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南宫世家

龙虎山原名云锦山,坐落于江西鹰潭境内,横跨上清溪两岸。

相传东汉中叶,天师张陵便是在此处的绝壁深谷结庐炼丹,“丹成而龙虎现”,此山因而得名,自古便被尊为道家发源之圣地。

红崖碧水,奇峰怪石,山秀水媚,花繁林茂,碧绿如染的溪水穿峰绕石而过,湖光山色美不胜收,昔年本是江西首屈一指的游览胜地。

然而自打数年前南宫旺力排众议,将南宫世家的宗族总舵由江北彻底迁徙至这盘龙盘踞的龙虎山后,这方神仙福地便彻底变了模样。

南宫世家倚仗滔天势焰,悍然下令封山锁道,严禁四方游人香客上山观景,违者杀无赦。

昔日终年香火鼎盛、喧闹非凡的仙家道场,一朝冷清肃杀,在江湖人眼中,彻底沦为了一处戒备森严、进者必死的绝命禁地。

南宫世家传承数代,森严的等阶规矩多如牛毛。

四大神将统领各自的宗族部属,分别坐落于龙虎山的东、西、南、北四麓,各自筑建营寨山庄,如四头拱卫中枢的猛兽,呈合围之势将耸立在龙虎之巅的南宫世家本家大殿严密护卫在正中。

我脸上紧贴着那张由沈家秘制的人皮面具,腰悬宝剑,白衣胜雪,化身风将风扬。

一路穿卡过哨,守关的哨卫死士无不肃然退避躬身行礼。

按照南宫家的族规,四大神将出外公干归来,纵有天大的私事,也必须先直上龙虎之巅,入本家内殿向家主禀报此行的战果收获,其后方能获准返回各自的家族府邸。

这一路拾级而上,我脑中飞速重温着沈家卷宗上的交待。

据沈家谍网所言,真正的风扬此番奉命出使杭州,暗中盯上的正是沈家在杭州城内规模最大、日进斗金的珠宝分号“金光斋”,意图行那杀人越货的绿林勾当,洗劫其中的巨额珍宝。

岂料杭州本就是沈家的铁桶老巢,风扬尚未动手便行迹败露,反落入沈家伏击被擒,沦为了我脸上的这层人皮。

而李素梅为了配合我演好这出狸猫换太子的好戏,更是下了血本,特意命人用重型马车拉了足足四大雕花沉木大箱的金银珠宝,作为风扬此番满载而归的缴获战功。

迈入巍峨雄浑的南宫主殿,南宫旺在一众亲信近侍的簇拥下,亲自在大厅内接见了我。

“启禀家主,属下幸不辱命,已将沈家金光斋的库银细软尽数劫掠归来!”

随着我挥手下令,随行的四名粗壮力士霍然掀开了四只大箱的铜锁沉盖。

咔嗒!

沉重的箱盖豁然大开,刹那间,一股璀璨夺目的金玉宝光自箱内喷薄而出,红珊瑚、祖母绿、鸽血红宝石与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条相映生辉,直将整座原本略显幽暗的议事大殿照得金碧辉煌,熠熠生辉!

高坐主位上的南宫旺见状,那张平日里威严紧绷的四方大脸登时笑成了一朵烂菊花,眼珠子几乎陷进了那一箱箱稀世奇珍之中再也挪不开。

他长笑着离座快步走下石阶,亲昵而沉重地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赞叹连连道:

“好!好!很好!风兄弟,你此行千里奔波,当真是辛苦备至了!”

我眼角微敛,看着南宫旺那副瞳孔放光、见钱眼开的贪婪嘴脸,心中禁不住泛起极端的讥讽与哂笑。

**堂堂南宫世家,在江湖上好歹也是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如今的当家之主,行事作风竟与那占山为王、打家劫舍的绿林山大王毫无二致!

这等短视贪鄙之辈,竟妄图染指天下,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

心中虽轻蔑到了极点,我面上却分毫不露,立刻按照风扬平日里温润从容的风度,深深垂首抱拳道:

“属下不敢居功。一切皆是风扬的分内之事,此行能顺遂得手,全仗家主神机妙算、调度有方,且沈家防备疏漏,方教属下钻了空子。”

南宫旺双手贪婪地抚摸着箱内冰凉滑腻的翡翠玉雕,满心欢喜,意气风发地仰天长叹道:

“哈哈哈哈!有了沈家这几大箱沉甸甸的珠宝横财,我南宫世家便可在这大江南北大肆招兵买马,打造玄甲神兵,去办更多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言罢,他转过身来,极为豪爽地指着那几大箱奇珍,对我笑道:

“风兄弟,你立下这等汗马功劳,本座岂会亏待功臣?来来来,你自个儿在里头随便挑上几件成色最好的首饰带回府去,送给弟妹!这天底下的年轻女孩子,最是受不住这些亮晃晃的小玩意儿了!”

