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七分。
太阳还没从兴都库什山脉的脊线上爬出来。
天空是那种介于深蓝和灰白之间的过渡色……黎明前最后的二十分钟,沙漠的温度降到了一天中的最低点,大约十八度。
菲斯克已经起来了。
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怎么睡。
悍马的后座放倒之后勉强能容纳他两米二的身体……前提是把膝盖弯到九十度、脖子侧向左边、左手搭在方向盘的底部。
这个姿势大概相当于把一头北极熊塞进一个冰箱里。
他在这个姿势里躺了不到四个小时,期间醒了三次……一次是因为远处有狐狸在叫,一次是因为火堆里最后一块木板烧完发出了一声爆裂,一次是因为他翻身的时候膝盖撞在了车门内侧的扶手上。
五点二十分他放弃了睡眠。
从悍马里钻出来的时候,他的脊椎发出了一连串“咔咔咔”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掰一根被冻硬了的甘蔗。
菲斯克伸了个懒腰。
两条手臂举过头顶,十根手指交叉,掌心朝天。
两米二的身体在晨曦中完全展开,肩胛骨之间的肌肉绷紧又松开,四个弹孔的位置只剩下四个淡粉色的圆点……比昨晚又浅了一个色号,再过一天大概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他光着上身走到集装箱旁边。
钢板已经到了。
六块两英寸厚的合金钢板整整齐齐地码在集装箱北侧的地面上。
每块大约六十厘米乘九十厘米,重量……菲斯克弯腰单手提起一块掂了掂……大约四十公斤。
旁边还有两卷铁丝网和一箱焊条,都用防水油布包着,上面压着一块石头防风。
黑市的人是凌晨送来的。
菲斯克的微生物感知网络在三点左右捕捉到了一辆小货车接近检查站。
在指导他们把东西放在指定位置以后,菲斯克就去睡觉了。
从悍马的工具箱里翻出了焊枪。
很快,叮叮咚咚的声音开始在整个沙漠之上传播。
焊接、敲击、调整位置、再焊接。
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在清晨寂静的沙漠里传得很远……大概方圆两公里内的所有活物都能听到这个声音。
三十米外的帐篷里传来了一声闷哼。
“嗯……”
贝蒂的声音。
听上去像是被吵醒了。
又过了大约三十秒。
帐篷的拉链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只有十厘米左右。
贝蒂的脸从缝隙里露了出来。
头发乱得像一窝鸟巢,左脸颊上印着防潮垫的纹路……深红色,网格状的印痕。
眼睛半睁半闭,碧绿色的虹膜被尚未完全清醒的大脑笼罩着一层迷蒙的水雾。
她朝三十米外那个火花四溅的声音源看了一眼。
然后拉链又拉上了。
帐篷里传来一个被枕头(或者睡袋)闷住的模糊声音,听不太清楚,但大致能辨认出是一个英文单词……一个以F开头,四个字母的单词。
菲斯克继续焊。
六点半。
第一块钢板焊完了。
集装箱西侧……面朝公路那一面……多了一块六十乘九十厘米的附加装甲。
两英寸厚的合金钢覆盖在原本千疮百孔的铁皮墙壁上,焊缝粗糙但结实,银白色的焊疤像一条蜈蚣趴在灰色的金属表面上。
菲斯克用拳头在新焊的钢板上捶了一下。
“砰。”
钢板纹丝不动。声音低沉而扎实,像是在敲一面铜钟。
够了。
他拎起第二块钢板。
七点钟的时候他已经焊完了三块……西面两块、北面一块。
集装箱最容易遭受攻击的方向都得到了加强。
剩下的三块他打算留给东面和入口两侧。
他正在焊第四块的时候,微生物感知网络捕捉到了公路北方的信号。
车。
不是一辆。
是好几辆。
菲斯克关掉了焊枪。
蓝白色的火焰“噗”地一声缩回了喷嘴,消失了。
他把焊枪和焊条放在集装箱旁边的地上,站直身体,朝公路北方看去。
晨光中……太阳已经从山脊线上露出了半个头,金色的光线斜斜地照在A01公路灰白色的路面上……四辆卡车正从喀布尔方向驶来。
大型卡车。
并非那种阿富汗街头常见的,涂着花花绿绿装饰的金格尔卡车。
是军用级别的重型运输车……MANKAT1八轮驱动,橄榄绿色的车身,帆布覆盖的货斗,车头的保险杠是整块冲压钢板。
四辆车保持着等距的队形……每辆车之间大约五十米……以大约四十公里每小时的匀速行驶。
菲斯克走到了路障旁边。
悍马还横在通行缺口处。
他拉开驾驶座车门,发动引擎,把悍马倒出了缺口……只倒了两米,刚好让出一辆卡车通过的宽度。
然后他站在路障旁边,等着。
第一辆卡车减速了。
