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夜雨总带着一种洗不净的潮气,渗进晴川行馆的地板缝里,让整个大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与湿冷的金属气息。
沈知意把近三年的订房纪录、房卡刷卡记录,还有她手抄的值班簿摊在柜台上,纸张边缘因为长期摩擦而起了毛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脆弱不堪。
邱柏崇,46岁,整形外科医师。
在旅馆的系统里,他像个精确的时钟。
每月的第二个星期五,晚上九点整,用现金订房,指定1207房。
退房时间固定在翌日凌晨五点半前后。
每次结帐,除了房费,他都会多掏出一叠整齐的钞票,说那是给房务的小费。
一万元。
不多不少。
更规律的是电梯。
沈知意翻出那几天的值班备忘,字迹是她自己的,笔画干硬,力透纸背:【12楼,23:45停靠,23:52再次停靠。】【12楼,04:10停靠,04:15再次停靠。】
死人不会刷两次卡。
邱柏崇的房卡在5:50刷出一次,那是离开。
但在他死前的那晚,以及之前几个月,电梯都在12楼多停了一次。
那一次,是第二个人上楼,或者,第二个人下楼。
【他在这里见人。】沈知意对空气说,声音沙哑,像是被雨水浸透的纱布。
她推断出三种可能。
第一,他是来见病人,但深夜的1207不像诊疗室,且病人不会每次都要一万块小费。
第二,他是来见情人,但如果是常态,为什么要每月固定,且每次都要带第二个人?
第三,他是来见【某种服务】,一种需要隐蔽、需要现金、需要固定时间的交换。
她排除了前两种。
如果是病人,不会每次都多付一万块说给房务;如果是普通情人,不会让电梯纪录这么规律得像打卡。
这是一种仪式,或者,一种交易。
情杀的假设在她脑中成形:邱柏崇每月固定去见他的【月见】,那个同房的女伴,因为嫉妒,或者因为钱没给够,在5:50之前杀了他,然后清理现场,用他的卡离开。
这解释了为什么有第二个人,也解释了为什么现场那么干净,干净得像一场预演。
为了验证这个假设,她没去查邱柏崇的电话,而是去了对面。
晴川行馆对面是一栋八十年代的旧办公大楼,外墙贴着过时的磁砖,在雨里闪着灰白的光,像是一张张苍白的脸。
底楼有一间没有招牌的茶室,灯光是暖黄的,像旧电影里的滤镜,与周围冷冽的蓝色路灯形成鲜明的对比。
门口挂着竹帘,风一吹,帘子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露出里面深色的木门。
沈知意穿着黑色雨衣,站在街角的便利商店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咖啡表面的油脂已经凝固,泛起一层灰黄色的油膜。
她守了一整晚,雨水顺着雨衣的帽檐滴落,打湿了她的睫毛,却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隐形的观察者。
凌晨十二点,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从旅馆方向走来。
他没打伞,步伐很慢,皮鞋踩在积水中,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走到茶室门口,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铜牌,在门口的铜环上轻轻敲了一下。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门开了,他走进去,身影瞬间被暖黄的光吞噬。
十二点十五分,另一个女人出来。
她穿着旗袍,头发盘起,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高阶香材在湿气中蒸腾出的幽微气味,混着雨水的腥气,有一种奇异的诱惑。
她没有铜牌,是里面的服务生送她出来的。
她上车时,回头看了一眼茶室,眼神里有一丝警惕,像是一只刚从洞穴里探出头的黑猫,确认四周无异后,才迅速钻进车门。
沈知意记下了那辆车的号牌,也记下了铜牌的颜色:古铜色,中间有一个圆孔,没有字,只有一个凸起的纹路,像月亮,又像眼睛。
【月见。】她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腭,发音轻柔却带着寒意。
这不是普通的茶室。
这是邱柏崇的固定据点。
每月第二个星期五,他来这里见人。
那个多付的一万块,不是小费,是【入场券】,或者是【封口费】。
她推断,那个杀死邱柏崇的女人,就是【月见】里的人。
可能是他的固定女伴,因为吃醋,或者因为这一次的交易出了问题,才在5:50之前动手。
邱柏崇的规律性,反而成了他的死穴——他太规律,所以对方知道什么时候下手最安全。
雨变大了。沈知意拉紧雨衣的拉链,准备离开。她已经有了方向:查【月见】的会员名单,或者,查那个深灰西装的男人。
她转身,准备走向巷口。
【沈小姐。】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但很清晰,在雨声中显得异常干净,像是直接用音讯传输进她的脑海。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韩小姐在等你。】
那个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认出了她,又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
沈知意的手指在雨衣口袋里攥紧了那枚从地上捡来的、不知何时掉落的铜牌残片。
金属的边缘割着她的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茶室门口那盏暖黄的灯。
灯下,雨丝如织,将世界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碎片。
韩若棠。
那个名字,终于有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