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CIA是什么狗东西?

艾达·王走了之后,七号检查站又恢复成了它本来的样子。

一个破旧的铁皮集装箱,一张水泥板拼成的桌子,一片烤得发烫的荒漠。

以及菲斯克。

他把那条黑色丝袜叠了叠,小心翼翼塞进上衣口袋里,然后扭头看了看眼前这个被他驻守了将近两周的地方。

不行。

太寒酸了。

这个地方,以目前的状态来看,挡不住任何一辆认真冲过来的卡车,更别提自杀式炸弹车。

铁皮集装箱的外壁薄得跟饼干盒子差不多,子弹打过来能直接穿透,手雷扔进来连个缓冲都没有。

菲斯克蹲下身,捡起地上一块碎石,在集装箱的铁皮外壁上用力敲了一下。

“咚。”

空洞的声音,轻薄的震动。

他站起来,把烟塞进嘴里,眯着眼睛打量着整个检查站的格局。

需要改造的地方太多了,他已经在脑子里画过无数遍草图。

集装箱的正面要加一层钢板,厚度至少两英寸,能挡住七点六二的穿甲弹。

侧面要堆沙袋,沙袋后面浇一层混凝土。

进站方向的地面要埋一排减速钉,能把冲过来的车速强制压到每小时三十公里以下,这样就算对方想炸,冲击波也会被路边的土丘给直接挡掉大半。

材料已经买了。

从乌兹别克人那里弄来的两英寸合金钢板和高标号水泥,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在集装箱侧面,用防水油布盖着。

但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水。

高标号水泥要搅拌,搅拌要用水。

而这片荒漠里,菲斯克所有的饮水来源,就是集装箱角落里那个最大号的透明纯净水塑料桶,五十升直接装满了。

用来喝,每天正常消耗大概三到四升,按这个速度,这桶水能撑将近两个星期。

但用来搅拌水泥?

一包五十公斤的水泥,标准水灰比起码要用掉二十五升水。

他一共有十六包水泥。

这个账不用算,结论就是:水根本不够用。

他甚至不能洗澡,因为洗澡会把水用光,没了水,水泥就搅拌不了,水泥搅拌不了,加固工程就推进不了,工程推进不了,下一辆炸弹车来了他就只能用肉身硬扛。

“他妈的。”

菲斯克把烟抽完,把烟蒂弹进沙地里。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方法,那就是培养蓄水的真菌……但,会不会太明显了……

不过,有一样东西是不缺的。

电。

由于A01公路的军事监控要求,七号检查站专门拉了一套独立供电系统,包含两块车载级别的太阳能板和一台备用柴油发电机,专门保证那台正对公路的监控摄像头始终有电运行。

这套供电系统的功率对菲斯克来说完全够用,甚至还有剩余。

这意味着他可以接电动工具,可以用角磨机切割钢板,可以用电焊机把加固板焊死在集装箱外壁上。

缺水,不缺电。

菲斯克把这两个条件在脑子里来回翻了几遍,想起后天会有补给车从巴格拉姆方向过来,到时候他可以想办法多截留几桶饮用水,先够搅拌水泥用就行,喝的问题再另想办法。

他从集装箱里拽出角磨机和一卷延长线,把插头接进供电箱,然后把第一块钢板从油布下面拖出来,立在集装箱正面。

“嗡……”

角磨机启动,切割砂轮在钢板表面划出一道橙红色的火花轨迹。

飞溅的铁屑落在菲斯克的手背上,带着灼烧感,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沿着事先用石头划好的切割线,一刀一刀地把钢板裁成他需要的尺寸。

沙漠的正午,气温超过四十度。

铁板被太阳烤得滚烫,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热量往皮肤里钻。

菲斯克出了满身的汗,把上衣拉链拉开到胸口,也没有停手的意思。

他的动作机械而有规律,角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荒漠里传出去很远,在A01公路上都能听见。