从四十公里降到三十,二十,十……最后在路障前三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柴油引擎的怠速声低沉而稳定,排气管吐出一股灰白色的废气。
菲斯克的目光先看了一眼卡车挡风玻璃右下角的位置。
一张塑料卡。
标准的美国国防部特别通行证……和菲斯克在基地里见过的同类证件一样。
白色底面,上方是国防部的鹰徽,下方有编号、签发日期、有效期,右侧有一个全息防伪贴。
但这张通行证有一个菲斯克没见过的标记……编号的前缀不是常见的“DOD”或“CENTCOM”,而是“DARPA-BIO”。
DARPA。
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
菲斯克的眉毛动了一下。
DARPA的通行证在阿富汗的公路上出现……这意味着这批货物和某种高级研发项目有关。
DARPA不运普通军事物资。
他们运的东西甚至包裹……洗衣服……或者……
菲斯克没有继续猜。
猜不出来的东西,不值得他浪费脑细胞。
但值得记在心里。
菲斯克走到了驾驶座一侧的车窗旁边。
驾驶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白人男性……短寸头,没有军衔标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战术衬衫,袖子卷到了肘部,右手搭在方向盘上。
看上去像PMC。
私人军事承包商。
不是正规军。
菲斯克的目光越过驾驶员,落在了副驾驶座上。
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男性。
身高从坐姿判断……大约一米八五到一米九之间。
体型偏瘦但不单薄,肩膀的宽度和他的身高比例协调,不是那种健身房练出来的膨胀感,而是一种更精密,目光所视每一块肌肉都恰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的匀称。
金色的头发。
向后梳着……每一根发丝都服帖地贴在头皮上的那种向后梳。
发际线很高,额头宽阔而光滑。
太阳镜。
黑色包裹式的太阳镜。
镜片的弧度刚好遮住了整个眼眶区域……从眉弓到颧骨上缘。
清晨六点半,太阳才刚露头……在这个光照强度下戴这种深色太阳镜,要么是眼睛有问题,要么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眼睛。
给菲斯克的感觉也很直接。
干净。
这个人身上每一件衣物都非常干净。
不是“刚洗过”的干净……是那种“从来不会沾上灰尘”的干净。
在阿富汗。
七月。
沙漠。
菲斯克的右手本能地搭上了腰间的枪套。
不是拔枪……只是搭上去了。
他的微生物感知网络在同一时刻开始向他的大脑输送信息。
副驾驶座上那个人的生物信号……
菲斯克的手指在枪套的皮革表面上收紧了一下。
不对。
那个人的心率太低了。
正常成年男性的静息心率在六十到八十次之间。
受过专业训练的运动员或特种部队人员可以低到五十甚至四十五。
这个人的心率是三十二。
每分钟三十二次。
这个数字意味着……如果他是一个正常人类,他应该已经处于严重的心动过缓,随时可能晕厥或心脏骤停。
但他坐在那里,姿势放松,呼吸平稳,看上去比车里任何人都要清醒许多。
不止如此。
他的体温……
这个人是35.1度。
和普通人相比,低了将近两度。
正常的低体温症患者会表现出颤抖、皮肤苍白、反应迟钝等症状。
但这个人的皮肤光滑如瓷器,手指没有任何颤抖,脸上的表情……或者说没有表情……平静得像一尊雕塑。
还有别的。
菲斯克的微生物试图像往常一样渗透到目标的皮肤表层进行更深层的扫描……这个过程通常是无声无息的,对方完全无法察觉。
但这次……
微生物在接触到那个人的皮肤表层的一瞬间,传回了一个菲斯克从未接收过的信号。
那层皮肤下面的细胞结构……
不正常。
就好像……不是个人类。
菲斯克走到了副驾驶座的车窗旁边。
窗户是开着的。
菲斯克能更清楚地看到这个人的面部细节。
下颌线条锋利得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
太阳镜挡住了眼睛。
但菲斯克能感觉到镜片后面的视线正在看着他。
那个人先开口了。
“早上好。”
声音很低。
菲斯克站在车窗旁边。
“过路费。
每辆车二十。
四辆车八十。”
那个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对国防部的特别通行证也收费?”