轰!

南宫旺这随口的一句体恤恩赏,落在我的耳中,却无异于平地炸响了一记诛心闷雷!

我整个人心头猛地往下狠狠一沉,后脊梁骨在刹那间窜起一股刺骨的凉意,连带着脑门子都嗡嗡作响!

**什么?!风扬竟然有老婆?!**

李素梅给我的那叠密密麻麻的绝密卷宗里,连风扬喜欢喝几分热的龙井茶、出枪前习惯性抖动左腕三寸这等细枝末节都记录得详尽无遗,可关于风扬娶妻纳室这等关乎枕席之间的大事,竟然连半个字都没有提及!

**李素梅到底是百密一疏遗漏了,还是在故意给老子下套?!**

要知道,夫妻朝夕相处,同塌而眠,寻常的言谈举止尚且能靠高明的演技遮掩蒙混,可一到了红绡帐暖、褪去衣衫赤裸相对的床笫之时,男女交合间任何细微的身体习惯、呼吸节奏乃至那话儿的尺寸长短,根本藏不住半点破绽!

这简直是一颗随时会引爆我假身份的致命火药桶!

心念电转之间,一抹冷汗已然不受控制地自人皮面具的边缘处悄然渗出。

“咳……风神将,此番江南之行虽说大获全胜,但瞧你这面色发白、虚汗直冒的模样,莫非是在回程路上受了什么暗伤?可需要老朽替你诊视一二?”

一道略带沙哑、阴冷如毒蛇吐信般的关切声,突兀地自公案右侧响起。

我心头一凛,抬眼望去,只见出言之人面目削瘦凹陷,两撇鼠须,一双狭长的细眼深陷在深黑的眼眶之内,开阖间泛着如狐狸般多疑狠毒的光芒,身形矮小伛偻。

此人我自卷宗上认得极清,正是南宫旺最为宠信依仗的心腹谋士,与司空相齐名的南宫世家两大智囊之一,人称“鬼狐”的天狐!

李素梅此前曾特意提点过,此人奸诈似鬼,最擅捕风捉影、洞察人心破绽。

方才我那一瞬间的心神剧震与微小汗意,果然未能逃过这头老狐狸毒辣的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瞬间调动起体内的定力,抬袖从容地拭去额角冷汗,洒然一笑道:

“多谢天先生关怀。属下并未负伤,只是押运这几大箱重宝千里兼程,唯恐半路遭了黑白两道的截杀,一路紧绷心神快马加鞭未曾合眼,方才乍一进殿卸下重担,猛然松了口气,有些虚耗脱力罢了。”

说着,我弯下腰,故作随意地从身侧的铜箱里拾起两支镶嵌着硕大东珠的赤金步摇,顺手揣入怀襟之中,向着南宫旺恭敬行礼道:

“属下代拙荆,谢过家主厚赐!”

南宫旺见我识趣,欣慰地抚须大笑。

便在此时,一直静立在南宫旺侧后方、未发一言的一位老者,忽然一步跨出,面容冷肃地直视南宫旺。

那老者相貌清瘦挺拔,一袭素灰长袍纤尘不染,颏下飘洒着三缕修剪得极有法度的半白长须,一双开阔的丹凤眼之中精芒烁烁,充斥着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正道睿智之气。

正是昔年天榜赫赫有名、名震中原的神机司空相!

只见司空相眉头深锁,指着那一箱箱光彩夺目的珍宝,语气痛心疾首地沉声质问道:

“家主!万万不可啊!我南宫世家数百年来行侠仗义,在武林中享誉崇高,乃是天下武人交口称赞的名门正道!如今为了些许黄白银钱,竟遣动风神将这等族中栋梁,行那拦路抢掠、杀人越货的卑劣勾当,此举与黑道绿林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草莽凶徒又有何异?!这般短视之举一旦走漏风声,天下英雄当如何看待我南宫一族?!这实是有损我南宫世家数百年的赫赫清誉啊!”

