了,只剩一个百度快照,快照里有一张 2006 年的版块列表,“本地资源”下面挂着两千多个帖子,标题都是数字。
他一条条拖过去,拖到第五十几行,看见一个帖子的摘要:原告方为城南某高校在校生,涉案视频共两盘,制作方为本人,无第三方参与,判三缓三,罚金一千元。
摘要后面跟着半句——“另据知情人称,该生于二〇〇五年一月已退学”。
叶浩把这句话看了两遍。然后他听见书房门开了。
叶建平出来倒水。走廊的灯被按亮,光从叶浩门缝下面进来一条。叶浩把屏幕压黑。
“还没睡。”叶建平在门外说,不是问句。
“睡了。”叶浩说。
父亲在客厅停了一会儿,有杯子放在台面上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回书房的声音,接着是书房门关上。
叶浩等到门缝下那道光灭了,才重新点亮屏幕。
他往下拉了十几行,再没找到跟她有关的字。
叶浩返回列表,往下拖。第四个结果是个网盘索引站,页面灰扑扑的,只有文字。他把光标停在那个页面上,看了十几秒,才继续往下拉。
拖到底的时候,一行字跳出来,是一串文件名,前面都带着同一个编号。最后一行写着:甜甜-1.avi(无修复)。
房门被敲了两下。
“还没睡?”李媛媛在门外面说。
叶浩的手先落到鼠标上,把那个页面最小化,又把浏览器关掉,才把椅子往后推,去开门。门开到一半,他站在门缝里堵着。
“在弄什么?”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杯子是那只印花碗同一套的杯子,边上掉了一小块瓷。
“看招聘。”叶浩说,“城南有家会计事务所,招两个。”
“这么晚看。”
“嗯。”
李媛媛把水递给他,看了一眼他的桌子,又看了一眼屏幕——屏幕黑着,只有主机那颗灯在闪。
她没再问,转身回房间。
走廊的灯没开,她走在暗里,右手一直扶着墙。
走到自己房门口,她停下,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又放下来。
叶浩关上门,喝了两口水,把杯子放在桌角。
他重新打开浏览器,没有点开那个索引站,而是把它的网址存进了记事本,文件名打的是“事务所”。
那晚十一点半,他去客厅续水,路过书房门口。门没关严,里面台灯照在门框上一条。叶建平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
“……那个事你别往外说。”叶建平说,“她档案上有,前年评职称就卡过一次。孩子要考,我明天问一下教导处的老周。”
对面说了句什么,叶建平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她这些年不容易,你当没听见。”
叶浩端着杯子在门外站住,站了十几秒,然后退回自己房间,把门带上,声音放得很轻。
两点半,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
窗帘外面是家属院的楼道灯,隔一分钟灭一次。
他把耳机戴上,听了一段白天存的英语音频,什么都没听进去,又摘了。
三点十分,他起来了。
叶浩把椅子拉到衣柜前面,靠着床坐,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那个索引站还在,页面最上面一行字写着“资源仅供研究,七日清理”。
他点了右键,另存为,保存路径是桌面上的“事务所资料”文件夹,文件名他自己改成了“sj001”。
下载框弹出来,速度 3 KB/s,剩余时间显示四十分钟。
叶浩盯着那个进度条看了十分钟。
屋子里只有主机风扇的声音。
他把记事本打开,又关上;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没去厨房添。
三点二十,进度 12%。
他回到论坛那一页,把十一个“同求”的回复从头看到尾。
第九个回复是个新注册的 ID,只写了一句话:城南那批别找了,人早过好日子去了。
下面没人接。
第十四楼有人贴了一段自己写的观感,说“原版的甜甜只有两盘,第三盘是假的”。
叶浩把这段话读了三次,然后关掉论坛,回到下载框。
三点五十一分,下载完成。文件大小 68.4 MB,属性里写着时长四十一分钟,编码日期那一栏是空白。
叶浩把耳机戴上,手指放在触控板上,停了很久。
叶浩点开了。
前五秒是黑的,接着画面亮了。
镜头架得很低,对着的是一间老房子的角落:白色的墙裙,一扇半开的衣柜门,地上一块塑料凳,窗帘是那种九十年代的花布。
画面里没有人,只有光。
画质很差,边上一圈绿色的马赛克,声音是电流声和一台老式风扇的嗡嗡声。
第六秒的时候,有人从镜头左边走过去,脚下一双塑料拖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啪嗒声。
接着是一句很短的话——
那句话他听过一万次。
今天早上她还说过,声音从厨房传出来,穿过抽油烟机的风,落在他耳朵里:先吃饭。
叶浩按下空格键。
画面停在那半扇衣柜门上,声音也断了。
他把耳机从头上摘下来,放在桌上。
屏幕的光照着他的手,手背上有一道白天被纸割开的口子。
叶浩坐着没动。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伸手把文件删了——没有进回收站,直接按住了 Shift,点在“永久删除”上。
系统弹出确认框,他点“是”。
然后他去把桌面那个“事务所资料”文件夹里剩下的三个文档也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别的。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是就业指导中心那个群,班导在催派遣材料的截止时间。
叶浩没有点开。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又坐了一会儿。