“我对所有从这条路过的车收费。”
“包括,美国国防部的车。”
“你看到有哪辆车没交钱过去的吗?”
那个人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太阳镜后面的视线从菲斯克的脸上移到了他光裸的上半身……扫过了肩膀上隆起的三角肌,胸前两块几乎能夹住一支铅笔的胸大肌,腹部八块边界分明的腹直肌,以及四个已经变成淡粉色圆点的弹孔痕迹……
扫描时间大约持续了两秒。
然后,视线回到了菲斯克的脸上。
“有意思。”
他伸出了左手。
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掌心里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五张崭新的百元钞票。
第二样:一根雪茄。
铝管包装,银色的管身上印着深棕色的商标……Cohiba。
古巴科伊巴。
菲斯克是识货的,这种手工卷制,从哈瓦那流出,光一根就值至少四十美元的高端货。
第三样:一张名片。
白色的。
非常白!
并非普通打印纸的白,是那种经过特殊涂层处理,表面有极细微纹理,含棉量很高的卡片纸。
菲斯克伸出手,接过了这三样东西。
他先看了一眼钞票……序号连号,联邦储备银行印章是旧金山分行,票面崭新得像是刚从印钞机上下来的。
然后看了一眼雪茄……铝管密封良好,管底压印着出厂日期,2001年11月。
八个月前的雪茄,保存得当的话正处于最佳赏味期。
最后他看了那张名片。
名片上的信息很少:
阿尔伯特·威斯克
高级安全顾问
下面一行是一个美国本土的电话号码。
区号是202……华盛顿特区。
没有公司名称。
没有地址。
没有邮箱。
没有网站。
就这些。
菲斯克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空白,只有上一面有字。
他把名片和钞票塞进了裤兜里,雪茄铝管夹在了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
“五百块。”
他看着那个自称阿尔伯特·威斯克的人。
“你是打算付四辆车的通行费?
剩下来的是小费吗?”
威斯克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五百块不只是这四辆车的费用。
后面还有一队车。
大约六到八辆……两个小时后会从同一个方向过来。
我希望它们也不用停下。”
菲斯克的眉头动了一下。
“六到八辆。
按每辆二十算……”
“五百够了。”
菲斯克看着他看了大约三秒钟。
三秒钟的沉默。
柴油引擎的怠速声在两人之间嗡嗡地响着。
“行。”
菲斯克后退了一步,朝路障的缺口方向侧了侧身。
威斯克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脖子几乎没动,只有下巴往下沉了大约一厘米。
然后,他做了一个菲斯克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摘下了太阳镜。
只摘了一秒钟。
大概是为了擦镜片……他的右手从夹克口袋里抽出了一块深色的擦镜布,左手摘下太阳镜,露出了镜片后面的眼睛。
菲斯克看到了。
那双眼睛的虹膜颜色……一种极淡且接近橙色,在晨光中泛着微弱荧光的。
琥珀色。
不对……不是琥珀色。
比琥珀色更浅,更亮,更……不自然。
瞳孔是竖的。
不是圆的。
是竖椭圆形的……像猫的瞳,又像蛇的瞳孔……在晨光的刺激下收缩成了一条极细的黑色竖线,周围被那一圈不自然的淡橙色虹膜包裹着。
一秒钟。
太阳镜重新戴了回去。
黑色的镜片挡住了那双眼睛。
威斯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刚才那一秒钟的曝光在菲斯克的记忆库里已经被永久存档了。
或者他意识到了。
但不在乎。
威斯克把擦镜布收回了口袋,转过头看着菲斯克。
“你叫什么名字?”
“威尔逊。”
“威尔逊。”
威斯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声音里没有情感。就像是在记录一个数据点。
“你打算在军队里待多久?”