第一块钢板裁完,他换了个钻头,开始在钢板四角打孔,准备用膨胀螺栓固定到集装箱外壁上。

这时候,他听到了公路方向传来的发动机声。

以及极其刺耳的喇叭声,嘟嘟嘟不停。

隔着几百米都听得一清二楚。

菲斯克没有立刻抬头。

他的微生物感知网络先一步展开,沿着公路方向向前延伸。

一辆大型货车。

速度不快,大概每小时六十公里左右,正在减速,是朝着检查站方向来的过路车辆。

驾驶室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当地司机,一个……

菲斯克的微生物感知在第二个人身上停顿了一下。

这个人的心率非常稳,大概每分钟六十八次,肾上腺素分泌处于一个比较低的基础水平,肌肉张力有点高,像是一个经过训练但今天不需要作战的人刻意放松后的状态。

货车的后斗上,还有七个人。

都是男性,体型偏瘦,肌腱紧实,有过高强度训练的痕迹,每个人的心率都在八十到九十之间,是警戒但不紧张的状态。

七个人里,每个人身上都挂着武装。

菲斯克放下钻头,站起来,把角磨机关了。

他摘掉手套,揣进裤兜里,然后慢悠悠地走到公路边,把手插在腰带上,等货车过来。

货车是一辆白色的大型厢式货车,车身上印着一串阿拉伯文字,看起来像是某个本地物流公司的标志。

但菲斯克的感知告诉他,货车内部的重量分布不均匀,有几处明显的密封隔层,而且那种渗透出来的有机化合物气味,哪怕只是通过空气中的微量分子,他也能分辨出来。

植物源性生物碱。

大量的。

还在处理阶段,不是纯品,是半成品。

后斗上的七个人,等货车速度降下来,他看清楚了。

清一色的美式装备。

OCP迷彩,MOLLE战术背心,M4A1步枪,消音器,全息瞄准镜,战术手套,甚至连头盔都是最新款的FAST款式。

这装备,比菲斯克自己的都要新,要好。

但这些人不是正规美军。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番号臂章,没有美国国旗,没有任何可以被识别的单位标识。

清一色的大胡子。

是本地武装——CIA扶持的本地武装。

那辆货车在检查站前停了下来,刹车气阀“嗤”的一声喷出一股白气。

但却没有想要下来人的意思,而是一直在不停的按喇叭。

足足按了有快一分钟,眼看着菲斯克不为所动。

驾驶室的门才打开了。

副驾驶的人立刻跳了下来。

不伦不类…………

也不能这么说,只能说在这个黄沙遍地的沙漠中,他穿的不伦不类。

三十出头,身材适中,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卡其色休闲衬衫,下面是同色系的工装裤,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像是专门从户外品牌店买来的沙漠靴。

整个人的打扮,就是在努力模仿一个在阿富汗做生意的普通美国承包商。

但那副细框金属眼镜戴在鼻梁上,那个挺直的脊背,那种走路时下意识地微微昂着头的姿态,以及那双在打量菲斯克时带着一种习惯性,毫不掩饰的评估目光的眼睛……

果然是——CIA!

只有那种在美国最顶级的学校里待过足够长时间,才会被浸透到骨子里,混合着智识优越感和阶级傲慢的气质,是一种非常特殊的东西,哪怕他把自己包裹得再像一个普通人,也会从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细节里漏出来。

这人走到菲斯克面前,在离他大概两米的地方停住,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菲斯克那件染着铁屑和汗渍的迷彩上衣,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堆钢板和工具,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慢条斯理,带着某种惯常的居高临下的口吻开口。

“你聋了吗?”

“没听见吗?”

“例行检查!”菲斯克不慌不忙,不卑不亢。

男人的英语带着一种轻微的德州口音,是在说,不是在问。

“这里没有检查!”

“说了例行检查。”

“另外,过路费。”

菲斯克说,“每辆车十五美元。”

那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菲斯克会这么直接。

“我说了,这里没有检查。”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这辆车是走绿色通道的,不需要过检,也不需要交任何费用。”

“你们基地的麦克斯韦上校应该已经通知过你了。”

“没有。”

菲斯克从怀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把打火机收回去,“过路费,十五美元,车上的人头另算,每人五美元。”

“你这辆车,驾驶室两个,后斗七个,一共九个人,加上过路费,总共六十美元。”

那人沉默了一秒钟。

他的肾上腺素分泌量,已经比刚才上升了一些。

菲斯克感知得到。

“你知道这辆车是谁的吗?”

“不知道,也不在乎。”

菲斯克把烟叼在嘴角,抬起头,用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直视着他,“我只知道,在这条路上,不管是谁的车,都要交过路费。”

“这是规矩。”

那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规矩?”

他朝着车后斗上的那七个人抬了抬下巴,那七个人随即整齐地从车上跳下来,以一种非常标准的分散站位,把货车和菲斯克都圈进了他们的控制范围内。

每个人的手都放在枪身上,没有端枪,但随时可以端枪。

“我建议你!”

