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在基地里的传播速度比阿富汗的沙尘暴还快。
不,比沙尘暴快多了。
沙尘暴至少还需要风。
而八卦只需要一张嘴、一双耳朵、以及军营里那种比真空还纯净的无聊感。
菲斯克从集合场地往回走的时候,他已经能感觉到了。
目光。
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的目光。
不是那种“哦那个大块头好高“的日常目光……他早就习惯了那种,从穿越到这具身体的第一天起。
这是另一种目光。
带着温度的目光。
有热的,有冷的,有不冷不热的。
“威尔逊。”
“霍华德。”
“我听说了七号站的事。”
菲斯克没有停步。
“嗯。”
“你需要我为你祈祷吗?”
菲斯克的脚步慢了一拍……只有一拍……然后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你替福斯特祈祷过吗?”
之前被炸死的人之一。
菲斯克向着身后看去。
霍华德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的拇指在圣经的书脊上来回摩挲,指甲刮过磨损的皮革封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祈祷过。”
“那就不用了,“菲斯克说,头也不回,“福斯特的那份匀给我就行。他用不上了。”
霍华德没有接话。
菲斯克走出了十步之后,回头瞟了一眼……霍华德还坐在那个弹药箱上,圣经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叉,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他真的在祈祷。
菲斯克转回头,继续走。
这个世界真是什么狗屁事都有。
居然还有人相信祈祷!
招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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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战指挥室在基地的东北角。
一栋灰色的预制板房,外面围了一圈沙袋,顶上竖着三根天线和一个卫星锅。
门口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哨兵,身上挂满了弹匣和手雷,表情严肃得像两尊橄榄绿色的雕像。
菲斯克走到门口。
左边的哨兵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菲斯克。
然后又低头看了看带着的通行证。
然后又抬头。
“你就是威尔逊?”
“是。”
哨兵的目光在菲斯克的脸和通行证照片之间来回弹了两次。
“你来做什么?”
“领取七号检查站的岗哨装备和监控系统密码。
麦克斯韦上校批准的。”
哨兵的表情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就像有人在他嘴里塞了一颗酸糖,他努力不皱眉但没完全成功。
“等一下。”
他转身进了门。
菲斯克站在门口等着。
阳光从他的右侧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预制板房的灰色墙壁上……一个巨大,形状不规则的黑色剪影,像某种在墙上爬行的怪物。
右边的哨兵……一直没说话的那个……偷偷瞥了菲斯克一眼,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回正前方。
菲斯克注意到他握枪的手收紧了一点。
不是紧张。
是本能。
当你站在一个比你高出半个头、重出一倍的人旁边,你的身体会自动调整戒备等级。
这不是害怕,是进化写进基因里的条件反射。
菲斯克觉得有点好笑。
两分钟后,第一个哨兵回来了。
“进去吧。找汤普森准尉,第三个办公室。”
菲斯克把身份证收回来,侧身……他必须侧身,因为门框的宽度不够他正面通过……挤进了作战指挥室。
里面的光线昏暗,空调机组嗡嗡地运转着,吹出的冷风带着一股塑料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走廊很窄,两侧是用胶合板隔出来的办公室,每个办公室的门上都贴着一张A4纸,手写的标识……“通讯“、“情报“、“后勤“、“作战“。
菲斯克沿着走廊走,每走一步都得缩着肩膀,免得蹭到两边的墙壁。
他的体型在这栋预制板房里显得格外荒谬……就像一个成年人钻进了一个儿童搭的纸盒城堡。
第三个办公室。
门开着。
菲斯克低头……他必须低头,门框的高度不到一米九……弯腰走了进去。
办公室大约十个平方米,被一张金属办公桌和两个铁皮文件柜占去了三分之二的空间。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汤普森准尉。
菲斯克的第一印象:老鼠。
不是侮辱性的那种“老鼠”,而是一种纯粹的视觉观察……汤普森准尉的脸又窄又长,鼻子尖尖的,两只眼睛靠得很近,颜色介于灰色和棕色之间,总是在快速转动,像两颗被装进同一个弹弓里的弹珠。
他的头发是脏兮兮的沙色,剪得很短但不整齐,像是自己对着镜子用指甲钳剪的。
下巴上有一小撮胡茬,形状不规则,显然是剃须的时候漏掉了。
他坐在一把转椅上,身体前倾,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
桌面上摊着一堆文件、一台笔记本电脑、两部军用无线电、一个咖啡杯(里面的咖啡已经冷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以及一把生了锈的钉书机。
汤普森看到菲斯克弯腰走进来的时候,他的两颗弹珠眼快速地上下扫了一遍。
从头到脚……脚到头。
大约花了一秒钟。
“威尔逊?”
“是。”
“七号站?”
