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依旧,黄沙依旧。
七号岗哨的栏杆再次被缓缓摇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一辆半旧不新的丰田越野车停在了减速带前。
车身上覆盖着厚厚一层土黄色的沙尘,只有挡风玻璃被雨刮器强行刷出了两道半圆形的扇面,透出一股子在荒漠中挣扎求生的狼狈劲。
菲斯克把M4A1卡宾枪换到了左手,右手极其随意地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他的靴子上还粘着没干透的黑紫色血迹,那是从村子里带出来的“纪念品”,在高温的炙烤下,正散发出一种混合了生铁锈味和腐肉气息的怪味。
车窗缓缓降下。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阿拉伯男人,留着修剪得很整齐的八字胡,眼睛里透着一股子走南闯北磨炼出来的精明与圆滑。
他穿着一件质地不错的亚麻长袍,领口打理得干干净净,这在吃沙子比吃饭还多的阿富汗边境可不多见。
“下午好,长官。愿真主保佑您的慷慨。”
男人露出一个标准得近乎虚伪的笑容,微微欠身。
菲斯克没接茬,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透着一股子死人般的冷漠。
他的感知在瞬间覆盖了整辆车,后座上坐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穿着红色的民族服饰,眼睛睁得老大,正好奇又恐惧地盯着这个犹如巨灵神般的美国大兵。
“阿爸……”小女孩突然缩了缩鼻子,两只小手抓紧了男人的衣角,声音细小而清脆,“为什么这里味道这么难闻?像是……像是阿妈杀羊时的那种味道,好腥。”
男人的脸色僵了一瞬,但他反应极快。他回过头,用一种带着责备却又温柔的语气低声呵斥了两句当地话,大概是让女儿闭嘴。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菲斯克,笑容变得更加谄媚,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孩子不懂事,长官。这荒漠里的风总是带着些奇怪的死骆驼味,您知道的,这地方……总是不那么卫生。”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把手伸进长袍的内侧。
菲斯克的手指在枪柄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男人立刻停住了动作,双手摊开示意自己没有恶意,然后才缓慢地掏出一个皮夹。
他并没有像其他过路客那样战战兢兢地数出十五美元,而是直接抽出了一叠整齐的百元美钞。
“规矩我懂,长官。这是我的那份,还有……我的一点额外‘敬意’。”
他把那叠钱递了过来。
菲斯克扫了一眼,最起码有五百美元。
“过路费只要十五块。”菲斯克冷声说道,巨大的手掌接过那叠钱,两根手指熟练地一捻。
“剩下的,是我想和长官交个朋友。”
男人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那种掮客特有的粘稠感,“我叫哈桑,在喀布尔和巴格拉姆之间做点小生意。您知道,这一路上的关卡很多,其他的岗哨……总是人多嘴杂,每次都要在那儿折腾上半天。但您这儿不一样,您这儿只有您一位说了算。”
哈桑的目光在菲斯克那魁梧得近乎恐怖的身躯上扫过,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他是个老道的走私掮客。
他很清楚,七号站虽然危险,但如果能买通这里的守关人,就相当于在这条生死命脉上开了一道私人后门。
其他的岗哨往往有两到三名美军士兵互相监督,想要全部买通不仅价格翻倍,风险也大得出奇。
而菲斯克,这个独狼一样的巨人,正是他最好的下注对象。
“朋友?”菲斯克把那五百美元揣进兜里,嘴角扯出一个阴险的弧度,“在阿富汗,钱才是最好的朋友。”
“您说得对,长官!非常对!”
哈桑连连点头,他看到菲斯克收了钱,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那以后,我的货车如果带了点‘土特产’路过这里,还请长官多多关照。”
“只要钱够,我这儿连坦克都能过去。”
菲斯克拍了拍车门,巨大的力道震得整辆丰田车都晃了晃,“滚吧!”