那人把双手插进裤兜里,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一种讲道理,几乎是耐心的语气,“重新考虑一下你刚才说的话。”

“因为有些规矩,是专门为了某些人不需要遵守而存在的。”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分量落到位,然后补充道。

“懂吗?”

后斗上下来的那七个阿拉伯武装民兵,此刻正散落在货车四周,把刚才那番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的目光在菲斯克和那个美国人之间来回扫动,都在等着看这个独自守站的美国大兵怎么回应这种压迫。

菲斯克看了一眼那七个人。

然后看了看他们手里那些崭新的M4A1,全息瞄准镜,消音器,一水儿的最新配件。

然后,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两根手指夹着,在空气里掸了掸烟灰。

“懂。”

他说。

那人的嘴角已经开始上扬了,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懂的意思是!”

菲斯克把烟重新叼回嘴角,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报告天气,“我听说过这种规矩。”

“就是那种,某些人觉得自己不需要遵守规矩的规矩。”

他顿了一下。

“但那种规矩,在这里不管用。”

那人的笑容停在了脸上,像是一张被风吹皱的纸,开始出现裂缝。

“我最后说一遍!”

“六十美元。”

菲斯克把那句话重新放回到空气里,语气和第一次说的时候一模一样。

没有加速,没有减速,没有任何情绪附加。

男人终于把脸上那层“讲道理”的壳子彻底剥掉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近了两步,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只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人才知道怎么用,冰冷的威胁感。

“我也最后说一遍。”

“这辆车,不交钱。”

“你,让开。”

后斗上下来的七个武装民兵,已经把枪端起来了一半。

不是完全举起,就是那种端在腰间,枪口朝下,随时可以抬起来的姿势。

他们的目光全都锁定在菲斯克身上。

空气里的温度,似乎比正午的阳光还要高了几度。

菲斯克低头,把烟从嘴里抽出来,把烟蒂在自己的靴底上按灭。

然后他抬起头,非常认真地,把眼前这个人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细框眼镜,鼻梁高挺,下巴微微绷着。

手,白净,没有老茧,是一双从来不需要干活的手。

菲斯克把所有这些细节都看完了,然后开口。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那人愣了。

这个问题,在这个语境里,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范围。

“什么?”

“常青藤吧。”

菲斯克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耶鲁,还是哈佛?”

“看你这副眼镜,我猜是哈佛。”

“哈佛的人喜欢买这种镜框,显得自己聪明。”

“这跟……”

“我跟你说一个事情。”

菲斯克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把他和那人之间的距离从两米压缩到了不到一米。

那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意识到自己退了,又重新站稳,把脊背挺直。

但那半步已经退出去了。

“你看见我身后那台摄像头了吗?”

菲斯克抬手,朝集装箱顶上的监控摄像头方向指了一下,“那台摄像头,二十四小时对准这条公路,所有经过的车辆,全部录像,实时传到巴格拉姆基地的服务器上存档。”

“我的上司会一辆一辆车的数。”

“你不交钱,就意味着,这钱得我自己掏!”

“你算什么东西?”

“值踏马的六十美元?”

他顿了一下。

“当然,也许你的人有办法把那段录像抹掉。”

菲斯克耸了耸肩,“但我不在乎那个。”

“我在乎的是,这条公路,今天,你这辆车,要么交六十美元,要么你掉头回去。”

那人的牙关咬紧了。

他往左右两边扫了一眼,那七个阿拉伯武装民兵都还在原位,枪端着,眼睛盯着菲斯克。

然后,他往后看了看。

A01公路是一条双向单车道,这辆货车停在检查站前,已经把整条路堵死了。

他们的后面,陆陆续续已经有两辆过路的当地小货车跟了上来,正停在远处等待通行。

那些司机,都探出头来,在远处张望着这里的情况。

那人重新看向菲斯克。

菲斯克还是那个姿势,两只手插在腰带上,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块两米多高的混凝土墩子。

“你知道!”

那人的声音里进了一丝冰茬子,“阻碍执行任务,是什么后果吗?”

