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龙飞凤舞(三)

黄天面皮上浮现出残忍的狞笑,寒声道:

“既然你想找死,我们就成全你。”

话音未落,他枯瘦的身形已然化作一道惨白腥风朝我直扑了过来!

一出手,便正是他们兄弟生平最得意的成名武学“阴风掌”。

那一掌拍出,漫天掌影如怒海狂涛般呼啸而至,裹挟着数不尽的刺骨极寒,重重叠叠朝我当头涌了过来。

瞬息之间,无数道惨白森冷的掌影密不透风地笼罩了我周身丈余方圆。

处在这漫天掌影笼罩之中,我只觉胸口沉重如压巨石,四面八方的空气全数被抽干一般,连呼吸都变得极为滞涩困难。

在他攻来的每一道虚实掌影之中,都实打实蕴含着一道森冷无比的玄冰煞气,冻得我浑身汗毛倒竖,体内血气都隐隐发僵。

若非我自幼苦修《龙阳卷》、周身经脉远比寻常武人强韧坚韧数倍,换作普通高手,恐怕尚未交锋,便早已被这股阴泉寒气生生冻成一座僵硬冰雕了。

正当我置身于重重迷茫掌影之际,自那万千翻飞的森白幻象深处,猛地探出一只泛着青黑死气的手掌,后发先至,快若迅雷闪电,狠辣绝伦地直直印向我的心坎!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直到此时我才真正深切体会到,这阴山双魔能高居黑道地榜前十之列数十载,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至阳可破至阴!

我心头战意暴涨,舌绽春雷,口中发出一声震动四野的长啸,全身的龙阳神功在瞬息间轰然运转到极致,丹田内仿佛升起了一轮炽热火阳!

面对黄天这诡谲莫测的一掌,我左手骈指如刀,施展出昔日自好友酸儒处偷学来的“经儒十绝”中一记极重防守变化的精妙掌法,“千峦叠障”!

我脚尖碾地,借力腾身一跃,衣袍猎猎作响,左臂在虚空中挥洒出千道耀眼掌影,宛如重峦叠嶂拔地而起,一掌对一掌,分毫不差地迎上了黄天攻来的阴风掌锋;与此同时,身后阴风大作,右侧的黄地早已如幽灵般贴地潜至,一记刁钻歹毒的阴风掌直掏我的后腰软肋,我神色不变,右手反手一记沉猛纯阳掌劲悍然砸出,硬生生迎向黄地拍至的死煞魔掌!

“砰!砰!砰!砰!砰!”

虚空之中接连爆发出无数记沉闷如擂鼓般的金铁交鸣声!

罡气如惊涛骇浪般四散迸射,炸得四周山石寸寸崩碎。人影交错,乍合即分。

我被那两股雄浑霸道、至阴至寒的掌力震得气血翻涌,脚下一连向后退了五六步方才稳住身形,体内奔流的龙阳真气微微一窒。

然而对面的黄氏兄弟同样绝不好受,两人被我掌中至刚至阳的神罡震得身形连晃,各自向后踉跄跌退了七八步,脚跟在冻结的坚硬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干枯的身躯摇摇欲坠,脸色一阵青白交错。

黄地强压下胸口翻滚的浊气,三角眼里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骇然,阴测测地冷笑道:

“绝世枪王果然名不虚传!小子,你再领教我们兄弟几招!”

这一次,他们兄弟不再如先前那般托大一前一后分批进袭,而是心意相通,两人同时纵身跃起,齐齐悍然动手!

刹那间,惨白的阴煞狂风再次席卷整座山谷。

二人掌法极尽阴毒诡变之能事,三十年闭关磨砺出的奇招妙式如水银泻地般连绵不绝倾泻而下。

所攻袭的方位,不是咽喉、心脉,便是双目、下阴等周身要害大穴。

我周身三尺之内劲风凄厉,只要稍稍露出半点的迟滞与破绽,那索命的无情阴风掌力便会立时透体而入,要了我的性命。

若论杀伐之威,我只需抽出背后那一柄霸王神枪,施展出天下无双的枪法,自可在数招之内撕裂这漫天阴煞。

然而我自幼骨子里便带着几分现代人的骄傲,为人处世甚至有些常人眼里的迂腐,我一向笃信武者相搏当求公平坦荡,既然对方赤手空拳并未动用任何兵刃,我龙啸天便断无以神兵利器欺人的道理。

在我平生所习的武学之中,威力最大的唯有龙阳神功与霸王神枪。

龙阳神功得自千古奇书《龙阳卷》,玄妙莫测;霸王神枪则是昔年我泛舟游历乌江时,潜入千丈大河之底偶然寻得的楚霸王项羽遗物。

除去这一枪一功之外,寻常拳脚功夫我虽也涉猎颇多,但多半是东拼西凑、借百家之长融汇而来的散手,单论招式的纯熟精湛,远无法同霸王神枪相提并论。

不过,龙阳神功本就超脱于寻常凡俗内功心法,其至阳至纯的真力沛然如渊,用以驾驭世间那些看似平凡普通的招式,往往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莫大威能!