“是。”
汤普森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细微的抽搐,像面部肌肉在短暂地失控。
他从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的前沿。
然后他又弯下腰,从桌子下面拖出一个绿色的帆布包,拉链已经半开着,里面露出黑色和橄榄绿色的金属边缘。
“坐。”
菲斯克环顾了一下……办公室里只有一把椅子,就是汤普森屁股底下那把。
角落里有一个弹药箱。
菲斯克走过去,把弹药箱拖到桌子前面,坐了下去。弹药箱在他的重量下发出一声金属的哀鸣,往地面沉了半英寸。
“好!“汤普森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表格,“先把这些签了。”
他把表格推到菲斯克面前,同时递过来一支圆珠笔。
菲斯克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张:《自愿岗哨任务申请表》。
上面已经填好了大部分信息……他的名字、军衔、军籍号、所属单位。
只留了最下面的签名栏和日期栏是空白的。
“自愿。”
菲斯克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签了。
字迹粗大,笔画有力,F和W的首字母像两柄交叉的剑。
第二张:《检查站执勤人员安全责任书》。
一长串小字,密密麻麻地印在A4纸上,字号小得像蚂蚁在排队。
菲斯克没有逐字阅读……他扫了一遍关键段落。
“……执勤人员了解并接受检查站任务的固有风险……”
“……因敌方行动导致的伤亡将按照现行战斗伤亡标准处理……”
“……执勤人员同意遵守所有武器使用规则和交战规则……”
最后一段加粗了:
“……本人确认,上述申请完全出于自愿,不受任何外部压力或胁迫。”
菲斯克的圆珠笔悬在签名栏上方。
“不受任何外部压力或胁迫。”
他签了名。
第三张:《武器领用登记表》。
汤普森把那个绿色帆布包的拉链完全拉开,从里面取出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面上。
“M4A1卡宾枪,一把。”
黑色的枪管和接收器反射着头顶荧光灯的冷光。枪身上的序列号被磨得有点模糊了……这是一把用过的枪,可能换过好几个主人。
菲斯克拿起来掂了一下。
七磅左右。
在他手里轻得像一把玩具枪。
他拉了一下拉机柄,检查了膛室……空的。
然后松开,让枪机复位,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三十发弹匣,六个。”
汤普森把六个黑色的弹匣排成一排,像一排矮胖的士兵。
“M9手枪,一把。
备用弹匣两个。”
标准的贝雷塔M9。菲斯克接过来,退出弹匣,检查,插回去,拉套筒,松开。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汤普森的弹珠眼在菲斯克的手上停留了一秒。
“防弹背心,一件。
加强型。”
他从帆布包底部拖出一件IOTV……改进型外穿战术背心。
橄榄绿色,前后各有一块陶瓷防弹板,两侧挂满了模块化附件的MOLLE织带。
菲斯克把它拎起来,展开。
然后他把它往自己胸前比了一下。
不够大。
下摆到他的肚脐就停了,两侧的束带就算拉到最长也合不拢……中间差了至少四英寸。
“这个穿不上。
“菲斯克说。
汤普森眨了眨他的弹珠眼。
他看了看防弹背心,又看了看菲斯克的躯干,做了一个简单的视觉比对。
“你多大号?”
“XXXL。胸围五十六英寸。”
汤普森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我们没有XXXL的IOTV。”
“那你们有什么?”
“最大的就是这件。
XL。”
菲斯克盯着那件XL的防弹背心看了五秒。
它安静地躺在桌上,像一只翻了肚皮的绿色乌龟。
“长官,“菲斯克的声音很平,“你是在告诉我,我要去一个每月挨一次汽车炸弹的检查站,却穿一件盖不住肚子的防弹衣?”
“我是在告诉你我们的库存情况,“汤普森的语气同样很平,两个人平得像两面对着照的镜子,“你可以打报告申请特制尺码。
大概需要三到六周。”
三到六周。
菲斯克把防弹背心放回桌上。
“就这件吧。”
他把它叠好,塞进帆布包里。
能盖住前胸就行。
至于露在外面的那些部分……
其实,他不需要防弹背心。
汤普森接着把一个硬壳塑料盒推到菲斯克面前。
菲斯克打开……里面是一副军用望远镜、一个指北针、一支信号笔、两发红色照明弹,以及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电子设备。
“这个!“汤普森用笔尖点了点那个黑色设备,“是岗哨监控终端的遥控器。七号站有四个监控摄像头……正面两个,侧面两个。
画面实时传回这里的监控室。”
他翻开笔记本电脑,敲了几下键盘,把屏幕转向菲斯克。
屏幕上分成四个画面。
全是灰蒙蒙的……摄像头正对着的是一片被沙尘覆盖的空地,几块混凝土防爆墙歪歪扭扭地立着,像一排醉鬼在互相搀扶。
铁丝网的拉花耷拉在半空中,有一段已经断了,在风中轻轻晃荡。
地面上有一个黑色的圆形痕迹。
焦痕。
白色丰田海拉克斯留下的印记。
菲斯克盯着那个焦痕看了两秒。
它的直径大约三米,边缘不规则,像一只闭着的黑色眼睛。
“摄像头的密码!“汤普森合上电脑,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张小卡片,递给菲斯克,“每周更换一次。
新密码在周一早上六点通过加密频道发送到你的无线电上。”
菲斯克接过卡片。
白色的硬纸卡,上面用黑色马克笔手写了一行字符:
7S-TMK-0922-DELTA
他把这行字符看了三秒,默念了两遍,然后把卡片塞进胸袋里。
“无线电!”汤普森从桌子底下又摸出一台PRC-148——一块砖头大小的军绿色盒子,上面伸出一根短天线,“频道已经预设好了。
频道一是指挥室,频道二是快反部队,频道三是医疗后送。
紧急情况按侧面的红色按钮,同时呼叫三个频道。”
菲斯克接过无线电,按了一下开关。
设备发出一声短促的嘟嘟声,然后安静了,只有指示灯闪烁着绿色的光。
“最后一样东西。”
汤普森从桌子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很薄,封面上盖着“机密“的红色印章。
他把文件夹打开,里面只有两页纸。
第一页是七号站的平面图。
菲斯克的目光扫过去……
检查站呈L形,主入口朝南,面对A01公路的来车方向。
两道混凝土防爆墙构成一条蛇形通道,迫使车辆减速到步行速度才能通过。
通道的尽头是检查区域,设有一个可升降的路障和一个岗亭。
岗亭是用钢板和沙袋搭建的,大约两米乘两米,顶上覆盖着伪装网。
在岗亭后方十五米处,有一个掩体……一个半埋入地下的混凝土结构,设计用途是在遭到攻击时提供临时掩护。
第二页是交战规则。
菲斯克快速扫了一遍……标准内容。
识别威胁、口头警告、鸣枪示警、瞄准射击。
四个步骤,逐级升级。
底部有一行用红笔加注的手写备注:
“七号站特别附则:鉴于该站近期遭受多次VBIED(车载简易爆炸装置)袭击,执勤人员在判断车辆存在明确威胁时,可跳过步骤一至步骤三,直接执行步骤四。”
翻译成人话:如果你觉得那辆车是来炸你的,直接开枪。
但如果没爆炸的话,你最好祈祷能在上面找到c4!