“不知道。”

菲斯克说,“六十美元。”

那人的右手,缓缓地从裤兜里拿了出来。

菲斯克的目光往下落了一下,看了看那只手。

空的。

那人把那只手抬起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用两根手指把镜框往上顶了顶,摆出一种最后通牒的姿态。

“最后一次。”

他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带着一种在密室里才会使用的那种力量,“让开,或者,我打电话给你们基地的指挥官,你这个月的军饷没了,下个月的军饷也没了,然后你会被调去最危险的前线,在那里,没有人会在乎你死在哪里。”

空气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旁边后斗上的七个民兵,有两个已经把枪口抬高了一点。

菲斯克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那人推眼镜的那只手。

然后,他把右手从腰带上拿下来。

那人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菲斯克的右手抬起来,在空气里划了一道弧线。

不是摸枪。

是一个直接,干脆,毫无预兆的横扫。

他的右手掌,以一种超出那人反应速度的力道和速度,实实在在地抡在了那人的左侧面颊上。

“啪!”

声音又脆又响,像是一块新鲜的西瓜被整个拍在了水泥地上。

那副细框金属眼镜从他鼻梁上腾空而起,在正午的阳光里划出一道闪光的抛物线,落在了七米外的沙地上,镜框和镜片分了家,镜腿朝天,歪在一块碎石边上。

那人整个人被这一巴掌打得向侧面旋转了将近九十度,要不是菲斯克随手抓住了他的衣领,他已经直接摔在地上了。

菲斯克把他拎住,让他重新站直。

那人的左脸颊已经红了,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晰地印在他白净的皮肤上,就像一枚盖在文件上的公章,又红又肿,精准无比。

他的嘴唇在剧烈的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刚才那一下太突然,他的整个神经系统还没来得及处理完刚才发生了什么。

后斗上的七个武装民兵,全部愣在了原地。

枪端着,没有一个人动。

他们谁也没预料到这个美国大兵会直接动手。

而且是那么干脆,那么快,那么没有任何预兆。

菲斯克拎着那人的衣领,低头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打电话给我们基地指挥官。”

菲斯克阴阳怪调的说。

“他叫理查德·麦克斯韦,上校,记得报你自己的名字,告诉他,七号检查站的兵,要你们这辆车的过路费,你嫌贵。”

“当然,他会问你车上有什么!”

菲斯克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会告诉你,这钱该交。”

那人的右脸还是正常的颜色,左脸已经肿起来了,高出了将近半个指节的厚度。

他的眼睛,因为失去了眼镜而变得有些茫然,瞳孔在强烈的阳光下收缩成了一个小点,正死死地盯着菲斯克的脸。

菲斯克把抓着他衣领的手松开,往后退了半步。

“或者!”

菲斯克补了一句,“你直接给你们那边的人打,告诉他们,阿富汗A01公路七号检查站,有个美国大兵要你们交六十美元过路费,你被他打了一巴掌,你要投诉。”

他重新把手插回腰带上。

“随你。”

后斗上的七个民兵,枪口已经悄悄放低了。

他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开口,也没有一个人动手。

这种局面,超出了他们可以参与的境界。

两边都是美国人,一边是穿西装打领带的特工,一边是在这里杀人不眨眼的美军士兵……两边都是老爷,还是在摄像头之下他们可得罪不起!

那人站在原地,把左手贴在自己的左脸颊上,感受着那片滚烫的肿胀,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他侧过头,用一种极其克制的声音,对着货车驾驶室方向说了一句话。

驾驶室里的司机,打开车门,下来,走到他面前,把一个皮质钱包递给他。

那人打开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百元美钞,捏在手里。

他走向菲斯克,把那张钞票递出去,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没有零钱。”

菲斯克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数出四十美元,递过去。

两个人完成了这次交接,动作都非常平静,像是两个在超市收银台前找零钱的普通人。

那人把四十美元攥在手里,重新看向菲斯克。

左脸的肿,已经更明显了。

“你叫什么名字。”

不是问句。

“菲斯克。”

“菲斯克。”那人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是在记录一个文件编号,“记住了。”

“我也记住你了。”

菲斯克朝七米外那副歪在沙地里的眼镜抬了抬下巴,“你的眼镜在那儿。”