面对二人连绵不绝的夺命杀招,我索性沉下心气,双手翻飞,使出一套江湖中最平实寻常的入门拳法,“六合掌”。

掌法一经展布,在龙阳真罡的灌注之下顿时严丝合缝、大巧若拙。

一招一式中规中矩,进退有据,宛如铜墙铁壁般将我周身上下防得滴水不漏。

任凭那阴风掌如何诡谲阴狠、千变万化,撞在这严密浑圆的六合守势之上,皆如泥牛入海,始终无法攻破我的防线。

转眼之间,双方便已恶斗了近三百回合。

我的龙阳神功在体内连绵运转,生生不息,丹田内的纯阳火劲顺着奇经八脉奔涌循环,直打得浑身筋骨舒展,越战越是精神抖擞。

反观阴山双魔,他们的阴风掌全凭一股死寂寒煞强行催动,本就极为耗损真元气血。

这般久攻不下,气血翻涌之间,真气运转已然显出了颓势与不济。

黄地在一次掌力交错中被我震得手臂发麻,眼见我周身金芒吞吐、守得浑无破绽,心知若再这般虚耗下去,他们兄弟二人迟早要被活活耗死在此地。

当下他虚晃一招,借力向后急退数尺,急促地冲着身侧的黄天咬牙喊道:

“老大!这样耗下去不行,这小子的内力古怪得很!我们出绝招!!”

黄天亦是喘息如牛,枯瘦的面孔透着一股狠戾,断然点头道:

“好!”

话音未落,黄天双掌猛地向前平推,借着反震之势飘然而退,同黄地并肩立在一处。

二人身形一展,如两头幽魂恶煞般横移数丈,一前一后分立两侧,将我死死围在了正中央。

刹那间,整座山谷的喧嚣风声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黄天与黄地二人面色森寒惨白,嘴角紧抿,浑身上下再无半点多余的情绪波动,冷漠僵硬得仿若天山绝顶之上凝结了千百载不化的极北玄冰。

江湖早有秘传,阴山双魔师承黑道奇门,一身阴风神功旷古绝伦,二人更练就了一记威震天下的夺命合攻绝技。

数十年来,凡是逼得他们动用此招的对手,尽皆化为了孤魂野鬼,世间无一人能窥破其玄奥虚实。

哪怕是六十年前黄山绝顶的万魔大会上,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兄弟二人便是凭着这一记合攻,将名震一方的巨擘“南荒拳魔”南霸天当场格杀!

当时在场的数千名黑道名宿与老魔,竟无一人能够看清他们究竟是如何出招、又是如何取了南霸天性命的!

看着眼前这两个神情冷硬如冰雕的老怪,我心头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阵惴惴不安之意。

**莫非……他们这是要动用江湖传闻中那记无人能躲的压箱底杀招了?**

强敌环伺,容不得我有半点分心杂念。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敛去心底的那一抹烦乱,凝定全部的精神意志,目光如炬,死死锁死在黄天与黄地身上。

天地之间,武道万千,只要是人为施展出的招式,便绝无可能毫无瑕疵破绽!

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只见阴山双魔二人面无表情,同时缓缓抬起了枯瘦如柴的双臂。

那手臂抬得极其缓慢、极尽滞涩,仿佛掌心托着万钧重物一般。他们的指掌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道诡异绝伦、反常理的扭曲轨迹。

而伴随着他们双手的缓慢升起,这方天地间的气机竟在刹那间产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剧烈异变!

“呼……”

谷中的温度在电光石火间骤然跌破冰点,半空之中阴风呼啸激荡,森白的寒气凝结成实质,青天白日之下,虚空之中竟然凭空下起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冰冷的雪花漫天飘落,凄寒刺骨。

就在这漫天凄迷的飞雪之中,原本动作迟缓的黄天与黄地身形暴起,一左一右,快若电光火石般朝我猛扑而来!

狂奔之中,二人双臂猛然向外一振,同时出掌!

那一掌之势宛如九天惊雷凌空炸响,迅疾狂暴,掌心吞吐出的阴寒气浪重重叠叠,排山倒海般压落而下,威势骇人听闻,仿佛要在虚空之中生生轰出一个窟窿来!

尤为可怖的是,当这双掌挟着风雪轰杀而至的瞬间,虚空中自有一股无形无质的诡异阴煞气机,宛如千万道无形的玄冰锁链,硬生生从四面八方缠绞而来,竟将我整个人牢牢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分毫!

凄迷冰冷的漫天白雪漫卷狂舞,模糊了视线,更裹挟着直透神魂的阴寒煞意,疯狂冲击着我的灵台,搅得我心烦意乱,神魂动荡!

心神不安!气血翻腾!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绝命关头,我的丹田深处猛地升腾起一股炽热狂暴的气流!

那股自魔门黑暗之渊沾染上的奇异情欲魔种,受此生死危机的强烈刺激,竟在无形中同纯正的龙阳神功产生了极其玄奥的剧烈共鸣!

