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疯狂的叛军!

早上六点十二分。

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跳了出来。

阿富汗的日出永远是暴力的……没有渐变,没有过渡,没有那种温柔,一点一点把天空从深蓝染成浅蓝再染成橘红的浪漫过程。

太阳一出来就是一记重拳。

光和热同时砸下来。

菲斯克被晒醒的。

阳光穿过挡风玻璃,照在他的脸上。

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闪着碎光。

他眯着眼睛坐起来,把座椅调回原位。

帐篷的方向传来了动静。

帆布门帘被掀开。

贝蒂钻了出来。

头发扎成了一个马尾……不是昨天那种乱糟糟的散发,是用一根黑色橡皮筋认真扎起来,干净利落的低马尾。

白色T恤换了一件新的……从双肩包里翻出来的备用。

卡其色工装裤。

脚上穿着一双沙色的低帮沙漠靴……也是从包里翻出来的。

没有丝袜。

她蹲在帐篷门口,把睡袋卷起来,塞进了双肩包的底部。

她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

朝悍马走过来。

“早。”

“早。”

菲斯克已经从驾驶座上下来了。

靠在车头的引擎盖旁边。

手里拿着一袋MRE……菜单编号12,素食意面。

用牙齿撕开了加热袋的封口,把主菜包塞进去,倒了半瓶矿泉水,靠在引擎盖上等它自己加热。

贝蒂把双肩包扔进了悍马的后座。

从塑料袋里翻出了最后一袋MRE……菜单编号8,牛肉炖菜。

两个人靠在悍马的车头,各自吃着各自的早餐。

“我要走了。”

“哦…… 不拍了?”

“我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去拍……”

“那……祝你好运!”

沉默……

并非尴尬的沉默。

是那种已经不需要用语言填充,舒适的安静。

七点零三分。

菲斯克的微生物感知网络捕捉到了一个信号。

来自南方。

A01公路的方向。

单辆车。

四缸汽油发动机。

菲斯克眯起眼睛看向了公路的南端。

热浪还没有完全起来……早上七点的气温大约三十二度,路面上的光影幻象只有薄薄的一层。

一辆白色的丰田陆地巡洋舰从幻象中驶了出来。

车顶上架着两根黑色的天线……卫星通讯天线和无线电天线。

前挡风玻璃的右下角贴着一张蓝色的联合国新闻通行证。

左下角贴着一张橙色的ISAF媒体许可证。

车身侧面用黑色胶带贴着两个大字母……“TV”。

国际通用的媒体车辆标识。

贝蒂放下了手里的MRE勺子。

“戴夫来了。”

丰田陆地巡洋舰在路障前方二十米的位置减速停下。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

一个男人跳了下来。

脖子上挂着两台相机……一台尼康D2H,一台佳能EOS-1D Mark II。

两台相机的机身上都缠满了黑色电工胶带,镜头盖用细绳拴在背带上,防止丢失。

卡其色摄影背心。

口袋鼓鼓囊囊的……胶卷、电池、存储卡、镜头布、瑞士军刀。

沙色工装裤。和贝蒂的款式一模一样。

棕色沙漠靴。

戴夫·穆勒。

战地摄影师。

贝蒂的长期搭档。

贝蒂把最后一口牛肉炖菜塞进嘴里。

用MRE里附带的纸巾擦了一下嘴角。

从悍马的后座拖出了她的双肩包。

扛在肩上。

又从后座的角落里捞出了那台DV摄像机的备用电池包和充电器。

塞进包的侧袋。

“东西都拿了?”

戴夫问。

“都拿了。”

贝蒂扫了一眼悍马的车厢内部。

副驾驶的脚垫上……两条干掉的黑色丝袜还摊在那里。

她看了一眼。

没有拿。

转过身。

“走吧。”

她朝丰田陆地巡洋舰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等一下。”

菲斯克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贝蒂停了。

转过头。

菲斯克从腰间的枪套里抽出了M9伯莱塔。

黑色的金属枪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他把枪口朝下,握住枪管的前端,枪柄朝前,递了过去。

“拿着。”

贝蒂看着那把枪。

“我有新闻通行证。

带枪进入……”

“你要去查的东西……”

菲斯克的声音很平。

“你要去查那些让人失踪的重型车辆。你要去查那些把活人变成怪物的实验。你觉得一张新闻通行证能保护你?”