菲斯克靠着路障的水泥墩。
“不知道。”
“退役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
威斯克的头微微侧了一下。
“如果退役以后想找工作……”
他的左手食指点了点菲斯克裤兜的方向……那张名片的位置。
“打那个电话。”
菲斯克看着他。
“你在招人?”
“我的雇主在招人。”
“招什么人?”
“身体素质出众的人。”
威斯克的太阳镜对准了菲斯克的上半身……那些在正常人类身上不可能存在,密度和硬度都远超生理极限的肌肉轮廓。
“你的体格很特别,威尔逊。”
语气……不是赞美。
“我做了很久这一行。
见过很多身体素质出色的人……特种部队,格斗冠军,职业运动员。
但是,你的身体构造和他们都不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
“你让我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菲斯克的手指在雪茄铝管上转了一下。
“什么感觉?”
威斯克的嘴角弯了大约一毫米。
“危险。”
沉默。
两个人隔着车窗的距离对视了大约四秒钟……虽然“对视”这个词在一方戴着太阳镜的情况下不太准确……但菲斯克能感觉到镜片后面那双竖瞳的眼睛正紧紧地锁在他身上。
那种感觉……
菲斯克在心里给它找了一个词。
被扫描。
菲斯克往后退了一步。
“五百块。
十到十二辆车。
今天之内通过就行。”
他拍了拍裤兜里那张名片的位置。
“电话我记着。”
威斯克把太阳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很高兴认识你,威尔逊。”
他朝驾驶员点了一下头。
驾驶员挂上了一挡,松开离合器。
第一辆MAN重型卡车缓缓驶过了路障缺口……菲斯克站在旁边,和驶过的车身之间只有不到五十厘米的距离。
帆布覆盖的货斗从他面前滑过,帆布绑得很紧,看不到里面装的是什么。
车尾的气流带起了一阵沙尘。
四辆MAN卡车依次驶过了路障,沿着A01公路向南方驶去。
菲斯克站在路障旁边,看着四辆卡车的尾灯在晨光中越来越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雪茄铝管。
阿尔伯特·威斯克。
高级安全顾问。
贝蒂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爬上了山脊线。
金色的晨光把整个检查站照得通透。
集装箱侧壁上新焊的钢板反射着刺眼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丙烷燃烧后残留的金属焦味和焊条药皮的辛辣气息。
她穿着昨晚那件深灰色的宽松T恤……下摆垂到了大腿中段……光着两条腿,光着脚,踩在碎石地面上的时候脚趾蜷了一下。
头发依然是睡成鸟巢的状态,左脸颊上的防潮垫纹路比刚才更淡了一些但还没完全消退。
她的嘴唇……
还是肿的。
比昨晚好了一些,但下唇的中央位置还残留着一圈充血后尚未完全消退的暗红色。从正面看过去,就像是被蜜蜂蛰了一口。
贝蒂自己倒是完全没有在意这件事的样子。
她揉着眼睛,打了一个很大的哈欠……嘴巴张开的幅度让她的下颌关节发出了一声“咔”……然后她本能地用手按住了腮帮子。
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下颌关节还酸着。
放下手,眯着眼睛朝集装箱的方向看了一眼……菲斯克光着上身蹲在集装箱东侧,焊枪喷出的蓝白色火焰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火花从焊接点飞溅出来,落在的菲斯克的肩膀和胸口上,像一群不怕死的萤火虫往岩壁上撞。
贝蒂光着脚走了过去。
碎石硌脚。
她走三步龇一次牙,走五步换一只脚踩,像是在跳一种节奏很不规律的踢踏舞。
走到距离菲斯克大约五米的位置,她停下来,双手插在T恤的口袋里……T恤太大了,口袋的位置几乎在她的胯骨两侧……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菲斯克焊钢板。
“一大早就有生意啦?”
菲斯克没回头。
焊枪的火焰还在喷。
“刚走了四辆。”
“赚了多少?”
“五百。”
贝蒂的眉毛挑了一下。
“四辆车五百?
