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通行权限

多里安进了书房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出来。

门没有完全关严,偶尔经过走廊时,她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键盘声和几句压得很低的英文,大概是在开会。

珍珠没有停下来听,而是径直回了房间,反锁上了门。倚坐到床头后,才想起自己今天原本是要去餐厅上班的。

昨天晚上离开时,老板甚至还问过她第二天能不能照常来。

珍珠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餐厅的号码,盯着输入框看了片刻。

她踟蹰了很久,最后才发过去一句:“老板不好意思,临时出了点事,我之后不能去上班了。非常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祝生意长虹。”

对方过了一会儿回复,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珍珠说:“家里有点事情。”

老板没有再问,只让她有空过去拿昨天的工钱。

珍珠看着那条消息,片刻后才回了一个:好的。

回完那两个字之后,她没有再看手机,而是熄掉屏幕,侧过脸看向窗外。

从这个高度望出去,圣维埃湾的城市轮廓被压得很低。

近处是几栋玻璃幕墙打造成的钢筋森林,再远一些则是沿着坡地铺开的街区和道路。

清晨的阳光落在楼顶与车窗上,偶尔会闪出一点过分明亮的反光。

更远的地方,建筑之间露出一小片灰蓝色的水面,再往后便只剩下朦胧绵延的山影。

坦白讲,确实很漂亮。是她在国内的卧室里所绝不会看到的。

但它同时又那么遥远。

无论她的心情怎样波动,都不会影响到这份景色分毫。

她看了一会儿。可能有三分钟、五分钟。直到眼睛因长时间盯着某点而酸涩时才收回目光。

也就是这个瞬间,珍珠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是无所事事。

她从枕头下摸出落地联邦后买的二手备用机,打开浏览器。伊莱亚斯的页面刷新出来,几分钟前,它刚刚发来一条消息:

“早上好。昨晚那只猫已经离开叔本华,转移到了康德附近。我认为它的哲学立场正在发生危险的变化。”

珍珠看了一会儿,回复:“也许只是康德那边放了猫粮。”

伊莱亚斯很快出现:“同意。我不得不怀疑管理员正在使用某种不太光彩的战术。”

珍珠的嘴角动了一下。

随后又察觉到某种微妙的隐喻。

但她从来没有告诉伊莱亚斯自己被带到了多里安家。

也没有告诉伊莱亚斯她昨晚怎样与那个男人争吵。

更没有告诉伊莱亚斯她今天早上还是吃了他给她准备的早餐。

这当然只是巧合。

只是未免有些过于应景。

突如其来的停顿让伊莱亚斯又多给她发了一条消息。看上去很像是没得到回应就转移话题,企图让对话延续。

“早餐好吃吗?”

珍珠坐到床边。

“草莓还行。”

“听起来其他部分没有通过珍珠评审委员会。”

“面包看起来很老。”

“它或许只是经历丰富。”

“跟房主一样。”

伊莱亚斯回复了一个沉思的表情。

“这是人身攻击,还是对面包的进一步侮辱?”

珍珠低头看着屏幕。

“Both.”

伊莱亚斯思考了一会儿,又问:“你现在还在昨晚那个地方吗?”

珍珠的手指停住。

她不喜欢这个问法。

哪怕对面是伊莱亚斯。

它让昨晚那个本来可以被她简单省略掉的地方,突然拥有了一点具体的存在。

她在输入框里敲下:“还在。”

指尖却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

最后,珍珠还是将那两个字删掉,换成一句:“我被关在一座很贵的房子里。”

伊莱亚斯没有立刻追问。

几秒钟之后,它回复:“门锁着吗?”

“房间门没有。”

“你能离开整栋房子吗?”

珍珠的手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试,但——

她闭了下眼,键入:“目前不能。”

“有人威胁你吗?”

珍珠皱起眉。

“少来审讯。”

“好。”

对面很快换了语气。

“那我先陪你骂这个房子。”

珍珠靠在床头,一只腿支着,打:“它窗户很大。”

“虚伪。装了那么大的窗户,却不让人出去。”

“床很软。”

“糖衣炮弹。”

“草莓很甜。”

“这是最卑鄙的部分。”

珍珠笑出了声。

声音很轻,只持续了一瞬。

笑意散去以后,她转头看向窗外。

天气很好。

她忽然更想出去看看了。

上午十点零九分,珍珠重新走出房间。书房里的会议似乎已经结束,说话声消失了,只剩下很轻的、敲击键盘的声音。

她径直走到电梯前。

屏幕依旧是黑的。

珍珠按了一次,没有反应。

她没有尝试着按第二遍。

因为情况已经十分明了,这里的按键不是不灵敏。

只是主人并不想让她离开。

珍珠在原地站了很久。

主动去找讨厌的人简直比重感冒更令她难受。

她讨厌主动跟讨厌的人说话。

讨厌主动跟讨厌的人提出要求。

可是、可是。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转身走向书房,叩响那扇没有完全闭合的门。

敲门以后,里面几乎是即刻传来一声:“珍珠?进来。”

珍珠顿了一下。

然后才推开门。

书房比她想象中简单。

一块尺寸慷慨的显示屏、一台闭合的笔记本,还有两本摊开的书。

除此之外,桌面上就只有几张图表、数字电子钟与早上的那只咖啡杯。

他身后的那面墙做成了整面书柜,书的数量惊人,但整个房间看起来依旧没有多少生活气,整洁得像家居博主开拍vlog前特意收拾过的样板房。

多里安坐在桌后,鼻梁上架着一副新的眼镜——原来的那副大约早已遗失在空难后无人知晓的哪个地方。

他从屏幕前抬起头。

“怎么了?”