贝蒂的嘴巴张了一下。

又合上了。

她伸出手。

接过了M9。

金属的重量落在掌心里……空枪大约960克。加上满弹匣,大约1.14公斤。

菲斯克又从腰后的弹匣袋里摸出了两个备用弹匣。

每个十五发。

加上枪里的十五发。

一共四十五发九毫米帕拉贝鲁姆。

贝蒂把枪和弹匣塞进了双肩包的底部。

“谢了。”

“别谢。

用完了还我。

那把枪是军发的,丢了我要赔钱。”

“多少钱?”

“六百美元。”

“从你那五万块支票里扣。”

“那是我的钱。”

“这把枪现在是我的了。”

戴夫站在十米外的丰田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的对话。

表情有点困惑。

贝蒂把双肩包的带子在肩膀上调了调。

转身。

朝丰田走了两步。

菲斯克的手伸了过来。

五根手指扣住了她的左手手腕。

贝蒂的脚步停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巨大,古铜色,指关节粗壮得像核桃的手。她的手腕在他的掌心里细得像一根树枝。

“还有什么……”

菲斯克把她拽了过来。

力度不大。

但一百四十公斤的肌肉即使只用了百分之五的力量,对于一个五十公斤出头的女人来说也是不可抗拒的。

贝蒂的身体被拉向了菲斯克。

她的胸口撞在了他的腹部……身高差太大了,她的头顶只到他的胸骨下缘。

菲斯克的左手松开了她的手腕。

转而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五根手指插进了她扎好的低马尾里。

掌心覆盖了她大半个后脑。

然后他低下头。

贝蒂的脸被他的手掌托着,仰了起来。

碧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猛地睁大了。

菲斯克的嘴唇压了下来。

贴住了她的嘴唇。

没有任何前奏。

没有试探性的轻触。

没有嘴角到嘴角的缓慢滑移。

直接的。

完整,嘴唇对嘴唇的全面接触。

贝蒂的身体僵了大约零点五秒。

她没有预料到这个。

菲斯克从来没有主动吻过她。

从来没有。

这是第一次。

零点五秒的僵硬之后,贝蒂的身体放松了。

她的双手抓住了菲斯克T恤的前襟。

不是推开。

是抓紧。

十根手指揪住了橄榄绿的棉布面料,指关节泛白。

她踮起了脚尖。

沙漠靴的鞋尖在碎石上磨出了一声“沙”。

把自己的嘴唇更用力地压向了他的。

菲斯克的舌头伸了进去。

越过了贝蒂的牙齿。

进入了她的口腔。

舌尖碰到了她的舌头。

两条舌头纠缠在一起。

唾液在两个人的口腔之间交换。

就在这个瞬间……

菲斯克的微生物网络执行了一条预设指令。

大约三千万个微生物从他的舌头表面、口腔黏膜、唾液腺导管口同时释放。

它们混入了唾液中。

随着舌头的搅动和唾液的交换,这三千万个微生物涌入了贝蒂的口腔。

贝蒂什么都感觉不到。

三千万个微生物的总体积大约相当于一粒细沙的千分之一。

在唾液的稀释下,它们的存在感为零。

没有味道。

没有触感。没有任何可以被人类感官察觉的信号。

微生物进入贝蒂的口腔后,立刻开始行动。

第一批……大约五百万个……穿过口腔黏膜的上皮细胞层,进入了黏膜下层的毛细血管网络。

从毛细血管汇入舌静脉,经颈内静脉进入上腔静脉,到达心脏,被泵入全身循环。

它们的目标是贝蒂的骨髓、脾脏和肝脏……人体三大造血和免疫器官。

到达目标位置后,这五百万个微生物会在器官的微环境中建立永久性的微型殖民地。

每个殖民地大约一千到两千个微生物,分布在数千个微观位点上。

它们不会繁殖。

不会扩张。

不会干扰贝蒂体内任何正常的生理过程。

它们只是安静地待着。

监测。

等待。

如果一切正常……如果贝蒂平安无事地活着……这些微生物会在大约六个月后自然衰老、死亡、被贝蒂的免疫系统清除。

不留任何痕迹。

但如果……

如果贝蒂的身体遭受了危及生命的创伤……

微生物会在检测到血液中应激激素浓度飙升的瞬间激活。

第一阶段:止血。

微生物会涌向出血部位,在受损血管的断端构建临时的生物封堵层……比人体自身的血小板凝集速度快大约二十倍。

同时,释放促凝血因子,加速凝血级联反应。

一个正常人在股动脉被切断后,大约三到五分钟就会因失血性休克而失去意识。