你涨价了?”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菲斯克关掉了焊枪,站起来,把焊条扔在了地上。
他转过身看了贝蒂一眼……目光在她嘴唇上停了大约零点三秒……然后移到了她的眼睛上。
什么都没说。
他走到悍马旁边,从后座的MRE箱子里拿出了一份口粮包和一瓶矿泉水。
朝贝蒂扔了过去。
口粮包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
贝蒂伸手接住了……反应速度挺快,至少比刚睡醒时揉眼睛的那个迷糊样快了好几个档次。
矿泉水瓶紧跟着飞了过来,她换了只手接住。
“只有这个。
将就当早饭吃吧!”
贝蒂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MRE包装。
翻过来。
她又翻过去看了看背面。
然后抬头看着菲斯克。
“你认真的?”
“嗯。”
“塔可酱意面蔬菜碎。”
“嗯。”
“这东西上一次让我吃了以后拉了两天。”
“那可能是你肠胃太娇贵了。”
贝蒂把MRE包往菲斯克的方向扔了回去。
口粮包砸在菲斯克的胸口上……啪……然后掉在了地上。
菲斯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MRE,又抬头看了一眼贝蒂。
“你扔东西的力气倒是比昨晚大了。”
贝蒂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翻了一个白眼。
配合上她那张被防潮垫印出网格纹的脸和肿着的嘴唇,看上去像一只刚起床就被主人踩了尾巴的波斯猫。
“你有别的东西吃吗?”
“没有。”
“那你自己吃什么?”
“MRE。”
“你每天都吃MRE?”
“嗯。”
贝蒂扫了一眼集装箱的方向。
“你那个铁箱子里面呢?
总不能除了子弹就只有MRE吧。”
菲斯克靠在悍马上,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一口。
“你想去翻,就去翻,我可没有拦着你的意思。”
贝蒂光着脚朝集装箱走去。
碎石继续硌脚。
她走到集装箱入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菲斯克一眼……菲斯克正在喝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完全没有在看她的方向。
贝蒂拉开了集装箱的铁门。
门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吱嘎……”
里面的光线很暗。
晨光从门口射进去一个长方形的光斑,照亮了大约三分之一的地面面积。剩下三分之二沉浸在阴影中。
贝蒂站在门口,等了几秒钟让眼睛适应光线变化。
然后她走了进去。
集装箱内部大约十二平方米。
铁皮墙壁……内侧能看到外面弹孔透进来的针尖大小的光点,像一面穿了无数小洞的筛子。
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胶合板,踩上去会发出“咚咚”的空洞声。
靠左侧墙壁摆着一张行军床……折叠式的,铝合金框架,绿色帆布床面……上面铺着一条军用毛毯,叠得方方正正。
枕头是一件叠起来的迷彩外套。
行军床底下塞着几个箱子……弹药箱、工具箱、一个密封的塑料收纳盒。
右侧墙壁挂着几件衣服……两件迷彩衬衫、一件灰色T恤、一条备用迷彩裤……用铁丝弯成的衣架挂在焊在墙壁上的几颗螺栓上。
角落里堆着水箱和MRE箱。
贝蒂蹲下来,开始翻行军床底下的箱子。
第一个……弹药箱。
打开,里面是M9伯莱塔的弹匣、散装9毫米帕拉贝鲁姆子弹、以及几颗M4A1用的5.56毫米弹。
关上。
第二个……工具箱。
扳手、钳子、螺丝刀、胶带、那把瑞士军刀(刀刃上还有暗褐色的血迹残留)、一卷550伞绳、几个塑料扎带。
关上。
第三个……塑料收纳盒。
她打开盖子。
里面的东西比较杂……几包没拆封的万宝路香烟(存货)、一瓶半满的CLP枪油、一块擦枪布、一个Zippo打火机(菲斯克的那个黄铜壳的)、几张折好的纸(看上去像是信件或者文件)、一小袋速溶咖啡粉、一管防晒霜……
还有一团黑色的东西。
贝蒂的手指碰到了那团黑色的东西。
触感……极其柔滑。
比棉布滑。
比丝绸还要滑。
一种带着极微弱弹性,几乎没有重量,轻薄到近乎透明的面料。
贝蒂把那团东西从收纳盒里拎了出来。
提起来的时候,那团黑色的面料在自身重力的作用下自然展开了……从她的手指间垂落下来,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黑色水母。
是一只丝袜。
黑色的。
极薄的。
只有右腿那一只。
从大腿根部到脚尖的完整长度……大约七十五到八十厘米……但在小腿中段的位置有一道长约十五厘米的撕裂口,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破的。
大腿根部的那一端……也就是袜口的位置……还残留着一圈宽约三厘米的硅胶防滑条,黑色的,内侧有极细密的点状防滑纹理。
贝蒂把丝袜提在手里,举到了门口的光线下。
阳光穿过极薄的尼龙面料,把黑色变成了一种半透明,带着微妙光泽的深灰色。
面料上残留着几根发丝……黑色,很长,带着轻微自然弧度的发丝……缠在丝袜的纤维之间。
贝蒂把丝袜凑近了看了一眼。
硅胶防滑条的内侧有极淡的、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皮肤油脂残留……这只丝袜被穿过。
被一条腿穿过。
一条很长,涂过身体乳液的、肤质很好的腿。
贝蒂拎着丝袜走出了集装箱。
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眯了一下眼。
然后她朝靠在悍马上喝水的菲斯克举起了那只丝袜。
黑色的尼龙面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小型的、极不正经的旗帜。
“这是什么?”