菲斯克合上文件夹。
“还有别的吗?”
汤普森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用一种很奇特的目光看着菲斯克。
那个目光……
菲斯克读了一秒。
是……好奇。
纯粹,不带感情色彩的好奇。
就像一个生物学家看着一只主动走进捕蝇草的苍蝇,心想:它到底是没看到陷阱呢,还是看到了但觉得自己能飞出去?
““没了,”汤普森说,“帆布包里的东西清点一下,签字确认,然后拿走。
明天早上五点半到这里集合,会有车送你到七号站。
五点三十五分准时出发,迟到了你自己走过去。
从这里到七号站,步行大约四个小时。
三天可以休息一天,但一周才回去接你一次,所以假期只能攒着……”
菲斯克开始清点帆布包里的装备。
一件一件拿出来,对照登记表上的清单,核实型号和序列号,然后签字。
他的动作很快,手指灵活得和他的体型完全不搭……每一件装备在他手中翻转、检查、放回,整个过程流畅得像一条生产线。
汤普森一直看着他。
弹珠眼一眨不眨。
“你在大学里学过什么?“汤普森突然问。
菲斯克的手停了一秒……正在把PRC-148塞进帆布包侧袋的手。
“什么?”
“你不是因为学费贷款的事来当兵的吗?
我问你大学学的什么。”
菲斯克把无线电塞好,拉上拉链。
“商学。”
“商学。”
汤普森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电话号码,“商学出身,跑来阿富汗当大头兵,然后自愿去七号检查站。”
他沉默了两秒。
“你要么是有一个非常好的计划,“汤普森说,声音降低了半格,弹珠眼收窄了一点,“要么就是一点计划都没有。”
菲斯克把帆布包的带子甩上肩膀。
帆布包在他肩上看起来像一个手提袋。
“汤普森准尉,”
菲斯克说,弯腰转向门口……天花板太矮了,他站直了会用头撞到荧光灯管,“我是学商学的。”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
菲斯克侧身挤出门框,走进了走廊。
帆布包里的装备随着他的步伐发出闷钝的碰撞声……金属碰金属,布料磨布料。
M4A1的枪管从帆布包的开口处探出一截,在荧光灯下泛着油润的黑色光泽。
他走向出口。
路过一扇半开的办公室门时,里面传出无线电的沙沙声和一个人低声报告坐标的声音。
他没有往里看。
他在想别的事情。
七号站。
明天。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手指收拢又松开,指尖那种蚁群行军的感觉又出现了。
虽然,他不能隔空控制微生物。
但他有五十米的感知范围。
在这个范围内,每一个活的有机体……人、狗、骆驼、甚至路边的一只老鼠……体内的每一个微生物,都是他的眼睛和手臂的延伸。
他不需要看到那辆装满炸药的车。
他只需要感觉到车里那个人的心率在飙升。
然后……
然后很多事情可以在一秒之内发生。
菲斯克走出作战指挥室,走进了阿富汗的阳光里。
帆布包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
口袋里的手机……他出门前把它开了机……又震了。
纽约区号。
菲斯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按下了拒接。
菲斯克把手机塞回口袋,扛着帆布包,走向营房。
他的靴子在碎石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每一个脚印都像是被一台小型压路机碾过的。
远处,A01公路的方向,一缕尘烟正在升起……可能是一辆卡车,也可能是一辆悍马,更有可能是一辆装满了六百磅硝酸铵混合炸药的白色丰田海拉克斯。
菲斯克看了那缕尘烟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走。
这跟我无关,明天见。
……
麦克斯韦上校把办公室的百叶窗压低到只剩一条缝。
正午的阿富汗阳光被切成几十片细长的金色刀刃,斜斜地钉在红木办公桌上。
桌上没有文件,没有报告,甚至没有那张印着“自由伊拉克行动”口号的宣传折页。
桌面上只有钱。
一叠一叠的美元。
大部分是二十面额的,有些还带着深褐色的污渍——那可能是汗水、泥土,或者是某种更不妙的液体。
这些钱在巴格拉姆的干燥空气里散发着一种陈旧纸张和金属混合的霉味。
麦克斯韦上校坐在真皮转椅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脱掉了那件略显局促的作战服外套,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背心。
他的肩膀并不宽阔,但皮肤紧紧地贴在肌肉上,像一层经过处理的熟皮。
他的手指很细,指节突出,此时正像弹钢琴一样在钞票堆上轻快地跳跃。
“二十……四十……六十……”
他低声念叨着,每数够一百张就用一根红色的橡皮筋拦腰勒住。
橡皮筋勒进纸币堆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他听来这比任何爱国主义勋章的金属撞击声都要悦耳。