那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走过去,弯腰把眼镜捡起来。

镜框已经弯了,左侧镜腿和镜框的连接处裂开了一道缝,镜片倒是完好的,只是沾了一层沙。

他把眼镜在衬衫上蹭了蹭,重新架在鼻梁上,歪的。

他没有试图去掰正它,就那么歪着,转身走回货车,拉开助手席的门,上车,关门。

驾驶室里传来一句阿拉伯语的命令。

后斗上的七个武装民兵,依次爬回车厢。

发动机轰鸣,货车缓缓启动,驶过检查站,往巴格拉姆方向去了。

菲斯克目送那辆白色大货车远去,等它完全消失在A01公路的尽头,才转回身。

他从地上捡起刚才按灭的烟蒂,看了看,烟嘴还有两厘米没烧完,重新点上,抽了最后一口。

后面那两辆等待通行的当地小货车,这时候才试探着往前挪。

第一辆停在检查站前,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把两张十美元的钞票递出来,老老实实,一句废话都没有。

菲斯克接过钱,找了五美元零钱回去,抬手示意放行。

他重新走回那块钢板旁边,捡起角磨机,把插头检查了一遍,重新开机。

“嗡!”

切割砂轮重新在钢板表面划出橙红色的火花弧线。

踏马的,就是战区司令来了……那确实不用交过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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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焊的轰鸣刚停下来,菲斯克的耳朵就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不是发动机,是脚步。

而且是跑步。

他把电焊机放在钢板上,拿起搁在一旁的军用水壶灌了一口。

水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滴在迷彩衣领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咕噜。”

菲斯克把水壶盖拧紧的时候,微生物感知网络已经锁定了来人的生物特征。

熟悉的代谢频率。

是那个阿拉伯青年。

上次来换抗生素的那个。

菲斯克把水壶放回集装箱门口,靠在被太阳烤得滚烫的铁皮外壁上,双手抱在胸前,等着。

大约半分钟后,一个瘦长的身影从A01公路旁的土坡后面冒了出来。

还是上次那身装扮,灰白色的传统长袍,头上裹着一块脏兮兮的土黄色头巾,脚下踩着一双已经磨得快要散架的塑料拖鞋。

但和上次不同的是,这个年轻人的脸上带着笑容。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或者带有恳求意味的微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眼角都在发亮的,真正高兴的笑容。

他跑到检查站前面,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冲着菲斯克挥了挥手。

“长官!”

他的英语还是那么蹩脚,带着浓重的阿拉伯口音,“长官!好消息!”

菲斯克没动。

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来。

青年小跑过来,站在菲斯克面前,从长袍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破布包裹的东西。

布包被层层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沙金块。

四块。

比上次的那两块都要大,每一块差不多有成年男人的半个拳头大小,但是表面粗糙,带着泥沙和石英的杂质,但那种在阳光下泛出的暗沉金黄色光泽,一看就知道纯度要比上次低多了,并没有经过初步提纯。

菲斯克的目光在那四块沙金上停留了大概三秒钟。

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重新把目光抬起来,落在青年的脸上。

“这是什么意思?”

“谢谢!”

青年把布包往前推了推,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你给的那些药……那些药救了他们!”

“村子里的女人,小孩,老人,都活过来了!”

“阿卜杜拉老爷爷说,你是真主派来的……这是给您的答谢……”

“停。”

菲斯克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越来越激动的叙述。

“你说活过来了,什么意思?”

“那些药起作用了?”

青年使劲点头,头巾的边角甩来甩去。

“是的!”

“吃了你给的药之后,第二天,发烧就退了!”

“第三天,已经能吃东西了!”

“现在,村子里所有人都好了,没有一个人……”

他比了一个在喉咙上抹脖子的手势。

菲斯克眯起了眼睛。

这不对。

那些抗生素,是他从军用急救箱里拿出来的强效广谱抗生素。

对细菌感染有效,对普通病毒也能起到一定的辅助作用。

菲斯克很清楚,那些抗生素对那种病毒基本没有抑制作用。

不过也无所谓。

可能真的只是普通的发烧吧。

菲斯克的手伸出去,把那四块沙金接了过来。

沉甸甸的。

他用拇指在最大的那块金块表面蹭了蹭,感受着粗糙的质感和冰凉的温度。

四块加起来,少说也有三百克。

按照当前的国际金价,大概值个一万五到两万美元,当然,这是纯金的价格。

沙金的纯度通常在百分之七十到八十五之间,还要扣除杂质和加工损耗。

但即便打个七折,这也是超过一万美元的硬通货。

来者不拒。

菲斯克把金块用那块破布重新包好,塞进自己的裤兜里。

“你们村子转移了没有?”