菲斯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
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水瓶拧上盖子,走了过来。
“哦。这个。”
他伸手从贝蒂手里把丝袜拿了过去。
动作很自然……就像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机一样自然。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贝蒂的表情在接下来三秒钟内经历了至少四种变化的事情……
他把丝袜举到了鼻子前面。
捏住袜口的硅胶防滑条部分……也就是紧贴大腿根部的那一段……凑到了自己的鼻孔下方,距离大约两厘米。
然后他闭上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腔扩张。
肋骨在皮肤下方撑开。鼻翼张大。
两秒钟。
他睁开了眼睛。
“嗯。还有味道。”
贝蒂的表情变化轨迹……
第一秒:错愕。
眉毛上扬,嘴巴微张,碧绿色的眼睛瞪大了大约百分之二十。
第二秒:确认。
她的大脑花了一秒钟来确认自己看到的画面确实在真实发生……一个两米二的光头男人,光着上身,站在阿富汗沙漠的早晨七点的阳光下,正在认真地闻一只来路不明的黑色丝袜。
第三秒:难以置信。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人在“笑”和“呕”两个按钮之间快速切换。
第四秒:投降。
她的表情最终定格在了一种“我放弃理解你了”的无奈上。
“你……”
“嗯?”
“你在……”
“闻。
对。”
菲斯克的语气理所当然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他甚至又凑近丝袜闻了第二下……这次是闻小腿部分……然后摇了摇头。
“这段没什么味道了。
只有大腿根那里还有。”
贝蒂的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你……有……病……”
“你不懂。”
菲斯克把丝袜卷成一团,很珍惜地塞回了裤兜里。
“一个人待在沙漠里,总需要解决欲望的时候。”
他的拇指拍了拍裤兜的位置。
“这个比杂志方便。
随身携带,防水防沙,轻便小巧。”
贝蒂退后了一步。
“你是一个变态。”
“我是一个务实的人。”
贝蒂又退后了一步。
然后她停下来。
记者的本能战胜了生理上的不适。
“这是谁的?”
“一个女人的。”
“废话。
我问的是哪个女人。”
菲斯克把水瓶递给了她。
“喝水。
你的嘴唇看着很干。”
话题转移。
教科书级别的话题转移。
贝蒂看了他一眼。
接过了水瓶。
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她知道菲斯克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她也知道现在追问不会有任何结果……这个男人在不想说的时候,你用挖掘机都挖不出他嘴里的一个字。
但她把这个信息存在脑子里了。
黑色丝袜。
右腿。
高端品牌。
主人是一个身高至少一米七的女性。
发丝……黑色,长发,亚洲人特有的粗细和弧度。
贝蒂把水瓶还给了菲斯克,擦了一下嘴角。
“所以你的铁箱子里除了子弹、工具和一只偷来的丝袜,就真的只有MRE?”
“不是偷来的。
是别人送的。”
“别人送的丝袜,还是穿过的。
只有一只。”
“嗯哼!”