这就是他的“阿富汗遗产”。
当那些二十岁的小伙子在兴都库什山的乱石堆里为了民主和自由流血牺牲时,麦克斯韦上校正在为他的退休生活添砖加瓦。
他甚至已经选好了佛罗里达州棕榈滩的一栋别墅,带私人码头,还有能停放三辆豪车的车库。
维多利亚会喜欢的。
想到那个女人,麦克斯韦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那不是温情,而是一种混合了占有欲、自卑感和生理冲动的复杂情绪。
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
她的鞋柜里随便一双高跟鞋就抵得上一个三等兵半年的薪水。
她每次在曼哈顿的慈善晚宴上举起酒杯,麦克斯韦就得在这里多收一个月的过路费。
“啪。”
又一叠美元被勒紧。
这是这周从南边那五个站送过来的。
数字不错,但他依然不满意。
七号站已经停摆五天了,那是他账本上最大的一个窟窿。
每停一天,他就损失至少五千美元。
这五千美元原本可以变成维多利亚脖子上的一颗珍珠,或者是他在那个私人俱乐部里的一年的会费。
不过,那个叫威尔逊的大块头明天就要上路了。
想到菲斯克那堵墙一样的身躯,麦克斯韦冷笑了一声。
那是个聪明的蠢货。
聪明到知道怎么讨价还价,蠢到以为自己真的能拿着那七成回扣活到退伍。
七号站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
只要威尔逊在那里待够一周,就能给麦克斯韦带回三万五千美元的流水。
如果他被炸飞了……嗯,麦克斯韦正好省下了支付给他的那七成酬劳。
那是一笔纯利润。
桌上的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急促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麦克斯韦皱了皱眉,手指没有停止动作。
他用肩膀和耳朵夹住话筒,眼睛盯着一张缺了角的五十美元,试图辨别那是真钞还是阿富汗人手工绘制的劣作。
“这里是麦克斯韦。”
“理查德,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股从空调房里憋出来的沙哑感,还夹杂着细碎的电流声。
是克莱恩上校,驻喀布尔司令部的情报官,也是麦克斯韦在五角大楼的老同学。
更准确地说,是他在利润分成链条上的上游环节。
“克莱恩,我正在忙。”麦克斯韦用指甲刮了刮那张五十美元的边缘,“有什么事不能等我数完……这周的报表再说?”
“恐怕等不了。”克莱恩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点,“今天早上,北边那个设施出了点状况。
不是敌对行动,是……意外。”
麦克斯韦停下了数钱的动作。他的手指按在一叠钞票上,指甲盖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
“哪个设施?”
“你知道是哪个。就在你辖区的边缘,A01公路往北推十二英里的那个废弃矿坑。”
麦克斯韦抬起头,余光瞟向墙上挂着的一张大比例尺地图。
地图上,那个坐标被一个红圈标了出来。在红圈旁边,有人用铅笔潦草地写着一个单词:Umbrella。
安布雷拉。
他记得那个名字。
那是半年前进驻的一家生物医药公司,据说是国防部的承包商。
他们在那片荒原上修了一个看起来像核掩体一样的研究中心,周围全是三米高的通电铁丝网,门口站着的保安穿得比三角洲特种部队还要科幻。
他们给钱很痛快!
那就足够了。
“那里怎么了?”
他问,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那些穿白大褂的把实验室烧了?
还是他们的培养皿里跑出了一只发疯的猴子?”
“比那严重得多。”克莱恩压低了声音,“发生了泄露。
一种实验性质的……生物制剂。
目前还不确定扩散范围,但根据风向探测,泄露物正沿着山谷向南移动。”
麦克斯韦嗤笑一声。
“向南?
克莱恩,你是不是在喀布尔待太久,脑子被那些官僚公文塞满了?
向南走十二英里就是无人区。
那里除了沙子、蜥蜴,就是几个穷得连裤子都穿不起的阿富汗村落。”
“理查德,这不是开玩笑。
我们的内部警报是最高级别。那东西的潜伏期极短,而且表现出极强的传染性。
我建议你立即关闭附近的交通要道,特别是……”
“特别是什么?”
“七号岗哨及其周边区域。”
麦克斯韦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着。
七号岗哨。
他在脑子里把那个坐标和地图上的红圈连成一条线。
确实,如果风向正确,那片荒原上的空气确实会经过七号站。
但他想到的不是生物泄露。
他想到的是每天七千五百美元的流水。
他想到的是维多利亚下个月的生日派对。
“关闭七号站?”
麦克斯韦的声音冷了下来,“克莱恩,你知道关一天我要损失多少吗?
更不用说,那里是巴格拉姆的生命线。
如果没有那些卡车运送补给,你打算让全营的人去啃沙子吗?”
“你可以改道……”
“改道要多走四十英里,而且要经过……那些家伙控制区。
你会为此负责吗?