司空相言辞恳切,字字泣血,大殿之内原本狂喜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滞。

我立在一旁,不由得暗自暗赞了一声。

**能在南宫旺这等狂妄昏聩之徒身侧,依旧刚直不阿、据理力争,这南宫世家上下数万门客死士,倒也并未尽是趋炎附势之徒,好歹还留着这么一位明事理、知进退的真正忠良。

**

然而,还不等面色微沉的南宫旺开口,一旁的天狐已然阴恻恻地哂笑出声,摇晃着手中的铁骨折扇,不紧不慢地反唇相讥道:

“司空先生此言差矣!当今天下大争之世,弱肉强食,群雄并起。我南宫世家若想成就不世之盖世霸业,眼前正处于原始实力的急切积累之中!招募高手、屯粮造械,哪一样离得开堆山积海的金银支撑?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做些非常之事本就无关紧要。先生平日里不也常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挂在嘴边么?如今怎么反倒妇人之仁起来了?”

天狐这番言论,恰恰切中了南宫旺那膨胀到极点的狂妄野心。

南宫旺面上的阴云瞬间消散,赞同地抚掌大笑道:

“天狐先生此言深得我心!正所谓成王败寇,待我南宫世家荡平九洲、一统武林的那一日,天下由我们说了算,谁又敢在背后嚼半句舌根?!司空先生,你莫要太过迂腐了!日后为了咱们南宫世家的大局发展,这等事,我们不仅要做,还该做得更多、更大一些才对!”

我低垂着眼帘,心中冷冷一笑。

**利令智昏,刚愎自用,又有天狐这等奸佞之辈在侧日夜谄媚纵容。

南宫旺啊南宫旺,你已然一脚踏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南宫世家的败亡,当真是天命难违、咎由自取。

**

“风扬,你退下歇息去罢。”南宫旺摆了摆手。

“属下告退。”

我拱手行礼,旋即转过身,迈着沉稳从容的步伐退出了森严的大殿。

走出内院,我正沿着白玉雕栏向外走去,思索着该如何寻个由头避开风扬那素未谋面的正妻,冷不丁绕过一处苍翠茂盛的假山怪石时,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山石后方有一道清秀娇小的绿色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向我张望。

那是一名作丫鬟打扮的豆蔻少女,梳着双丫髻,生得颇为清秀伶俐。

见我孤身一人走出拐角,她眼睛猛地一亮,急忙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四周并无巡弋的带刀甲士,方才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迎了上来。

走到近前,那丫鬟微微屈膝一福,将嗓音压得极低,神神秘秘地附耳低语道:

“风先生,三夫人有请。”

三夫人?!

我的心头再度猛然一跳,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李素梅在书斋中对我说过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评语。

南宫世家的三夫人……云如玉!

那丫鬟见我没有立刻挪步,抬起眼帘暧昧至极地横了我一眼,雪白的面颊上泛着一抹心照不宣的红晕,抿嘴轻声笑道:

“风先生您就别愣着啦,夫人在房里已然候您多时了呢,奴婢就先退下了,您自个儿快些过去罢。”

言罢,小丫头吃吃娇笑着转过身,踩着碎步轻快地溜下了石阶。

我立在微凉的山风之中,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死结。

**看这丫头眉来眼去的放荡模样,风扬这厮平日里莫非竟与南宫旺的三夫人暗通款曲?!

这南宫世家的后院水深,当真是险象环生、防不胜防啊。

**

既来之,则安之。

我整了整身上那袭风扬标志性的雪白文士长衫,按住腰间剑柄,循着幽静曲折的紫竹小径,径直行至一座掩映在繁花绿树之中的精致阁楼前。

朱红的雕花阁门紧闭。我深吸一口气,刚欲抬手扣门,阁楼内已然先一步飘出一道娇滴滴、酥软入骨的少妇嗓音:

“是风先生回来了吗?快些请进罢。”

那声音极其独特,尾音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慵懒倦怠,却又如丝如缕般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成熟美妇风情。

