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是谁

照片上的女人死了三年。

台北的雨下得像要把整条街道冲进水沟里。

沈知意站在【月见】对面的巷口,雨水顺着发梢滴进领口,冷意直窜脊椎。

她手里捏着那枚从地上捡起的古铜色铜牌残片,指腹摩挲着边缘粗糙的断面。

江承曜就在不远处,深灰西装肩头沾了细密的水珠,却没打伞。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观察,就像他第一次站在柜台前,审视一张入住单那样。

【你还在看那枚牌子?】他问。声音被雨声切断了几处,但字句清晰。

【我在想,】沈知意没回头,【宏远人寿的理赔调查员,为什么会记得『月见』的铜牌长什么样?】

江承曜转身,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对折的纸。

不是名片,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边缘泛黄,折痕处已经磨白。

他没展开,只是举起让沈知意看背面。

那里用淡色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墨迹晕开了一些,像是被水沾过,或者被汗浸过。

【三年前,】江承曜说,【宏远人寿有一宗寿险案。死者是位女性,三十岁,死于『月见』举办的一场私人聚会。警方结案为意外溺亡。那是我在宏远最后处理的一个案子。】

沈知意的目光钉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女人侧脸对着镜头,发尾微卷,神情放松。

她认得那张脸。

这个名字在邱柏崇的入住纪录里出现过——林婉清。

【所以你不是来查邱柏崇的寿险?】沈知意问。

【我是来查林婉清。】江承曜把照片收回口袋,动作很慢,【邱柏崇的案子只是个巧合。或者说,是我制造的巧合。】

【宏远人寿的理赔员,三年前就离开了?】沈知意走近一步,雨水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模糊的界线,【那你现在受谁委托?】

【林婉清的家属。】江承曜说,【她母亲。她认为女儿是被杀的。宏远不愿再查,我就出来单干。】

沈知意脑中快速闪过前几天的线索。

江承曜第一次出现时,名片上没有分机号码,也没有宏远人寿的钢印,只有一个普通的办公电话。

他的行李极少,只有一个深色公文包和一个小型行李箱,不像需要长期出差的保险调查员。

还有,他问过柜台:【有没有那种长期包房、固定付现的客人?】

如果他是来查寿险,他应该关注的是邱柏崇的财务状况和受益人。

但他关注的是【固定付现】和【长期包房】。

这不像是在查一宗偶发的死亡,而是在追踪一个习惯。

【你错在哪?】江承曜突然问。

沈知意皱眉。

她蹲守【月见】时,看到邱柏崇每月固定在此活动,推断凶手就是俱乐部的成员,也就是【情杀】。

她当时很确定,因为俱乐部不问名字,房间不留纪录,这意味着同房的人只可能是俱乐部内部的人,或者是邱柏崇带进来的会员。

【我把『没有名字』当成了『非他们的人不可』,】沈知意说,【实际上,没有纪录只代表俱乐部不记录。它不排斥外人。邱柏崇可以带任何人进1207,只要他愿意。所以凶手未必是俱乐部的人,他可能是邱柏崇的客户,或者是透过其他渠道进入1207的人。】

江承曜点头:【你排除了『俱乐部成员』这个选项。那么剩下谁?】

【如果是外人,他需要进入1207。邱柏崇的房卡纪录显示,5:50有一次刷卡。如果凶手是外人,他必须持有房卡,或者有人替他刷卡。】沈知意说,【但邱柏崇是仰躺死在床上的,脖子上缠着丝巾。这符合性爱窒息。如果凶手是外人,他为什么要留到天亮才走?】

【因为他在等。】江承曜说,【等邱柏崇睡着,或者等他以为邱柏崇已经死了。】

【他为什么要等?】

【因为他需要确认死亡。或者,他在等一个讯号。】江承曜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是【月见】的出入口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不显眼的门。

【我查过,『月见』的后门通着一条货运通道,直通酒店地下停车场。如果凶手是外人,他可能从那条路进入,避开电梯监视。】

沈知意看着地图,大脑高速运转。

冰桶在凌晨1:20送到,到早上只化了一半,说明天亮前有人加过冰。

浴袍一湿一干,湿的留在地上,干的挂回衣柜。

这说明第二个人整理过现场,而且很在意细节。

【你把冰桶、浴袍、5:50的房卡纪录告诉我,】江承曜说,【我告诉你『月见』的出入口和会员习惯。我们交换。】

【在那之前,】沈知意说,【你先回答我一件事。那天在柜台,你走之前说了一句『两套浴袍,只湿了一套』。那时候警方只跟我说性爱窒息,浴袍的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后来你又说得出电梯在十二楼停过两次——那是我们内部的电梯纪录,保险公司调不到。】

江承曜沉默了两秒。雨水从他的发尾滴到肩上,他没有擦。

【三年前林婉清那宗,】他说,【现场也是两套浴袍。湿的留在地上,干的叠好挂回衣柜。冰桶一样被换过。我把那份报告看了不下三十遍。】

【所以你到 1207 之前,就知道要找什么。】

【我知道要找什么,但我不知道会不会再发生。】他终于抬手抹了一把脸,【电梯纪录是你们房务组的阿May给我的——我以查寿险的名义问,她以为只是例行调阅。这件事你可以去跟她求证。】

沈知意记下了这句话。可以求证的谎,通常不是谎;但敢让人去求证的人,也可能只是先把该掩的都掩好了。

【为什么?】沈知意问,【你查你的林婉清,我查我的邱柏崇。为什么要合作?】

江承曜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因为林婉清死的那天,邱柏崇也在『月见』。他是唯一的目击者,但他在邱柏崇死后才说出这句话。而且,他死前最后一晚,订的是1207。】

沈知意心里一沉。如果邱柏崇死前最后一晚在【月见】,那么凶手很可能也是在那晚进入1207的。

【下一步,】沈知意说,【我要进去当一晚客人。用韩若棠给的那枚铜牌。】

江承曜从皮夹里拿出那张旧照片,这次他展开了。照片背面,除了林婉清的名字,还写着一个日期,和两个数字:【1207】。

日期是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和邱柏崇死的那天,是一样的月份,一样的日子。

【1207,】江承曜说,【不只是房间号。】

雨声突然变大了,像是一场迟来的掩盖。沈知意握紧那枚铜牌残片,感觉它在掌心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