司令部会为此签署豁免令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思。
克莱恩当然不会负责。
在这个体制里,没人会为没有发生的事情负责,他们只会在事情发生后寻找替罪羊。
“理查德,我只是私人性质的提醒你。
那边的研究中心已经彻底封锁了,没人出来,也没人能进去。”
“安布雷拉。”
麦克斯韦重复了一遍,带着轻蔑的口吻,“我不在乎他们是卖感冒药的还是卖火箭弹的。
这里是我的地盘。
除非我看到有人满大街因为神经毒素吐血,否则我不会为了一个子虚乌有的‘意外’关掉我的印钞机。”
“随便你。
但我得告诉你,根据卫星图像,研究中心周围的一些原住民村落已经出现了一些……不正常的聚集行为。
他们不像是在逃难,更像是在……”
“在干什么?”
“我也说不准。
图像很模糊。”克莱恩叹了口气,“总之,注意安全。
尤其是那些靠近该区域的人。”
“我会的。谢谢你的‘私人提醒’。”
麦克斯韦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里,盯着那叠被按住的钞票。
生物泄露?
安布雷拉?
这种戏码他在冷战时期的电影里见多了。
通常都是几个穿黄色防护服的人在沙漠里跑来跑去,最后发现只是打碎了一个装满化学废料的罐子。
更何况,那是阿富汗。
这片土地上已经有疟疾、伤寒、痢疾和成千上万的各种怪病。
在这里,死亡是一种常态,而不是意外。就算那些阿富汗村民真的染上了什么“新式流感”,谁会在乎?
华盛顿不在乎。
喀布尔不在乎。
甚至上帝本人,如果他真的路过兴都库什山,也只会掩着鼻子走开。
麦克斯韦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个红圈和七号站之间的直线。
距离十二英里。
中间隔着三座秃山和一个干涸的河床。
“一片鸟不拉屎的荒漠。”他自言自语道。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那片灰褐色的区域。
那里没有标记任何城镇,只有几个代表零星聚落的小点。
在军事地图上,那些点通常意味着“不具备战术价值”。
他的目光在“安布雷拉”那个名字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那种公司总是神神秘秘的,给五角大楼的政客送钱,然后在鸟不拉屎的地方搞些没人看得懂的研究。
也许他们只是在研发一种更有效的除草剂,谁知道呢?
重要的是钱。
他回到桌边,重新开始了计数的动作。
“一百二十……一百四十……一百六十……”
金钱流动的摩擦声重新填满了房间,盖过了外面远处悍马车的引擎声和直升机的螺旋桨声。
在他看来,这才是现实世界运行的方式。
他数完了一叠,又拿起了另一叠。
麦克斯韦甚至开始觉得有些好笑。
克莱恩那个胆小鬼,大概是被实验室里的几个培养皿吓破了胆。
如果真有那么严重,那帮安布雷拉的人早就开着直升机跑路了,而不是在那里搞什么封锁。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
下午两点。
维多利亚应该刚好起床,在曼哈顿的露台上喝着早午餐的香槟。
她会穿着那件白色的真丝睡袍,光着脚踩在波斯地毯上。
她会抱怨纽约的天气太湿,抱怨她的发型师迟到了五分钟,抱怨最新的那季时装周毫无创意……
“咔嚓。”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汤普森准尉那张老鼠般的脸探了进来。
“长官?”
麦克斯韦没有抬头,他的手飞快地划过钞票边缘,发出类似洗牌的声音。
“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长官。
菲斯克领走了所有装备。”
汤普森走进来,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桌子上的现金堆上瞟。
那是人类天性中对财富的本能觊觎,虽然他知道那些钱里没有一分钱是属于他的。
“他有什么反应吗?”
麦克斯韦问。
“他很平静。
甚至有点……太平静了。”
汤普森咽了口唾沫。
麦克斯韦停下手。
“平静。
很好。
我就喜欢平静的人。
这说明他还没意识到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长官,关于七号站……我听通讯班的人说,那边的信号好像有点干扰。
最近几个小时,那边的远程摄像头偶尔会出现雪花。”
麦克斯韦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阿富汗的信号哪天是好的?
那是沙子,汤普森。
沙子进到了镜头里,或者是那些阿富汗小孩往摄像头上扔了石头。
别像个娘们儿一样疑神疑鬼。”
“是,长官。”
“让车辆明天早上准时出发。
我不管外面是在下雨还是在下子弹,五点三十分,威尔逊必须出现在七号站的入口。”
麦克斯韦终于数完了最后一叠钱。
他把所有的红色橡皮筋扎好的钱堆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绿色金字塔。
总计三万一千四百美元。
这只是一周的利润……还不包括七号哨卡。
所以,去他妈的安布雷拉!
凌晨五点三十分。
巴格拉姆空军基地的侧门,一台涂装斑驳的悍马车怠速运转着,排气管喷出的热气在微凉的晨雾中扭动。
车上的驾驶员是个满脸横肉的士官,他甚至没熄火,只是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用那种看死囚上绞刑架的眼神盯着路边那个巨大的身影。
菲斯克·威尔逊肩上挂着沉重的帆布包,M4A1卡宾枪斜跨在胸前。
他的体型在晨光中被拉扯得像一座扭曲的铁塔,甚至让那台悍马车都显得有些娇小。
“嘿,大块头,上来吧。
趁着上帝还没起床,咱们赶紧把你送过去,免得我待会儿还要在那儿吃炸弹碎片。”
士官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倒霉透顶的焦躁。
菲斯克没说话。
他躬下腰,像是一只巨大的北极熊试图钻进一个手提箱。
他的膝盖顶在仪表盘上,头几乎抵住了车顶,整个悍马车随着他的落座狠狠向右倾斜了一个明显的角度,悬挂系统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悍马车咆哮着冲出基地,在通往七号站的碎石路上疯狂颠簸。
路上的颠簸让菲斯克的头不停地撞击着顶部的防滚架,但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二十五分钟后,车子在一个猛烈的刹车中停了下来。
“到了。
下车,快点!