我不再迟疑,伸手轻轻推门而入。

房门甫一推开,一股混杂着名贵百合与龙脑的幽兰暖香便扑面而来,温热柔和的空气与外头冷冽肃杀的山风判若云泥。

我迈步踏入铺满厚实波斯地毯的内室,抬眼望去,视线骤然一凝。

只见临窗的大案旁,正横放着一张铺满了雪白貂绒的厚软长垫。一道丰腴曼妙、诱人到了极点的熟女娇躯,正毫无防备地斜卧其上。

那美妇身姿舒闲至极,一手漫不经心地支着雪白腻滑的香腮,满头乌黑柔亮的青丝如黑色缎子般散落在雪白的貂毛之间。

五官精致妖娆,尤其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美眸,仿佛天然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迷离水雾,正含着几分玩味、几分清冷,上下打量着我。

她身上穿着一袭剪裁极为得体的苏家名工刺绣百蝶戏花薄罗裙,那丝绸薄如蝉翼,贴身包裹在那具凹凸有致、熟透了的雌躯之上。

胸前高耸挺拔的饱满雪峰几乎要裂衣而出,腰肢纤细柔若无骨,而裙摆下摆因这斜卧的姿势微微上缩,露出了半截欺霜赛雪、线条优美到了极致的小腿,以及一只未着罗袜、圆润剔透的绝美雪足!

那足踝白腻如羊脂美玉,圆润可人的粉红足趾在貂绒里微微蜷缩着,在从窗棂透进的昏黄光线勾勒下,散发着让天下任何男子皆为之口干舌燥的致命诱惑。

**好一具天生的尤物!南宫旺这老匹夫,在女色一道上当真是艳福齐天!**

我心中暗叹,然而下一刹那,我丹田深处向来霸道平稳的龙阳神功真气,竟毫无征兆地剧烈颤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奇异的共鸣。

就仿佛体内有一团至刚至烈的纯阳烈火,骤然嗅到了近在咫尺的极阴甘露,那种源自气丘深处的微弱牵引与渴望,竟比当初在荒谷遭遇凤飞舞时还要纯粹阴柔数倍!

**奇怪……我这龙阳真气怎会对她生出这般古怪的感应?莫非这看似慵懒娇弱的深闺美妇,体内竟修有某种极深奥的玄门阴柔内功?!**

我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却极合时宜地流露出一副被眼前绝色所震撼、目光发直的“失态”模样。

斜卧在貂绒垫上的云如玉见我这般呆滞模样,似是早已习以为常,非但未曾着恼,反倒像是极其受用般,掩着朱唇咯咯轻笑出声来。

那一阵娇笑声宛若银铃摇曳,又带着成熟妇人特有的沙哑甜腻,震得她胸前那对硕大饱满的白腻峰峦随之一阵波涛汹涌,直晃得人眼花缭乱。

我猛地作出一副恍然惊醒的惶恐之状,慌忙退后半步,抱拳躬身,压低嗓音恭敬拜道:

“属下风扬……一时失态,参见三夫人!”

云如玉止住娇笑,风情万种地伸出修长如玉的双腿,自貂绒垫上袅袅婷婷地站起身来。

那一双玉腿修长笔直,水蛇般的腰肢轻盈摇曳,端的是步步生莲,带着满室浓郁馥郁的少妇幽香,款款踱至我的身前。

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我,长睫轻颤,柔声道:

“风先生与妾身皆是自己人,何必这般生分多礼呢?”

话音未落,她已然伸出一只滑腻温润、欺霜赛雪的玉手,轻轻托在了我躬身抱拳的右腕之上。

那手掌的触感当真神妙非凡,滑腻得犹如在凝脂牛奶中浸泡过一般,柔若无骨,温润之中却隐隐透着一股极具灵性的微凉。

在两手相触的刹那,我体内的龙阳真气再度微不可察地轻轻跳动了一下。

我还欲借机细细分辨这股气机牵引的源头,云如玉却已浅尝辄止般将那只柔荑收回了宽大的罗袖之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温凉暗香,在我的腕间经久不散。

**看来,风扬与这位艳绝尘寰的三夫人之间,虽有私底下的暗中勾连,但彼此防备试探居多,尚未真正越过那条干柴烈火的男女底线。

这对我而言,倒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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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神大定,依旧维持着谦卑与恭谨,垂首低声道:

“多谢夫人体恤。”