一股灼热无比的浩荡暖流如滚滚洪流般瞬间充斥于心田四肢,那原本困扰侵蚀着我心神的所有阴寒与烦乱,在这股纯阳大火的席卷之下,顷刻间烟消云散!

灵台一片空明!

我双目之中神光如电,穿透重重迷乱的飞雪迷障,将阴山双魔这夺命一招中真气交汇的节点与破绽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那两只催命魔掌距离我胸口仅剩寸许之遥的一刹那,我动了!

体内逆转的龙阳真力猛然自涌泉穴爆发开来,我整个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与弧度凌空拔地而起,宛如游龙升渊,硬生生自他们二人合力布下的气机枷锁中挣脱跳跃了出来!

心随身动,念随掌出!

半空之中,我双掌齐出,掌心之中轰然爆发出两道璀璨夺目、宛若烈阳升腾般的赤金神芒!

“轰隆!!”

至刚至阳的龙阳金光与二魔呼啸的惨白阴风狂暴地对撞在一处!

无数道刺目的金色火花在半空之中疯狂迸溅撕裂,狂暴的冲击波将漫天飞舞的冰雪瞬间蒸发殆尽!

气浪排空,风平浪静。

烟尘落定之后,我一人衣袂飘飘,渊渟岳峙地傲立于原处。

而在我身前数丈之外,黄天与黄地二人踉跄后退数步,身躯剧烈颤抖,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嘴角皆已溢出了殷红刺目的血丝。

黄地抬手擦去唇边的血渍,那一双原本满是戾气的三角眼里此刻满是落寞与绝望,死死盯着我,嘶哑着嗓子惨笑道:

“天榜十大高手……果然名不虚传!今日之事,我们黄氏兄弟记下了!”

听着他话语中的凄凉之意,我亦能真切感受到这魔头心中的无尽绝望。

这一记名动黑道、数十年未尝一败的通天绝学,今日被我当场正面破去,从今往后,这世间便再无所谓天下无敌的“阴山合击”了。

然而,唯有我自己心底最清楚,方才能侥幸破开他们的合击之术,究竟占了多大的运气成分。

若非在生死存亡的临界关头,体内的龙阳真气受激产生逆转、爆发出了远超寻常的潜能,只怕此时此刻倒在地上的枯骨,便是我龙啸天了。

这天地间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阴山双魔闭关三十年创出的合击之术,确实已然触及到了夺天地造化的极高武道门槛。

另一边,受伤较轻的黄天身子剧烈摇晃着,眼角余光瞥见身后的场景,眼中骤然爆发出极其怨毒的妒火,咬牙切齿地咆哮道:

“不行!老夫今天非要杀了他不可!!”

原来,就在交手落幕的一刻,一直守在后方的凤飞舞早已满脸关切地抢步上前,那张倾国倾城的俏脸上写满了心疼与动容,伸出一截欺霜赛雪的柔夷玉臂,正拿着一方幽香扑鼻的丝帕,轻柔温存地替我拭去嘴角溢出的一缕血丝。

向来清冷孤傲的天凤龙女,何曾对任何男子流露出这般小女儿般的温存依恋?

黄天本就垂涎凤飞舞的美色,此刻见状更是又妒又恨,气得几乎吐血。

黄地却一把死死攥住了兄长的胳膊,沉声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天我们真力已溃,不是时候!走!这个仇,我们兄弟早晚会加倍讨回来的!!”

话音未落,黄地不再给我半点开口的机会,强行拖着满心不甘的黄天飞身拔地而起,化作两道惨淡的黑气残影,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密林尽头的重重山坳之中。

凤飞舞见状凤眸一凝,握紧长鞭便要纵身追去:

“他们已经受了内伤,绝不能放虎归山……”

我心中大急,连忙伸手一把扣住了她温软滑腻的手腕,沉声阻拦道:

“穷寇莫追……”

凤飞舞停住脚步,蹙眉急声道:

“龙大侠,此时阴山双魔身受重伤,正是消灭他们的最佳良机!否则放虎归山,来日后患无穷……”

然而,她一句话尚未说完,却听我喉头猛地爆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

“呃啊!!”

一口滚烫浑浊的猩红鲜血再也遏制不住,狂喷而出,瞬间将我胸前的素白衣襟染得一片刺目血红!

凤飞舞整个人如遭雷击,原本红润的玉容吓得瞬间惨白无血,慌忙伸手将我摇摇欲坠的身子死死扶在怀中,颤声道:

“龙大侠!你……你怎么了?!”

温软幽香的成熟娇躯紧贴着我,可我此刻眼前的景物却一阵天旋地转,脸色惨白如纸,断断续续地剧烈喘息道:

“阴山双魔……借阴泉之眼苦修三十年的魔功……果然名不虚传……差了那么一点点……我终究……还是没能真正彻底化解掉他们的合攻掌力……”

话音未落,我只觉胸口如遭重锤万击,眼前一黑,浑身力道彻底溃散,直直栽倒在了她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