我一秒钟都不想在这儿多待!”
士官指着前面那片被铁丝网和混凝土块包围的空地。
菲斯克挤出车厢,靴子落地时踩出了一阵闷响。
他回过头,正想说点什么,悍马车已经一个原地甩尾,带着漫天的沙尘逃命似地往回狂奔。
菲斯克眯起眼睛,看着那个传说中的七号检查站。
这里比平面图上看起来还要破败。
两侧的混凝土防爆墙被炸开了一个缺口,边缘是焦黑的颜色,像是一道被强行撕裂的伤口。
沙袋已经腐烂了一半,里面的沙子漏了一地。
那个所谓的岗亭,其实就是一个焊了钢板的集装箱,顶部的伪装网破烂不堪,在风中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最醒目的是路中央那个黑色的圆形焦痕。
那是福斯特和韦恩留下的唯一遗迹。
菲斯克走到焦痕边缘,低头看了一眼。
他闭上眼睛,右手轻轻按在旁边的混凝土墙上。
感知瞬间像水纹一样扩散开去。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地底下的土鳖虫在蠕动,沙子里残留的微量蛋白质正在被嗜盐菌分解,铁丝网缝隙里挂着的几缕羊毛上沾满了不知名的真菌孢子。
没有异常的热源,没有剧烈跳动的心脏。
安全。
他走进那个集装箱岗亭,里面有一股陈旧的烟草味和浓重的汗臭。
墙角堆着几箱过期的MRE口粮,桌子上有一台积满灰尘的监控屏幕。
他按照汤普森给的卡片输入了那串复杂的密码。
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了四个角度的俯视画面。
灰蒙蒙的,像是在看一场上世纪五十年代的默片。
菲斯克从包里翻出一叠还没开封的粉笔,在桌子上画了一个简易的表格。
日期。
车数。
金额。
他把M4A1靠在腿边,从包里摸出一罐红牛,“啪”地一声抠开拉环。
橙色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化学合成的甜腻和咖啡因的刺激。
他不需要提神。
只是因为印钞机马上就要转起来了。
六点整。
地平线上升起的第一缕阳光还没来得及驱散寒气,远处的主公路上就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冒着黑烟的卡车正顺着起伏的沙丘慢慢爬过来。
菲斯克放下红牛罐,整理了一下那件明显小了一号的防弹衣,走到了混凝土防爆墙的入口处。
第一辆车是一台装满了面粉袋的小型货车。
司机是一个包着肮脏头巾的老头,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那种在战乱中磨砺出来的精明和顺从。
当他看到菲斯克那几乎要遮住太阳的身影时,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菲斯克没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做了一个数钱的动作。
老头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他熟练地从仪表盘下面的缝隙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二十美元,递到菲斯克面前。
菲斯克接过钱,塞进战术裤侧面的口袋。
他摆了摆手,示意货车通过。
第二辆,一辆拉着山羊的皮卡。
十五美元。
第三辆,又是一辆。
……
两个小时。
菲斯克的口袋已经鼓起了一个明显的包。
他算了一下,已经有四十二辆车通过了。
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麦克斯韦那个老混蛋说得没错,这里确实是阿富汗的血管。
每一滴流过这里的血,都带着美金的味道。
就在他准备迎接第四十三辆车的时候,一辆白色的、挡风玻璃裂了一半的旧款奔驰车,在减速带前猛地刹住了。
车头上挂着一些色彩斑斓的装饰,像是一个移动的垃圾桶。
引擎盖下冒出一阵刺鼻的焦糊味,伴随着剧烈的抖动。
菲斯克站在路障后面,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十五块。”
他说,声音低沉得像是在磨石头。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带着墨镜、满脸胡茬的脸。
那是一个典型的阿拉伯中年人,领口露出的金链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没有递钱。
相反,他用一种挑衅的眼神打量着菲斯克。
“为什么?”
他的英语带着一股浓重的咖喱味和沙砾感。
“因为这里是我的地盘。”
菲斯克说。
阿拉伯人嗤笑了一声。
他指了指后面排成长龙的车队,又指了指刚才过去的那辆满载西瓜的小货车。
“我刚才在后面看到了。
那个人只给了你十块钱。
而且,我在前面的五号站已经交过钱了。
那也是检查站。
凭什么在这里还要再交一次?”
菲斯克眯起眼睛。
他的右手搭在腰间的M9手枪套上。
“因为前面的五号站不负责你这辆破车在这条路上不被炸飞。
我负责。”
“你负责?”