菲斯克随口问了一句。

青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很微弱,一般人不会注意到,但菲斯克的微生物感知网络把他的每一个生理反应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上次让你们走的。”

菲斯克把语气放得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一样,“那种病,不是普通的传染病,待在原地很危险。”

青年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破烂的拖鞋上,沉默了好几秒。

菲斯克没有催他。

他只是靠在铁皮墙上,把水壶拿过来又喝了一口,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水滴从他粗糙的下巴上甩落,啪嗒一声砸在沙地里。

“没有转移。”

青年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为什么?”

青年抬起头,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民兵队回来了。”

菲斯克的动作停了。

“民兵队?”

“是的。”

青年点了点头,“我们村子的民兵队,之前一直在……在你们那个地方训练。”

他朝巴格拉姆方向指了指。

“前天回来的。”

“他们带着枪,带着弹药,把村子周围的疯子全部清理干净了。”

“所以,现在很安全。”

“不需要转移了。”

菲斯克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们村的民兵队,是在巴格拉姆基地受训的?”

“嗯。”

青年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穆罕默德叔叔是队长,他说,你们的教官教了他们怎么用那种……那种带瞄准镜的枪。”

“他们练了三个月。”

“他说等下一次要带我们一起去训练。”

“到时候就可以参加民兵队了。”

菲斯克没有说话。

他把水壶盖拧紧,放在一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烟递给青年。

青年接过去,菲斯克帮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个人在集装箱的阴影下抽着烟,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菲斯克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阿拉伯本地武装民兵。

他知道这个项目。

不是秘密,甚至算不上什么正式的军事项目。

巴格拉姆基地长期在做这种事情——从阿富汗各地的村庄里招募年轻人,以“合作”的名义,在基地里进行为期两到六个月不等的基础军事训练。

教他们怎么开枪,怎么清理建筑,怎么设置路障,怎么用无线电通讯。

然后把他们送回各自的村庄,配发一批过时但还能用的美式武器,让他们负责各自地区的“安全维护”。

说白了就是扶持本地势力。

每个村庄的民兵队就是一个微型军阀。

美军提供武器和训练,民兵队负责在自己的地盘上维持秩序,顺便充当美军的眼线和炮灰。

双方各取所需。

而这套体系运作的润滑剂,也是钱。

只要能交够钱,就不会去追查这些民兵的真实来历和背景。

管你是不是敌人的老乡、亲戚、朋友…………

钱到位了,一切都好说。

菲斯克抽了一口烟,把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放出来,在正午的阳光里飘散成一层淡薄的蓝灰色雾气。

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另一件事。

那个村子,他可是去过的。

就在A01公路北边十几公里外,一个山谷的凹地里。

地势低洼,三面被光秃秃的褐色山丘环绕,只有南边一个狭窄的出口通向外面的公路。

那个位置,从军事角度来说,是个标准的死地。

三面被围,唯一的出口极其狭窄,一旦被堵住,整个村子就是一个瓮中捉鳖的绝佳陷阱。

没有制高点可以占据,没有天然屏障可以利用,甚至连像样的石墙和壕沟都没有。

那些所谓的“房屋”,不过是用泥砖和碎石随便垒起来的单层建筑。

都不用什么无后坐力火箭炮,一颗手雷就能够炸倒两三间屋子。

无险可守。

唯一的优势,是水。

上次看到过。

村子所在的凹地底部有一口天然泉眼,水量虽然不大,但在这片水源比黄金还稀缺的荒漠里,一口常年不枯的泉眼,就是一条命脉。

但除了水之外,那个村子什么都没有。

没有农田…………周围的土地全是盐碱化的沙砾地,种不出任何东西。

没有牧场…………方圆几十公里连一棵像样的灌木都看不到,更别说能养活牲畜的草地。

没有贸易路线…………离A01公路太远,离最近的集市也要走大半天。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山谷凹地,一群老人、女人和孩子,死活不肯离开。

之前菲斯克还能理解。

路途遥远,途中可能遇到更多的疯子,老弱病残走不动,赌一把待在原地可能更安全。

这个逻辑说得通。

但现在,情况变了。

民兵队回来了,最多十几个受过美军训练,装备美式武器的成年男性。

有了这些人的护送,转移的风险会大幅降低。

他们完全有能力护送全村老弱妇孺沿着山谷出口撤向A01公路,然后南下到巴格拉姆基地附近的难民营或者其他更安全的定居点。

但他们没有。

民兵队回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组织转移,而是“清理周围的疯子”。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打算长期驻守。

十几个武装人员,在一个无险可守的山谷凹地里,保护一群没有任何经济产出的老弱妇孺。

图什么?