“……”
贝蒂蹲在集装箱的阴影下,终于还是把那份MRE的外包装撕开了。
她把加热包掏出来,倒了点矿泉水进去,“嘶嘶”的化学反应声响了起来。
她把主菜包塞进加热袋里,靠在集装箱的墙壁上等着。
菲斯克蹲在她旁边……也撕开了一份MRE。他的是MENU4,猪肉香肠肉饼配土豆泥。
两个人并排蹲着,各自等着自己的MRE加热。
沉默了大约三十秒。
贝蒂侧过头看了菲斯克一眼。
“你昨晚睡在车里?”
“嗯。”
“不挤吗?”
“挤。”
“你可以睡集装箱里的行军床。”
“四面漏风,晚上的温度太低了。”
“是睡不下吧?”
贝蒂想象了一下菲斯克坐上行军床的画面……两米二,一百四十公斤的身体落在铝合金框架和帆布床面上……帆布发出一声绝望的撕裂声……框架的四条腿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向四个方向弯折……然后,整个人连人带床砸在胶合板地面上。
她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想到了一个画面。”
MRE加热好了。
贝蒂把主菜包从加热袋里抽出来,撕开封口,用附带的塑料勺子搅了搅里面那坨颜色介于土黄和橄榄绿之间的不明物体。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咀嚼。
表情痛苦。
“……味道和上次一样。”
“你上次拉肚子可能跟味道无关。可能是水的问题。”
“你是医生吗?”
“我化学很好。”
“化学好就能看肠胃病了?”
“消化就是化学反应。”
贝蒂嚼着嘴里的蔬菜碎意面,瞪了他一眼。
但嘴角带着一个弧度……那种“你很烦但我就是拿你没辙”的弧度。
她继续吃。
菲斯克也在吃。
他吃MRE的方式和贝蒂完全不同……贝蒂是一小勺一小勺地、带着痛苦表情,像在执行一项不愉快的任务。
菲斯克则是把封口撕到底,把包装袋当碗举到嘴边,三口把整袋内容物倒进嘴里、咀嚼四下、吞咽。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贝蒂目睹了这个过程。
“……你吃东西的方式像一台垃圾处理器。”
“高效。”
“恶心。”
“你昨晚吞东西的时候可没说恶心。”
贝蒂的塑料勺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慢慢转过头。
碧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菲斯克。”
“嗯。”
“你再说一次试试。”
菲斯克看着她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了那只丝袜,凑到鼻子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啊……真香。”
贝蒂把勺子里的塔可酱蔬菜碎甩到了菲斯克的胸口上。
黄绿色的糊状物啪地一声糊在了他左胸的位置,慢慢往下滑。
菲斯克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浪费粮食。”
“你活该。”
菲斯克用手指把胸口的蔬菜碎抹下来,看了一眼,然后……
塞进了嘴里。
贝蒂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你吃了?!”
“浪费可耻。”
“那是从你胸上刮下来的!
上面全是你的汗!”
“加了盐,会更好吃。”
贝蒂把手里剩下的半袋MRE放在了地上,站起来,拍了拍T恤上的灰。
“我吃不下了。”
“因为蔬菜碎还是因为我?”
“因为你。
百分之百因为你。”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下午两点。
你说的。
别忘了。”
菲斯克把她扔在地上的半袋MRE捡了起来,三口喝完了剩下的蔬菜碎意面。
“两点。”
贝蒂光着脚踩着碎石走回了帐篷……还是那种走三步龇一次牙的踢踏舞……拉开帐篷钻了进去。
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
“还有……”
菲斯克正在用矿泉水冲胸口上残留的塔可酱。
“……把那只丝袜洗了再闻。
你这样很不卫生。”
拉链拉死了。
菲斯克低头看了看裤兜里那团黑色的尼龙面料。
“不洗。
洗了就没味道了。”
帐篷里传来一声闷哼……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传达的信息很明确:滚。
菲斯克把丝袜塞回了裤兜,站起来,走到集装箱旁边,拿起了焊枪。
还有两块钢板没焊。
他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十五分。
距离下午两点还有将近七个小时。
够焊完剩下的钢板,够收半天的过路费,够在出发之前把悍马的油箱加满。
他拧开了丙烷气瓶的阀门。
“嘶……”
“噗。”
蓝白色的火焰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