“当然,当然。祝您有个愉快的下午。”
哈桑猛地踩下油门,丰田车像是一条滑溜的游鱼,迅速消失在滚烫的公路尽头。
菲斯克站在原地,看着尘土飞扬。
“阿爸,那个人身上真的有血……”
小女孩稚嫩的抱怨声被风沙彻底掩埋。
菲斯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迷彩裤腿。
刚才在村子里砍人的时候,几股黑紫色的污血溅在了大腿外侧,现在已经干涸成了难看的斑块。
菲斯克从岗亭里拎出一大瓶尚未开封的纯净水,拧开盖子,顺着裤腿浇了下去。
清凉的水流在重力的作用下冲刷着粗糙的布料,在水利局真菌飞快的工作,将那些代表着死亡的污秽带走。
水滴落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发出滋滋的微响,瞬间化作一团白气。
蹲下身,用手在靴子上胡乱抹了两把,直到那层厚实的皮革重新露出原本的颜色。
随后,他重新回到了集装箱岗亭内,靠在摇摇欲坠的凳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块金表。
这是一块做工考究的黄金腕表,表盘上镶嵌着几颗碎钻,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纯金的!
菲斯克盯着表盘上的秒针一下下跳动,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在村子里横冲直撞的画面。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对那种杀戮没有任何感觉。
恶心?
内疚?
那都是那些坐在空调房里写战地报道的白痴才会有的情绪。
对于现在的菲斯克来说,杀人只是一项工作,一项比收过路费稍微麻烦一点点的工作。
而他这种对生命彻底的冷漠,并不是天生的,要知道不管是这辈子投胎转世成为菲斯克,还是上辈子做一个普通人,在没来到阿富汗之前,他见过不少尸体,但却没有杀过一个人。
可是,在来到阿富汗的第一个星期,零的记录,就被那场名为“新兵考核”的仪式彻底打破了。
那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菲斯克还记得那天的风,比现在还要干燥。
麦克斯韦把他们这群刚从本土训练营运过来的新兵蛋子塞进了一辆闷热的运兵车。
目的地是一个位于山谷深处的无名小村落。
麦克斯韦背着手,站在一处高地上,指着下方那些土坯房,语气平淡得像是说要买一袋土豆。
“那里藏着我们要找的‘叛乱分子’。听着,你们这群菜鸟。这里没有平民,只有敌人,和还没长大的敌人。我要看到这里的每一扇门都被踹开,每一个活动的物体都被停止。这是你们加入这支部队的入场券。”
菲斯克当时站在队列里,两米二的身躯让他显得鹤立鸡群。
他清楚地记得,身边那个叫桑切斯的家伙,握枪的手都在不停地打哆嗦。
任务开始后,整个村子瞬间变成了一个露天的屠宰场。
没有什么战术。
只有纯粹,单方面的倾泻火力。
菲斯克端着枪,跟着老兵们冲进一间间光线昏暗的屋子。
他看到那些阿拉伯老人跪在地上祈求,看到妇女抱着孩子试图从后窗逃跑。
但他没得选。
因为在他身后,那些老兵的枪口不仅对着那些当地人,也在有意无意地瞄准着他们这些新兵的后脑勺。
只要你犹豫,只要你放慢了扣动扳机的速度,你就会被贴上“同情恐怖分子”或者“怯懦”的标签,然后在下一次巡逻中,成为某个路边炸弹唯一的受害者。
在阿富汗,不做人,才能活下去。
菲斯克在那次行动中,亲手打空了五个弹匣。
他不知道那些倒在他枪口下的人里,到底有没有所谓的“目标”。
也许有。
但更大概率,那只是上校为了挑选出那些“合适留下来的人”,而准备的一场血腥的性格测试。
那一天的任务结束后,菲斯克蹲在村口的一棵枯树下,吐得昏天黑地。