有了微生物的干预,这个时间可以延长到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

第二阶段:续命。

微生物会直接刺激贝蒂的肾上腺髓质,促使其大量分泌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同时刺激肾上腺皮质释放皮质醇。刺激下丘脑释放内啡肽。

三种激素同时作用……

肾上腺素维持心率和血压。

皮质醇抑制炎症反应和免疫过激。

内啡肽屏蔽疼痛信号。

在这三重化学增强的支撑下,即使是已经失血超过全身血量百分之三十的重伤状态,贝蒂也能保持清醒、保持行动能力、保持基本的判断力。

持续时间:四到五个小时。

足够她从任何一个阿富汗的偏远地点被送到最近的军事医疗设施。

足够她在等待救援的过程中不会因为失血或疼痛而昏迷。

足够她在最坏的情况下……如果没有救援……用那把M9伯莱塔里的四十五发子弹为自己争取最后的生存机会。

第二批微生物……大约两千万个……留在了贝蒂的口腔和上呼吸道黏膜表面。

它们的功能更简单:基础创伤修复加速。

如果贝蒂受到了非致命性的外伤……割伤、擦伤、轻度烧伤……这些微生物会从黏膜表面迁移到伤口部位,加速上皮细胞的增殖和迁移,将正常的伤口愈合速度提高大约三到四倍。

不是菲斯克那种违反物理定律的秒级愈合。

只是把一个需要两周才能愈合的伤口缩短到四五天。

聊胜于无。

但在阿富汗,四五天和两周之间的差距,有时候就是活和死的差距。

第三批……最后的五百万个……分散进入了贝蒂的淋巴系统。

它们是哨兵。

如果贝蒂体内出现了任何异常的病原体……包括但不限于T病毒……这些哨兵微生物会在第一时间识别并封装入侵者,阻止感染扩散,为贝蒂的免疫系统争取反应时间。

全部部署在这一个吻的时间内完成。

大约十五秒。

菲斯克的嘴唇离开了贝蒂的嘴唇。

“啵。”

一声轻微的气泡破裂声。

两个人的嘴唇之间拉出了一根极细,亮晶晶的唾液丝。

丝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断了。

贝蒂的脚跟落回了地面。

她仰着头看着菲斯克。

碧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菲斯克从未见过的表情……

“这算什么?临别赠礼?”

“算是。”

“你吻技很烂。”

“第一次。”

“看得出来。”

贝蒂松开了揪着他T恤前襟的手指。

棉布面料上留下了十个深深的褶皱。

她退后了一步。

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唇。

嘴唇上有一种极其微弱,几乎察觉不到的刺痒感……像是喝了一口微微起泡的苏打水。

那是三千万个微生物正在穿过她的口腔黏膜时产生,极其轻微的细胞间隙扩张感。

两秒后,刺痒感消失了。

贝蒂没有在意。

她转过身。

朝丰田陆地巡洋舰走去。

双肩包在背上晃动。

沙漠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嚓嚓”的声响。

戴夫已经坐回了驾驶座。

发动机还在怠速运转。

贝蒂走到副驾驶的车门旁边。

拉开门。

把双肩包扔进了后座。

右手搭在车门的上沿。

停了一下。

大约一秒。

她的手指在车门的金属边缘上轻轻敲了两下。

“嗒嗒。”

然后转过头。

看向了二十米外靠在悍马引擎盖上的菲斯克。

两米二的巨人在晨光中的剪影像一座小型雕塑。

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闪着光。

橄榄绿T恤。

军裤。

沙漠靴。

腰间的枪套空了……M9已经在她的包里了。

“菲斯克。”

“嗯。”

“你的卫星电话号码。”

菲斯克从裤兜里掏出了铱星9505。

翻开盖子。

按了几下按键。

他报了出来。

贝蒂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本螺旋装订笔记本和圆珠笔。

笔帽用牙齿咬开。

“啪。”

吐在手心里。

抄下了那串号码。

合上笔记本。

塞回口袋。

“如果我死了,记得把我的DV寄回纽约。

地址在包的侧袋里。”

“你不会死。”

“万一呢?”