菲斯克把烟蒂弹到沙地里,用靴尖碾灭。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在蹲着抽烟的阿拉伯青年。

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此刻正带着一种混合了感激和警惕的复杂表情。

感激是因为菲斯克的“药”救了他的家人,警惕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刚才是不是说多了。

菲斯克观察着他手指间夹着的烟。

那根烟在青年的指尖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的手指关节上有好几个新鲜的水泡和血痂。

那是挖掘留下的伤痕。

不是农活,不是建筑工事,是那种长时间用简陋工具在坚硬岩层中挖凿才会留下,集中在指节和掌根部位的磨损伤。

菲斯克的目光在那些伤痕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你们村子水源够不够?”

菲斯克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痛痒的问题。

“水?”

青年的警惕松了一下,大概是因为这个话题太普通了:“够的,我们村子底下有泉水,一年四季都有。”

“那粮食呢?”

“粮食……不太够。”青年的表情暗了一瞬,“以前可以去集市上买,但现在荒漠里到处都是疯子,不太敢出去。”

“穆罕默德叔叔说,等情况稳定了,会安排人去采购。”

“用什么买?”

青年愣了一下。

“什么?”

“粮食要用钱买。”

菲斯克的语气极其平淡,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你们村子没有农田,没有牧场,没有任何产出。”

“那些粮食,你们拿什么去买?”

青年的嘴唇动了动,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但是最终没有说出口。

“……我们有一些积蓄。”他含糊地说。

“积蓄。”

菲斯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自己裤兜里那个鼓囊囊的布包上。

四块沙金。

加上之前那个村长付的金表和金原矿。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山谷里的贫困村庄,却能拿出数量可观的黄金作为“积蓄”。

菲斯克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问出来,答案已经写在那里了。

写在那个年轻人指节上的水泡里,写在那四块沉甸甸的沙金块里,写在那个死活不肯离开山谷凹地的村庄里,写在那支刚从美军基地受训归来便立刻投入“清理周围疯子”工作的民兵队里。

金矿。

就在那个村子附近。

可能就在山谷的某一面山壁上,某个被灌木或者碎石掩盖的矿脉入口。

那口泉眼,除了提供饮用水之外,还有另一个用途——淘洗矿砂。

菲斯克想起了那些沙金块的形态。

表面粗糙,带着石英杂质和泥沙残留,明显是原始的河淘法或者手工筛选出来的,没有经过任何现代化的冶炼处理。

这种品质的沙金,只有在矿脉裸露或者浅层的情况下,才能用最简陋的工具开采出来。

而这种条件,在地质上,通常意味着矿脉的储量不会太小。

菲斯克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这个金矿,解释了所有的疑问。

为什么村民死活不肯离开…………离开了,金矿就保不住了。

为什么民兵队一回来就不走了…………他们回来不是为了保护村民,是为了保护金矿。

为什么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村庄,能拿出黄金来给菲斯克当报酬…………因为黄金就是他们最不缺的东西。

菲斯克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

他低头看着那个还蹲在地上抽烟的阿拉伯青年,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让人分不清是友善还是算计的粗犷笑容。

“替我谢谢你们的村长。”

菲斯克拍了拍裤兜里那个沉甸甸的布包,“这些东西我收下了。”

“你们村子如果还需要药,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可以再来找我。”

青年站起身,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朝菲斯克点了点头。

“谢谢你,长官。”

“我叫菲斯克。”他纠正道。

“菲……菲斯克。”

青年学着他的发音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顺着来时的路,朝A01公路北侧的土坡跑去。

菲斯克目送着他消失在土坡后面,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阿富汗的午后,太阳毒辣得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把所有的东西都看得一清二楚。

菲斯克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布包,摊开,让四块沙金暴露在阳光下。

金色的光泽在他粗糙的掌心里跳动着,沉甸甸的重量压在他的手上。

他把最大的那块举到眼前,转了转,用指甲在表面刮了一下。

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菲斯克把金块重新包好,塞回口袋。

菲斯克的目光望向北方,那片在热浪中扭曲变形的褐色山丘后面不远处,就是那个山谷。

沙漠里的老乡…………还是太淳朴了…………这么淳朴是容易被骗的。

要不…………帮帮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