阿拉伯人笑得更大声了,他推了推墨镜,露出一丝鄙夷,“大块头,看看你周围。
这里的墙都被炸塌了。
上个礼拜死在这里的美国兵,甚至连个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你连自己都负责不了。
更何况,我认识你们的指挥官。
麦克斯韦上校。
我是他的……‘生意伙伴’。
也许我该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为什么他的狗在路中间向我要钱。”
排在后面的车辆开始焦躁地按起了喇叭。
刺耳的笛声在空旷的沙漠里回荡,带着一种催促的压力。
菲斯克能感觉到那些司机的目光。
他们在看。
他们在等。
如果这个开奔驰的家伙能不交钱就过去,那么今天剩下的几百辆车,就没有一个人会再掏出一美分。
这就是生意。
一旦信用破产,你就得用血来填补亏损。
菲斯克叹了口气。
他确实不想在第一天就搞出太大的动静。
他本想当一个文雅的收费员,像个真正的商人那样。
“你认识麦克斯韦?”
菲斯克往前走了一步,巨大的黑影瞬间笼罩了整个奔驰车的驾驶室。
阿拉伯人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座椅后面缩了缩,但嘴上依然没松劲。
“是的。
所以你最好现在就打开那个该死的栅栏,让我过去。”
“如果你认识他,”
菲斯克伸出左手按在奔驰车的车顶上:“你就会知道,他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有人在他数钱的时候打断他。”
菲斯克的指尖感受到了车顶的温度。
那是金属在烈日下暴晒后的灼热感。
但在他的感知里,更多的是微观层面的东西。
车顶的漆面缝隙里布满了金黄色葡萄球菌。
司机的领口处堆积着大量的表皮葡萄球菌。
而在司机的肺部,还有一些因为长期吸烟而产生的轻微真菌感染。
菲斯克没有动用他的能力。
对付这种货色,还不需要。
他只是用左手猛地一抓,手指深深地扣进了奔驰车合金框架里,像是抓一个易拉罐一样。
“你想干什么!”
阿拉伯人大喊起来,他试图升起车窗。
菲斯克没给他机会。
他的右手像是一只巨大的铁钳,瞬间探进车窗,猛地拽住了对方的衣领。
“出来。”
菲斯克低吼一声。
他没有费力去拧车门。
而是,伸手直接探进了车厢。
“刺啦!”
伴随着一声布料被撕裂的脆响,以及骨头脱臼般的闷响。
那个一百七十磅左右的阿拉伯男人,竟然被菲斯克直接从那个狭窄的车窗孔洞里硬生生地扯了出来!
他的头重重地磕在车框上,墨镜飞到了沙地里,发出一声惨叫。
后面车队的喇叭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司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两米二的巨汉,像拎着一只待宰的公鸡一样,拎着那个平日里趾高气昂的阿拉伯商人。
菲斯克松开手。
“嘭!”
阿拉伯人重重地摔在焦黑的地板上,溅起一阵黑色的尘土。
他的衣服已经成了破布条,金链子挂在脖子上斜着。
他捂着肩膀,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着,嘴里发出尖利的咒骂。
“我要杀了你!
你这个疯子!”
菲斯克没说话。
他走到那台奔驰车的前盖旁边,抬起靴子,一脚踩了上去。
“咔嚓!”
原本就已经严重受损的引擎盖,在他的垂直压力下直接凹陷了下去,像是一张被踩扁的废纸。
发动机舱里传出一阵破裂的声音,冷却液像血一样喷溅了出来。
菲斯克慢慢走到那个阿拉伯人面前。
他低头看着对方,眼神里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商人看坏账时的冰冷。
“听着,朋友。”
菲斯克蹲下身,巨大的体型压迫得对方几乎喘不过气来。
“第一,我不叫‘狗’,我叫菲斯克。
第二,麦克斯韦上校现在没空管你的投诉,他正在数钱。
第三……”
菲斯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对方的额头上。
在那一瞬间,他动用了一点点能力。
只要一点点。
他控制着对方皮肤表面的一部分共生细菌,在一秒钟内分泌出了大量的致炎因子,并强行刺激了对方额头上的痛觉神经。
“啊啊啊啊啊!”
阿拉伯人突然捂住额头,发出了比刚才还要凄厉十倍的惨叫。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钢针正顺着他的眉心往脑子里钻。
“第三,”
菲斯克收回手指,那种剧痛瞬间消失,只剩下余韵在对方的神经里跳动。
“这里的规矩变了。
不管是麦克斯韦的朋友,还是他的敌人。
只要经过这个口子,就得交钱。
你刚才耽误了我五分钟。
五分钟,我本来可以处理三辆车。
那是四十五块钱。
加上你原本欠我的十五块,总共六十。”
菲斯克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现金!”
阿拉伯人瘫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他那张写满了傲慢的脸,现在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他刚才感受到的那种疼痛,完全超出了人类的认知范围——那不是外力的打击,那是从他身体内部爆发出来的折磨。
他颤抖着把手伸进裤兜。
掏出了一个厚厚的钱夹。
他没有数,直接把里面所有的钞票都掏了出来,递给菲斯克。
菲斯克接过来,数了六十块。
然后把剩下的钱拍在对方的胸口。
“我这人很公道。”
菲斯克把六十美元装进口袋。
“多的,我不收。
下次记得带零钱。
现在,把它推开。
你挡着我的财路了。”
阿拉伯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顾不上身上的伤痛和破烂的衣服,拼了命地把那辆已经报废了一半的奔驰车往路边推。
他的动作笨拙而狼狈,引得后面车队里的几个阿富汗少年发出了嘲弄的口哨声。
菲斯克重新站回路中央。
他看着后面那一排长龙。
这一次,他没有再伸出两根手指。
他只是站在那里。
安静地站着。
下一辆车是一辆载满了旧轮胎的小货车。
司机还没等车停稳,就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手里紧紧攥着两张崭新的十美元钞票,一脸谄媚地递了过来。
“不用找了,先生!