屋里安静下来以后,他听见父亲在书房里翻卷子的纸张声,一页一页,很规律;再远一点,是他自己心跳撞在耳朵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比刚才重。
四点二十分,他起身去卫生间。
客厅里有人。
李媛媛站在饮水机前面接水,穿着那件旧的短袖和一条棉裤子,裤腿卷到膝盖上面。
她没开大灯,只开了厨房那盏小的。
她端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泡着明天要煮的干豆子,水面上一圈凉气。
两个人在那一小块光里对上。她先笑了一下,是很浅的那种。
“你也睡不着。”她说。
“喝水。”叶浩说。
叶浩走过去接水。
饮水机的水流很细,他压着水阀,眼睛落在她自己端碗的那只手上——指节粗,虎口有一小块老茧,是这些年在盆里搓出来的。
他看了两三秒,把杯子端起来的时候,手偏了一点,水溅在手背上。
他抬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动作比该有的慢了半拍。
李媛媛把碗放到台面上,抬手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露出的那一侧脖颈被厨房的小灯照着,一直白到领口里面。
她的短袖被水汽打湿了一小片,贴着后腰。
“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
“煮两个蛋。”
李媛媛端着碗回房间了。叶浩在厨房站着,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然后才去洗脸。
洗脸的时候他看见镜子里自己,头发压出一道印,眼睛下面发青。
他用手接了三次水,第三次才把那点燥热从脸上压下去。
回到房间,他没有再碰电脑,把被子的两个角掖好,躺下,把脸贴在枕头一侧。
枕头那边有洗衣粉的味道,跟李媛媛身上一个味道,家里的洗衣粉二十年没换过牌子。
叶浩记得这一秒。
后来他又想起过很多次,每次想起的都不是那段视频,是那半扇衣柜门,是画面外面那一句“先吃饭”。
他把这两样东西分开放进脑子里两个格子,一个装“要查的事”,一个装“不该看的东西”,然后告诉自己,只有第一个格子是真的。
天亮之前,他又起来了一次。
他把枕套脱下来,拿到卫生间,用凉水和肥皂搓了两遍,拧得半干,挂在阳台上最里面那根晾衣绳上,跟父亲的两双深色袜子挂在同一排。
做这些事的时候,楼道里的第一声拖地声已经响起来了。
叶浩搓枕套的时候,脑子里过的不是刚才那段画面。
他连人都没看见。
可屏幕上那扇半开的衣柜门,跟家里主卧那扇,是一模一样的旧样式。
他手上的力气加了一把,肥皂沫从指缝里挤出来。
六点四十,李媛媛起来做早饭。
叶浩在被子里听得清楚:她先开了厨房的窗,然后把铁锅架上灶,接着是切黄瓜的声音,一下一下,切得很匀。
他闭着眼睛,等那声音停,再起来。
起身时他把阳台的玻璃门开了一条缝,让风吹进来。
七点,三个人吃早饭。
叶建平把眼镜戴上,边吃边看手机里的教研群;李媛媛把鸡蛋剥好,放到叶浩碗里,蛋壳分成两半,扣在桌上。
她今天没把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领口松了一指宽,锁骨窝那里留着一层薄薄的汗。
叶浩低头吃蛋。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眼睛落在碗沿上。
他吃完起身,把碗送回厨房,出来的时候在餐桌边停了半步,把父亲面前的调料瓶往里挪了两指,免得挡着他看手机。
他的手碰到桌布的一角,桌布被带起一点,又落回去。
叶浩那天没去学校。
九点,他给就业指导中心打电话,说材料下午送。
挂掉电话,他在楼下小区的花坛边坐了一个多小时。
花坛里种的是月季,这个季节开败了,枝上挂着几个枯的头。
十点半,有人在楼上喊他名字。他抬头,李媛媛站在四楼阳台上,手里拿着那只掉瓷的杯子。
“衣服我收了。”她说,“你的枕套是不是洗过?还有点潮,我搭在暖气片上了。”
叶浩仰着头看她。风吹起来,把她的短袖吹得贴在一边肩膀上。
“昨晚出汗。”他说。
“嗯。”李媛媛点了一下头,进屋去了。那扇纱窗被她关上的时候,弹回来了半寸,没扣严。
下午两点,他回家送材料。
门开着,客厅里放着音乐,是老式的收音机。
李媛媛在卫生间洗头,水声大,没听见他进来。
叶浩把学校的材料袋放在方桌上,正要回房间,卫生间的门开了。
李媛媛披着毛巾出来,头发在毛巾里盘着,穿了一件旧的家居背心和一条到膝盖的短裤,肩上还挂着水珠。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转过身去,用毛巾把头发往上拢,露出来的后颈、肩胛和一片背,白得在楼道那点自然光下有点晃。
“你先坐。”她侧着身子往卧室走,一只手扶着毛巾,另一只手在背后把背心往下拽。
叶浩站在原地,眼睛跟过去两步,然后收回来看方桌。
桌上有那天剩下的半盘黄瓜,保鲜膜盖着;第三副碗筷还在原来的位置,碗口那一圈印花朝上。
李媛媛再从房间出来,已经换上了短袖和长裤,头发擦到半干,用一根黑色皮筋在脑后绑了一把。
她走到桌边,拿起材料袋看了一下上面写的字。
“送完了?”
“还没,先放家里。”
“放你房里。”她把材料袋递给他,手背从他手背上擦过去,是凉的,刚从水里出来的那种凉。
她缩回手,去厨房把收音机关了,又拧开水龙头洗手,洗得很久。
那一下午,叶浩在房间里没开灯。
他把上午抄的那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在书上,把论坛的名字又看了一遍。
四点左右,他听见客厅里李媛媛把晾了一天的两条毛巾和一件叶建平的衬衫收下来,抖了两下,叠好,敲他的门。
“给你放床上了。”
“好。”
李媛媛没进来,门缝里只露出她半只手,把叠好的衬衫搭在椅面上,人就走了。
那只手在门缝里停了一秒,手背朝外,指头上还带着下午那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