“万一你死了,我会把DV卖掉。

里面的素材,我想至少值五万。”

贝蒂的嘴角弯了一下。

“混蛋。”

她坐进了副驾驶座。

右手拉住车门。

在车门合上之前的最后一秒……

她的碧绿色眼睛从车门的缝隙里看了菲斯克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可只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存在,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的不舍。

然后车门关上了。

“砰。”

丰田陆地巡洋舰的发动机转速提高。

一档。二档。三档。

白色的车身驶过了路障。

驶上了A01公路。

朝南方开去。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终消失在了热浪扭曲的光影幻象中。

菲斯克靠在悍马的引擎盖上。

看着那辆白色的丰田消失的方向。

“再见,贝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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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蒂走了。

日子照过。

七号检查站的生活重新回到了它本来的样子…………单调,枯燥,被四十五度以上的高温和无穷无尽的沙土覆盖着,一个人的值守。

七月的最后几天和八月的头几天之间,阿富汗的气温又往上窜了一截。

不是渐变式的上升。

是突然有一天早上,菲斯克从悍马的驾驶座上醒过来,打开车门的瞬间感觉自己被人用一块烧红的铁板拍了一脸。

温度计显示四十九度。

集装箱的铁皮外壁在这种温度下可以直接煎蛋…………菲斯克试过,

打了一颗从MRE里省下来的脱水蛋液在铁皮上,三分钟就凝固了。

焦黄色的蛋饼粘在铁皮上刮都刮不下来。

路面上的柏油开始软化。

重型车辆碾过的时候,轮胎会在路面上留下清晰,深度超过一厘米的压痕。

到了下午最热的时候,人踩上去鞋底会轻微地黏住…………那种“嗞嗞”,把鞋底从软化沥青上撕开的声音,成了每天下午最常听到的背景音之一。

车流量在这几天里明显增加了。

A01公路是从南方进入巴格拉姆空军基地的唯一陆路通道。

所有的后勤补给车队、军事承包商的运输车、NGO的物资卡车、本地商人的货运车辆…………全部要从这条路上过。

七号检查站是最后一道关卡。

每天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

十四个小时。

平均每小时过七到八辆车。

每辆十五美元。

一天大约一千五到一千七。

六四开。

菲斯克拿六成。

每天到手九百到一千出头。

钱在稳定地进来。

但工作量也在成比例地增加…………检查证件、收费、放行、检查证件、收费、放行。

循环往复。

单调到菲斯克有时候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台自动售货机。

唯一打破这种单调的是那些挂着DARPA-BIO通行证的卡车。

威斯克的车队。

或者更准确地说…………威斯克部门的车队。

因为威斯克本人不在了。

从贝蒂离开后的第二天起,那些墨绿色的MAN KAT1就开始以更高的频率通过七号检查站。

每天两到三次。

有时候是单辆。

有时候是两辆编队。

驾驶室里坐着的永远是那些面无表情的PMC…………私人军事承包商的雇员。

他们递出DARPA-BIO的通行证。

菲斯克看一眼。

收十五美元。

放行。

没有威斯克那张脸,也就没有了多收费的理由。

普通PMC的薪资水平不够格让菲斯克开出五百美元的全天通行价。

车队驶过路障的时候,菲斯克的微生物感知网络会例行公事地扫描一遍车厢。

密封的货箱。

恒温系统运转正常。

货箱内部的温度恒定在零下二十度左右。

里面装着什么,微生物穿不透金属壁板,探测不到。

但能闻到…………货箱的排气口会偶尔泄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气味。

福尔马林。

甲醛水溶液。

用于保存生物标本的标准防腐剂。

菲斯克把每次扫描的结果存进了大脑的记忆档案里。

第五天。

傍晚。

太阳终于从西边的沙丘后面滑下去了。

天空从白热色变成了橙红色,再变成了紫红色,最后变成了深蓝色。

气温从四十九度开始回落。