珍珠没有走得太近。

她的手甚至还握在门把上,只对他说:“Card.”

多里安愣了一下。“什么?”

“Door card.”

这一次他听懂了。

“你要出去?”

“Yes.”

“去哪里?”

“Outside.”

多里安摘下眼镜,放到桌面上。“我知道是出去。我是问你具体准备去哪里。”

“I don’t know.”

“只是出去走走?”

“Maybe.”

珍珠显然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

多里安看了她片刻,似乎还想再问。

珍珠却已经开口了。

“You said I can go out.”

这句话成功让他沉默了一下。

“是。”他说。

“So,”珍珠说,“Card.”

多里安没有立刻给她。他靠回椅背,像是在考虑一种比较不容易重新惹怒她的表达方式。

“如果你只是想出去走走,我可以让司机送你。”

“No.”

“那至少告诉我大概准备去哪一片区域。”

珍珠的眉头已经开始皱起来。

“Why?”

“因为你对周围并不熟悉。”

“I have a map.”

“地图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I have a phone.”

“手机也不能。”

珍珠看了他两秒,突然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一下。

“Are you saying all the technology people rely on in this century can’t keep me from getting lost, but your people can?”(你是说这个世纪人类赖以生存的所有科技手段都无法解决迷路的问题,只有你的人才能?)

多里安闭了闭眼。

是的,珍珠偶尔会这样。

非常罕见,但不是没有。

不去维护自己“English is poor”的人设,而是用完全相反的英语水平近乎咄咄逼人地反击。

他重新睁开眼睛。

“珍珠,这是完全可能出现的情况。圣维埃湾的街道远比地图里显示得复杂,你不熟悉这里的道路,迷路并不奇怪。”

她似乎烦了。

“I can’t understand.”

“珍珠。”

她转身就走。

多里安从椅子上站起来。“等一下。”

珍珠没有停。

她出了书房以后,径直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那里有一道并不显眼的门,早上第一次经过时,她就注意到了门侧很小的绿色EXIT标识。

多里安很快意识到她准备干什么。

“珍珠。”

她已经按下门把手。

门没有锁。

大概是因为这是一个消防出口。所以不应锁上。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狭窄安静的楼梯。白色墙面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感应灯随着门被推开亮了起来。

珍珠迈进去。

多里安没有任门砰一声闭合,而是近乎狼狈地握住门把出去,用手撑住那扇门。“你不能从这里下去。”

珍珠回头。“Why?”

“这是消防通道。”

“So?”

“从这里到一楼有四十多层。”

“I can walk.”

“我知道你会走路。”

“Then good.”

她转身开始下楼。

多里安站在门边,看着她踩下两级台阶,眉心明显收紧了一些。

“珍珠。”

她没有理。

“Pearl.”

这一次,他改用了英文名字。

珍珠终于停下来。

她站在比他低几级的位置,抬头看过去。

消防通道比起室内昏暗不少,也正因如此,他周身都镀着一层柔和的暖光。

多里安没有试图拉住她,也没有追下来,只是站在那里。

“回来。”他说。

“No.”

“你没有必要走四十多层楼。”

“Then give me the card.”

多里安沉默。

“你可以坐电梯。”

“I can’t.”

“我可以给你开。”

“No.”

“珍珠——”

“I need the card.”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确保这一次不存在任何语言理解问题。

多里安的手仍旧扶着那扇门。

“我不会给你一张能够完全绕开安全安排的权限卡。”

珍珠抬眼看着他。

“Okay.”

然后转身继续下楼。

他的声音终于少见地高起来:“珍珠!”

可珍珠既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她已经下完了这一层,即将走过两段楼梯之间的拐角,向更下方走去。

多里安很少有如此狼狈、如此两难的时刻。

停在原地就要亲眼看着珍珠一步一步远去。

追上去就不得不跟珍珠一起下完四十层楼。

公寓的消防门可以从内侧轻易打开,可如果想从外侧进入的话,就必须持有相关门卡。他出来的时候实在太急,并没有带上它。

“珍珠,停下。”

她没有停。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可以谈。”

“Your so-called talk doesn’t include my freedom.”(你所谓的谈不包括我的自由。)

话音落下。

空荡的楼梯间里便只余下她的脚步、顶灯极轻微的电流滋啦音与他的心跳声。

是的。

他听得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以及珍珠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多里安终于在一秒钟之内做出了这个决定:“珍珠,不要再往下了。门卡我可以给你,但是——”

这一次,珍珠终于停了下来。

那阵可怕的、渐行渐远的步音总算消失了。

她停住,站在深处朦胧的黑暗里向他回望:“但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