他把胃里的那点干硬的饼干和胃酸全部吐了出来,直到最后只能吐出苦涩的胆汁。
那种刺鼻的血腥味、那种子弹钻进肉体时发出的声音、那种生命在指尖迅速流逝的绝望感,在那一个下午,被他彻底的从灵魂里呕吐干净了。
也就是从那天起,菲斯克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片土地上,人命是最不值钱的货币。
与其去纠结那些廉价的同情心,不如多考虑考虑怎么把这些命换成实打实的美金。
“咔哒。”
表盘上的秒针走完了一圈。
菲斯克把黄金腕表重新揣进兜里,又拍了拍那叠厚实的五百美元钞票。
眼神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集装箱门口……
热浪,在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扭曲的透明波纹,七号岗哨的金属顶棚被太阳晒得滚烫,偶尔发出一两声刺耳的“咔吧”声。
菲斯克已经在这种鬼地方连续待了整整两天两夜。
这两天里,他拒绝了回营地轮换休息的提议,这让那个身高还没到他胸口的麦克斯韦在电话里笑得合不拢嘴。
上校那尖细的嗓音在电台里显得格外滑稽,他当然开心,菲斯克多站一天岗,他那装满美钞的私人保险柜就能多厚出几厘米。
在这个随时可能被汽车炸弹送上天的岗位上,菲斯克简直是一台不知疲倦,效率惊人的重型印钞机。
天空中,三架阿帕奇武装直升机低低地掠过,巨大的螺旋桨噪音像是要把耳膜震碎。
那些狰狞的金属巨兽向着北方去了。
挂架下的地狱火导弹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菲斯克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正坐在那个摇摇欲坠的木凳上,巨大的脊背靠着集装箱的铁皮,双手正忙着把一叠刚收上来,带着汗臭味的本地货币和绿油油的美钞塞进战术裤的侧口袋。
对他来说,直升机能不能炸平某个村庄不重要,重要的是口袋里越来越沉的触感。
只有这种沉甸甸的重量,才能让他在这片被上帝遗忘的土地上感觉到一丝真实的存在感。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阿拉伯男人出现在了减速带旁。
他没有开车,也没有牵着那种臭烘烘的毛驴,只是步履蹒跚地走在路边的沙地上。
他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布长袍,头上缠着的头巾歪歪斜斜,遮住了大半张脸。
菲斯克在那人靠近到二十米范围时,体内的微生物感知便自动捕捉到了对方的信息。
“嘿,小子。”
菲斯克从集装箱里站起身,两米二的身躯像是一堵突然拔地而起的厚重高墙,将原本照在地面上的阳光挡了个严实。
他顺手捞起靠在墙边的M4A1,枪托抵在结实的胯骨上,右手食指极其随意地搭在护木边缘。
“过路的往边上滚。行人不收税,但也别在老子的枪口前晃悠。”
那年轻人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尘土,嘴唇干裂得像是荒地一样的脸。
菲斯克盯着那张脸看了半秒钟,脑子里的记忆碎片闪了一下。
是那天下午。
这个年轻人就躲在那个老头的身后,亲眼看着菲斯克把匕首捅进一个丧尸的下颌骨。
但他现在没有逃跑的意思,反而显得更加局促。
站在那根涂着红白油漆的栏杆面前,双手死死地抓着长袍的下摆,两只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先生……长官……”
他开口了,英语生硬得像是生锈的齿轮在互相摩擦。
“又是你?”
菲斯克冷哼一声,嗓音粗砺得像是碎石在磨盘里滚动。
“怎么,给你们的五百块这么快就花光了?还是说,那个老头让你回来再管我要点‘搬家费’?”