到了傍晚六点左右,大约降到了三十八度。

依然热。但至少不至于让人觉得自己的肺在被烤。

菲斯克蹲在集装箱的侧面。

集装箱的铁皮墙在这个角度刚好挡住了残余的夕阳余晖,形成了一小片三角形的阴影区域。

阴影区域里,一堆火正在燃烧。

不是柴火。

是菲斯克从报废的MRE包装盒和废弃的木制弹药箱上拆下来的干燥木条,堆成了一个大约半米高的金字塔形火堆。

火堆的正上方,两根从路障的金属支架上拆下来的螺纹钢筋被平行地架在了两块混凝土预制块上,形成了一个简易的烤架。

烤架上面。

一只羊。

整只。

已经被剥了皮、去了内脏、清洗干净的整只羊。

大约三十公斤。

粉红色的肌肉组织在火焰的炙烤下正在缓慢地变色…………表面从粉红变成浅棕,再从浅棕变成金黄。

羊脂肪在高温下融化,沿着肋骨的纹理往下淌,滴落在火堆的木炭上。

“嗞嗞嗞…………”

油脂和炭火接触的瞬间,爆出一团黄色的火焰和一股浓烈,带着焦香味的白烟。

这只羊是穆罕默德今天中午派人送来的。

一个骑着毛驴的年轻民兵…………菲斯克认出来是上次夜训时见过的那个瘦高个…………牵着一头驮了两个大包袱的骆驼,从东边的沙漠里走到了检查站。

骆驼背上的左边包袱里是这只羊。

右边包袱里是两样东西。

第一样:一个拳头大小的皮革袋子。

袋口用麻绳系着。

菲斯克解开麻绳,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了掌心上。

沙金。

七块。

大小形状各异…………最大的一块大约有鸡蛋黄那么大,表面粗糙,带着天然的砂砾质感,颜色是那种暗沉,不反光的哑光金。

总重量大约五百八十克。

按哈桑四十五美元一克的收购价…………大约两万六千美元。

三七开。

菲斯克拿三成。

七千八百美元。

不错。

他把沙金装回皮袋,塞进了悍马后座的工具箱里。

锁上。

第二样:一张纸。

不是普通的纸…………是从某种阿富汗本地产的粗糙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边缘参差不齐,纸质发黄。

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满了普什图语。

字迹工整但拘谨…………大概是穆罕默德本人写的。

一份清单。

菲斯克拿着这张清单,蹲在火堆旁边,一边用一把从MRE里攒出来的不锈钢叉子翻转烤架上的羊身,一边逐条阅读。

清单的内容:

第一项…………面粉。

五十公斤。

注明了“最好是巴基斯坦产的精白面粉,本地的杂粮面粉磨得太粗,老人和孩子吃了消化不好。”

第二项…………食用油。

二十升。”

菜籽油或者葵花籽油都行,不要棕榈油,棕榈油做出来的馕有一股怪味。”

第三项…………“儿童衣服。

六岁到十二岁的。

男孩女孩都要。

入冬以前至少要备二十套。”后面又加了一行小字,“如果能买到鞋就更好了。

运动鞋。

耐穿的那种。

很多孩子还在光脚。”

菲斯克的眼睛在“很多孩子还在光脚”这行字上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往下看。

后面还有大约十五六项。

电池。煤油。缝纫针线。肥皂。兽用驱虫药。老花镜…………度数不详,“随便什么度数都行,村里的老人们凑合着用。”

全是生活物品。

穆罕默德在清单的最底部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着一行字:

“以上物品请在下次交金的时候一并带来。费用从我的份额里扣。

谢谢。”

很客气。

菲斯克把清单折好。

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翻了一下烤架上的羊。

另一面已经烤得差不多了…………表皮金黄酥脆,用叉子戳一下会有油汁从戳孔里冒出来。

他从羊腿的位置割下了一大块肉。

装在MRE的铝箔餐盘里。

叼起来就啃。

油脂烫嘴。

但好吃。

穆罕默德养的羊吃的是荒漠上的野生灌木和干草,肉质紧实,脂肪层薄,膻味很淡。

比巴格拉姆基地外面那家馆子卖的烤羊肉好吃至少三个档次。

菲斯克一个人蹲在火堆旁边。

啃着羊腿。

看着远处的A01公路。

最后一波车流正在过卡。

等到全部过去以后。

菲斯克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七点三十四分。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A01公路上空空荡荡。