剩下的算我请你喝咖啡!”
菲斯克接过钱,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通过。”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
七号站变成了一台高效率运行的收割机。
每一个通过这里的司机,都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慷慨和配合。
他们不仅交钱利索,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每一个人在路过菲斯克身边时,都会不自觉地低下头,或者是看向窗外,仿佛多看一眼这个两米二的山丘,就会被他从车里拽出来撕碎。
菲斯克感觉到了这种气氛。
他很满意。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虽然只是这种建立在暴力基础上的微小灰色权力,但它确实管用。
到了中午十二点。
菲斯克回到岗亭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一大叠钞票,开始清点。
二十,五十,一百。
那些带着沙子和汗味的美元,在他手里发出了清脆的摩擦声。
“一千八……两千二……两千七百四十。”
四个小时,两千七百四十美元。
扣掉麦克斯韦的三成……
菲斯克在表格上写下一个数字。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得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这不是肾上腺素。
这是复利。
按照这个速度,到今天傍晚,他就能赚到五千。
只需要不到十天。
他就再也不是那个被丽贝卡·陈在电话里羞辱的穷鬼了。
“嘿,我之前怎么没有想到这个赚钱的好法子!”
进城收费,出城免费。
这是规矩。
这也是常识。
所以,出城的栏杆甚至都没有放下,一直高高举起就像是旗杆一样,只是没有悬挂代表着任何制度的旗帜。
不为别的,只因为那些从巴格拉姆基地或者喀布尔市区往外跑的车,通常车厢里都空得连只苍蝇都榨不出油水。
正午的太阳毒得能把地上的沙子烤化。
他坐在集装箱岗亭的阴影里,慢条斯理地把刚才赚到的钞票按照面额叠好。
突然,一阵极其狂躁的引擎轰鸣声撕裂了空气。
这不是那种破旧丰田皮卡发出的哮喘声。
这是真正的机械野兽在咆哮。
菲斯克把钱塞进裤兜,站起身,巨大的身躯挡住了从门口射进来的阳光。
一辆纯黑色的悍马车从出城方向的公路上疾驰而来。
速度快得惊人。
改装过的宽胎在碎石路面上碾压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扬起的沙尘像是一条黄色的尾巴跟在车后。
那辆悍马根本没有减速的打算。
没有丝毫犹豫,菲斯克直接把出城的栏杆放了下来。
下一秒,伴随着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黑色的车头在防爆墙之间硬生生切出一个凶悍的S型甩尾。
车身倾斜,底盘几乎擦到了地面,随后在一个猛烈的急刹中稳稳停在了出城的最后一道关卡前。
菲斯克眯起了眼睛。
他慢慢踱步过去。
靴子踩在粗糙的沙砾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车窗没有贴膜。
驾驶座上的景象一览无余。
菲斯克停在车门半米外,视线微微下垂。
车里坐着一个女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极其惹眼的亚裔女人。
她身上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皮衣,材质柔软而坚韧,像第二层皮肤一样死死地贴合着她的身体。
最要命的是那件皮衣的领口。
拉链被极其随意地拉到了胸口以下,根本无法掩饰里面那两团惊心动魄的饱满。
随着她呼吸的节奏,两颗巨大的乳球在皮衣的边缘挤压出一道极深的沟壑,白皙的肌肤与黑色的皮革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仿佛那道脆弱的金属拉链随时都会被这两团丰满彻底撑爆。
菲斯克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移到了她的脸上。
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
精致却冷得像冰一样的五官。
女人连正眼都没看菲斯克一眼。
她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右腿随性地曲起,军靴的鞋跟直接踩在悍马车宽大的中央扶手箱上。
皮裤紧紧包裹着她修长的大腿,勾勒出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空出的左手夹着一根细长的薄荷烟,指尖夹着烟身,轻轻吸了一口。
“出城免费。”
菲斯克开口了。
“但是,你的排气管声音太吵了,影响了我数钱的心情。”
女人终于转过头。
她微微扬起下巴,红唇轻启,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
“嫌吵就把耳朵塞上。
或者滚回你的狗窝里去。”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冷艳的质感,语气里没有半点阿富汗平民见到菲斯克时的那种恐惧。
只有纯粹的不屑。
桀骜不驯。
菲斯克的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笑意。
他往前跨了一步,巨大的阴影瞬间将整个悍马车的驾驶室笼罩。
他伸出那只犹如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搭在了悍马车的车顶边缘。
手指微微发力。
“咔!”
加厚处理的金属车框发出一声轻微的变形声。
“这位女士,这里是我的地盘。
在我的地盘上,不管是进城还是出城,规矩由我定。”
菲斯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乳沟上刮了一下。
“你扬起的沙子弄脏了我的靴子。
这笔清洗费,你打算怎么付?”
女人不仅没有往后躲,反而往前探了探身子。
这个动作让她的胸部更加挺拔,皮衣在挤压下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洗你的靴子?”
她冷笑了一声。
左手夹着烟,大拇指极其随意地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下一秒。
她的右手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大腿外侧的枪套里抽出了一把银色的定制版M1911。
“咔哒!”
拇指拨下保险,枪口直接从车窗里探出来,死死地顶住了菲斯克大腿内侧的战术裤布料。
对准了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