菲斯克的右手拇指在快慢机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听着,老子的慷慨是按分钟计费的。过了那个点,我只会用子弹跟你说话。现在,带着你那一身的沙子滚远点。”
年轻人不仅没有退后,反而又往前跨了一小步,整个人几乎贴到了滚烫的横杆上。
“不……不是钱。”
他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狂热。
他盯着菲斯克胸口那块被汗水浸湿的迷彩服,声音压得很低。
“那天……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你救了阿伊莎和大家……”
他提到了那个小女孩的名字。
“其他的……长官……只会开枪。他们甚至会在杀了我们的羊之后,还要我们赔偿他们的子弹钱。”
年轻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扭曲的敬畏,“但你不一样……简直就是来拯救我们的圣人……”
菲斯克听到这种廉价的赞美,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别给老子扣高帽子。我没兴趣听你在这里忏悔。”
菲斯克把枪口往下压了压,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年轻人的脚趾,“最后一次警告。滚。”
年轻人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布包。
他动作很大,引起了菲斯克生理性的警觉。
年轻人颤抖着手,把布包举过头顶。
“我想买药。”
他的声音变得极度急促,像是要把所有的肺活量都一次性喷出来。
“村子里的人……虽然,你杀掉了那些疯子,但一些孩子和女人开始发烧……那种热病,像是从地狱里烧出来的火。”
“他们需要抗生素。盘尼西林、阿莫西林,随便什么都行!”
“我知道你们的医疗箱里有这些。那些药店已经被人封锁了,只有你们这里有。”
菲斯克冷漠地看着他。
他的感知已经告诉他,这个年轻人刚才在撒谎。
或者说,他可能并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些女人和小孩可能不是普通的炎症,可能是病毒潜伏期引发的免疫系统过载。
虽然,走之前菲斯克已经将那些人身上的病毒清理了一遍。
可,感染源已经无处不在。
这也是他会让他们离开村子的原因。
普通的抗生素对那种变异病毒根本起不到任何抑制作用,顶多能延缓一丁点并发症的产生。
“你觉得我这里是慈善诊所吗?”
菲斯克往前走了一步,巨大的作战靴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年轻人,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凶戾气息,瞬间将对方彻底笼罩。
“那是美军的军用补给。在阿富汗,私下买卖军资是重罪。只要我按下对讲机,十五分钟后就会有一架黑鹰把你接走,然后挂在绞刑架上。”
年轻人咬着牙,眼眶通红。
“求你。我这里有钱,还有我从山上挖出来的老金子。”
他慌乱地拆开布包,露出了几块核桃大小、形状不规则的原始金矿石,以及几张面额极大的旧版美钞。
这些东西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金光。
菲斯克盯着那些金块,眼神里的阴冷慢慢散去。
他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什么救世主。
但不会和钱过不去。
这两块金子的纯度看上去不低……
难怪,他们能够带得起金表。
难怪,村子里的青壮年都死得差不多了,居然还都愿意待在村子里不愿离去……
周围,莫非有金矿坑。
“两块金子……换一盒广谱抗生素。”
菲斯克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午餐吃什么。
“而且,我不能保证那玩意儿能治好他们。如果他们死了,那是真主的意志,跟我没关系。”
年轻人听到这话,眼神里猛地爆发出希望的光彩。
“成交!成交!”
他几乎是连爬带滚地把金块和钞票放在了岗亭前的台阶上。
菲斯克弯下腰,用那双足以捏碎头盖骨的手,动作极轻地捡起金块。
他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足。
随后,他转身走进那个闷热潮湿的集装箱,从一个贴着“Class VIII”标签的军绿色急救箱里,暴力地拽出了盒强效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
他走出岗亭,把药随手扔进年轻人的怀里。
“拿着东西,立刻消失。”
菲斯克重新坐回凳子上,眼神再次变得空洞而冷漠。
“别再回来了。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在这附近晃悠,我的子弹可不会再像今天这么慷慨。”
年轻人死死地抱着那两盒药,像是抱着全村人的命。
他对着菲斯克深深地鞠了一躬,甚至没有看那堆留在地上的钱一眼,转身就朝着荒漠深处狂奔而去。
菲斯克看着那个在热浪中逐渐变小的身影,手里摩挲着那块冰冷沉重的金原矿。
那药根本救不了她们。
他也救不了所有人。
不过,他对金矿很感兴趣……
但……前提是他得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