往南看…………没有车灯。

往北看…………没有车灯。

今天的最后一波车流也结束了。

菲斯克走回火堆旁边。

从烤架上把剩下的大半只羊搬了下来…………用两片从MRE纸箱上裁下来的厚纸板当隔热垫,托着滚烫的羊身放在了集装箱门口的地面上。

用一块干净的帆布盖住。

带回去给伙计们开开胃。

他拎起路障旁边的那条粗铁链…………链条的一端焊在路障的钢管上,另一端有一把工业级的挂锁。

铁链绕过路障的活动端。

挂锁扣上。

“咔嗒。”

路障锁死了。

集装箱的铁门也锁上了…………两把锁。

一把在门把手上,一把在门框和门板之间加焊的金属卡扣上。

菲斯克走回悍马。

坐进驾驶座。

从裤兜里掏出铱星9505。

翻开盖子。

按下快速拨号键…………3号。

“嘟…………嘟…………嘟…………”

三声之后接通了。

“六号检查站。”

六号检查站在七号的南边大约十二公里处。

三个人值守。

菲斯克和他们的关系仅限于电话沟通…………偶尔互相通知路况、车流量异常、或者可疑车辆的信息。

“我菲斯克。

七号。

明天我回基地休整一天。

路障已经锁了。

你们那边明天别放人过来,过来了也过不去。”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秒。

“就一天?”

“一天够了。”

“操,我们还有三四天才能轮到休假。”对面的声音带着一股热和疲惫混合出来的焦躁。

“回来的时候帮忙带两箱啤酒。

百威,冰的。

这鬼地方热得我快他妈疯了,喝了三天的温水,嘴里都快长毛了。”

“行。”

“休假愉快,大个子。”

“嗯。”

挂掉电话。

菲斯克发动了悍马的引擎。

“轰…………”

V8柴油发动机咆哮了一声。

但紧接着…………

“嗒嗒嗒嗒嗒…………”

一阵不正常的敲缸声从引擎舱的左下方传来。

菲斯克皱了一下眉。

过去三天里这个声音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出现。

他打开引擎盖检查过…………是曲轴箱下方的油底壳垫片老化,密封不严,机油从缝隙中渗出来。

他在集装箱里找了一管阿富汗本地产的工业用环氧树脂胶…………那种灰色,挤出来像牙膏一样的双组份胶水…………把油底壳垫片的渗漏处糊了一层。

暂时止住了。

但环氧树脂不耐高温。

发动机运转时油底壳附近的温度可以达到一百二十度以上。

三天下来,胶水已经开始龟裂了。

再不修的话,机油会漏完。

发动机会抱瓦。

整台V8就报废了。

悍马驶上A01公路,朝北方的巴格拉姆方向开去。

引擎的敲缸声在夜色中时断时续。

巴格拉姆空军基地。

夜间。

菲斯克把悍马开进了基地东侧的车辆维修区。

一排巨大的铁皮棚子…………每个棚子能停四辆悍马…………底下灯火通明。

几个穿着油污工装的机械师正在一辆轮式装甲车底下焊接什么东西,电焊的弧光在棚子的铁皮顶棚上投射出刺目的蓝白色闪烁。

菲斯克找到了值班的机械师。

一个矮胖,满手油污的黑人中士。

“油底壳垫片渗漏。

我用环氧树脂临时封了一下,但已经开始龟裂了。

需要换新垫片。”

中士蹲下来,拿着一支手电筒往悍马的底盘下面照了一眼。

手电的光束扫过油底壳的位置…………灰色的环氧树脂胶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的边缘渗出了深褐色的机油。

“嗯。

垫片得换。

我这边有库存,明天上午能修好。”

“明天下午我来取。”

“行。钥匙留下。”

菲斯克把车钥匙扔给了中士。

中士看了一眼钥匙上拴着,用铁丝绞成的简易钥匙环。

又看了一眼菲斯克。

往上看。

再往上看。

“老天……你他妈有多高?”

“够高了。”

菲斯克转身走了。

军靴踩在维修区的混凝土地面上。

从维修区到B-7营房大约八百米。

夜间的巴格拉姆比白天安静很多。远处的停机坪上偶尔传来直升机旋翼启动时的尖锐呼啸声。

探照灯的光柱在围墙外面的荒漠上缓慢地旋转。

哨塔上的哨兵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剪影。

菲斯克推开了门。

铁皮门的铰链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嘎吱”。

营房内部。

四张双层铁架床沿着两面墙排列。

八个铺位。

但现在只有一个铺位上有人。

瘦子。

他坐在靠门口的下铺上。

后背靠着冰冷的预制板墙壁。

两条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腿在床沿垂着,光脚踩在水泥地面上。

穿着一件洗到发灰的白色圆领T恤和一条宽大的迷彩短裤。

右手夹着一根香烟。

万宝路红。

烟头的火星在昏暗的营房里画着橙色的弧线…………他在抽烟的间隙无意识地转动着手腕,让烟头在空气中划出缓慢的圆圈。

他的面前…………也就是对面的那张双层铁架床…………上下铺都空着。

床垫卷起来了。

枕头没有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了床尾。

军人的叠法…………四四方方,棱角分明,硬币弹上去能弹起来的那种。

空得让人发慌。

瘦子听到门响。

抬起头。

看到了门口那个几乎将整个门框填满的巨大身影。

金色短发。

两米二。

肩膀宽得要侧着身子才能通过标准尺寸的营房门。

“菲斯克。”

“嗯。”

菲斯克侧身挤进了门。

他的目光在营房里扫了一圈。

八个铺位。

只有瘦子的下铺是有人住的痕迹…………枕头凹陷的形状,被子掀开的角度,床沿的水泥地面上放着一双脏兮兮的沙漠靴和一个装满了烟蒂的空罐头盒。

其他七个铺位。

莫里森的上铺…………空了。床垫卷着。

他贴在床头内侧的那张金发碧眼大胸女郎的海报还在…………但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透明胶带粘不住预制板的粗糙表面。

牧师的下铺…………空了。

他放在枕头底下的那本袖珍版《圣经》不见了。

另外几个铺位也是同样的状态…………人走了,东西要么被带走了,要么被收走了。

菲斯克走到自己的铺位旁边…………最里面的下铺。

坐下来。

铁架床在他一百四十公斤的体重下发出了一声哀怨的“嘎吱”。

他看着瘦子。

瘦子的脸上有一种菲斯克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表情。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是一种……被掏空了的悲伤。

像是一栋房子被搬走了所有的家具以后剩下的那种空旷。

瘦子把烟送到嘴边。

吸了一口。

烟头的火星亮了一下。

“莫里森死了。”

白烟从他的鼻孔和嘴角同时飘出来。

“三天前,北边的巡逻路线上。

IED。

路边炸弹,装在一辆废弃皮卡的油箱里的。

他们的悍马从旁边经过的时候…………”

瘦子把手里的烟举起来。

用烟头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向上扩散的蘑菇形状。

“轰。”

他的声音很轻。

“整辆悍马翻了。

莫里森坐在副驾驶。

弹片从车门穿进去……”

他没有继续描述。

把烟塞回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牧师呢?”

“活着,但不好。

两条腿,从膝盖以下……”

瘦子用食指在自己的膝盖下方画了一条横线。

“截了。”

他弹了一下烟灰。

灰烬落在了空罐头盒的边缘,一半进去了,一半落在了地面上。

“已经送回拉姆施泰因了。

德国的军医院。

能不能保住膝盖都不好说。”

营房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机组的嗡嗡声填充着沉默。

“其他人呢?”

“B-7的?

还有两个。

一个在同一次IED里伤了,弹片嵌在脊椎旁边,做了手术取出来了,现在在基地医院躺着。

另一个…………”

瘦子停了一下。

“昨天晚上,迫击炮,打进了基地东南角的哨塔,弹片削掉了半边脸。”

“至于那个疯子……他还在关禁闭!”

瘦子把烟蒂摁灭在罐头盒里。

从床头的纸盒里又抽出一根新的。

打火机的火苗在他的脸上投下了一层跳动的橙色光影。

“叛军最近疯了。”

他点上烟,深吸。

“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

RPG、迫击炮、重机枪,什么都有。

你刚走那天有一次,从基地围墙外面同时打了十二发RPG进来。

十二发。

他们在干什么?

拿RPG当火箭发射器吗?”

他的眼睛在烟雾后面看着菲斯克。

“你一个人蹲在南边那个破检查站,反倒成了最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